龙门飞甲，徐克老矣

近十年来，每一次老徐片子出来，都要感叹说“徐克老矣”，然后就着画面、故事等等，大肆品评。其实，人家老徐做得够好了，从年轻的时候，到现在不年轻的时候，经典得后人难以媲及。闲言少叙，书归正堂，照例是先议瑕疵，再行褒扬。

一说徐克老矣，因为剧情颇多硬伤

（一）龙门飞甲。标题乃灵魂，是指引观者循序渐进、展开想象的基石。但是，本剧实在无法凸显“龙门飞甲”这一主题。阐释的不够，也阐释得勉强。一是凌雁秋在大漠对素慧容的解释，二是顾少棠（记得好像是）在地下室的解释，三是雨化田在驿站的解释。尤其是将那两块青石板搬过去，借由雨化田的嘴巴说出一节，实在是勉强得很。就好像老徐搬出这块青石板，告诉大家，我为什么给这电影起名叫龙门飞甲，以及龙门飞甲的由来。在此，不由想起我上次写的那部小说《枯萎的雨丝》，其实标题也勉强得很，尤其结尾一段，就好像是给小说一个交代，告诉所有在看的人，小说为什么叫枯萎的雨丝。

（二）香囊。看到船上那位战战兢兢的女人，傻子都已经知道她就是那位逃出来的宫女。而她从包里取出香囊扔进水里，一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而西厂爪牙将香囊打捞起来时，前面扔香囊的情节更是让人大跌眼镜。这女人既然能逃出皇宫，不像其他三个宫女被杀掉，应该是比较有头脑有智慧的，何以愚蠢到这步田地。到龙门客栈香囊再次丢失在窗户外时，我又开始怀疑了，开始想她为什么总是在“不该受到惊吓的时候被惊吓得出故障”。后来，这一切解释为她是西厂的线人。但是，我依然认为老徐不该画蛇添足，多出湖中那一场扔香囊的戏。其实当时一切已在掌控之中，这个细皮嫩肉的女人很快会被发现是宫女，而铁锁上的侠士也一定会出手相救。

（三）凌雁秋的晕。在地下室，有一场凌雁秋在见到赵怀安时晕过去的一场戏，设计得让人很不舒服。诚然，是凌雁秋乍喜之后的惊异……而晕，她苦苦着了三年、等了三年，可以说她想象过很多次和赵怀安相遇的情景，她煎熬了那么久，相见之下，没有女人特有的委屈之泪、幽怨之泪、气恨之泪，反而平静地晕了过去，实在遗憾。我想，这一细节，老徐若是放手让周迅去发挥，照那小女子的天分，她会将这段剧情表演得令人刻骨难忘。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负伤晕过去，可关于伤痕以及伤势，电影并未交代。其实，电影里针对凌雁秋的伤势从来都是草草了事，不予浪费胶片。在这里，不禁有些酸楚，难道，在老徐这类男人的心目中，女人即便伤得多么严重，都会自然痊愈？哎呀，性别差异啊，他们把女人看得太能忍耐、太能自疗、太能被折腾了。还有，太傻了。凌雁秋为什么每次救人后等着赵怀安现身呢？她不会等赵怀安救人时出手相助相见，或者等赵怀安救人后出现在他面前？是自尊让她固执地期望这个男人主动走到她面前？她找得那么辛苦，不会为了这么的一点自尊而抻着。

（四）西厂的狗。强将手下无弱兵，而老徐在很多情节设置上，将西厂的这些狗刻画得模棱两可，武功时强时弱（也可以说该强时就强，该弱时就弱），心智时而缜密时而幼稚。举例说明，一是湖边时那个贪生怕死的，职位应该不低，爬到这个职位，心肠应该很硬朗很狠毒，从后面的表现看武功也应该不低，个个如狼似虎。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是配合着素慧容在做戏，可很多情节显示，他们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素慧容是西厂的线人。二是赶去驿站报信的阴阳脸，他的一些面部刻画上表现出这个人应该颇有心计，却居然那么不知不觉地将赵怀安带至龙门客栈。我一直疑问他去驿站报信为什么骑一匹马牵一匹马，难道是赶时间？最后，我大方地给自己解释说，他是很傻很天真地给赵怀安准备脚力。

（五）无用的口令。雨化田那么正式那么发狠地叮嘱阴阳脸不要忘了“龙门飞甲”这一口令，而阴阳脸也像小孩子背书一样不断念叨着以加深印象，而这个极其重要的口令，却像是老徐跟我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先是赵怀安这么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跟随阴阳脸一路到了龙门客栈，居然没记住这两句暗语。后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们公然地、大声地、唯恐别人听不见地对口令，是不是脑残哦。如此机密之事，不会借一步说话吗？更何况，用这口令，就是雨化田为了乔装风里刀，为了“打进敌人内部”，而这么重要的暗语以及计划，竟然蜻蜓点水而过，一点都没体现出它的作用。我想，老徐的“智慧”应该是再次提醒观者，这部电影名叫“龙门飞甲”，同学们，加深印象哦，别忘了你在看龙门飞甲。

（六）解药。不说了，这一情节的设计简直烂到了家，不值得品评。

二说徐克老矣，因为心思越发细腻，情意越发绵长

（一）画面

老徐的画面表现，我一直认为是一流的，他对色彩的掌握，华人导演无人能及。他通过色彩表现故事表现画面表现人物的那种能力是惊人的，你会很多年都记得他的电影里的某一些画面桥段，你会在面对那些色彩时，触动心底里最柔的情怀和最真的故事。

因为习惯使然，我向来在看影视作品时，执著于文字。非要瞪着眼，一个字一个词看清楚了，好像才不会误解剧情。更或者，因为看到某些字词不达意或者出现错漏而时时讪笑，成就感盎然。这可能是文字工作者的通病。而在看老徐这部电影时，我进行了很艰难的选择，一会儿将目光投放在字幕上，一会儿投放在画面上，几经挣扎，最终选择了看画面看人物“听”文字。由此亦可见，他的色彩他的画面他的表现力有多么吸引我。这部电影……私心里是想再看一遍的，尽管自己都觉得太奢侈。最主要的，是想通过文字和画面的重现，看清楚更多的情结，解开更多的疑问，纠正更多的偏见。同时呢，因为电影刚开始时，太专注于制作团队的介绍，而缩减了画面的持续感，现在想起，总是断断续续的，不完整。

（二）人物

雨化田……骄横是灭亡的父亲

原本不打算评说这个人物的，作为故事的主线，这个人物本身也确实没什么可说的。而就在想放弃的一刹那，想起了骄横两个字，禁不住又想起那句市井名言“人狂没好事，狗狂挨砖头”，无论是名是利，凡事做过了，就会走向相反的方向。现实生活中、花样官场里，这样的事例为数不少。仗着某个很能成事的人物，有些人确如雨化田一样“东厂能管的事我要管，东厂不能管的事我也要管”，其结果呢，不外乎如此。所以说政治是个最无聊的东西，但也是个最能玩的游戏。刚就在一闪念间，突然觉得吧，电影里的东厂西厂，颇像当今官场上的党办和行政办，呵呵，不知道为嘛会有这么搞笑的感觉。

顾少棠……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细水长流

我们不说春春的演技，毕竟她是选秀歌星里最会演戏的一个。我们只研究这个人物。自认为徐克导演给这个人物的发挥空间还是比较大的，整体上比较丰满。当很多人在谈凌雁秋和赵怀安的爱情时，我更加注意顾少棠和风里刀。在我的感觉中，凌雁秋的爱情是现实的追逐，而顾少棠的爱情则是现实的现实。在爱情的世界里，被伤的那位往往不是不在意，而是在意了又能怎样。所以说顾少棠的爱情比凌雁秋的还要梦幻，还要理想，还要接近很多女人的本身。

顾少棠知道，自己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把这个男人看得很透彻，也把爱情看得很透彻，她好像是大彻大悟的，是心如止水的，是只谈生意不谈感情的。而其实呢……她大费周章招揽一帮子人针对地下皇宫的宝藏，其实是因为风里刀喜欢那宝藏。有时候，女人爱一样东西，做一项事情，大多不是因为她喜欢、她感兴趣，而是她在乎的那个人喜欢，她在乎的那个人想要。而且，更多的时候，帮所爱的那个人设想，为所爱的那个人做事，甚至替所爱的那个人挨刀……都已经是一种习惯。她知道自己很傻，也清楚为了这种傻会付出多大的代价，更明白所爱的那个男人并不领情、也不晓得领情，而她心甘情愿，习惯使然。顾少棠就是。

那么，顾少棠是为了什么呢？爱情，她为了爱情。她当真是很傻的，是即便伤得千疮百孔亦是相信爱情的。她之所以做着种种，只为“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细水长流”，可男人对美景是多么地眼花缭乱、贪念深重，而他们许诺的细水长流又是多么地海市蜃楼、多么地不可靠啊。所以她不会跟随风里刀浪迹天涯。只会默默地守在龙门客栈，守着曾经的记忆，期望有一天，这浮华的浪子能够回头。或者有一天，这浪子逃生无门时，能想起那间龙门客栈，以及修缮好地下密室郁郁独坐的女子。所以在设想好这一切时，她坚定地微笑，坚强地落寞，毕竟地，她为一个人的生活找寻到了那么美好的“也许”，为了这“也许”，她的人生也便有了目标。

凌雁秋……忘了怎么笑

为了一个男人，她一把火烧了龙门客栈，可见她追随这个男人的心有多么强烈，她断了自己的后路，揣着那个男人和别人的爱情，拎着那个男人爱喝的酒，踩着那个男人的足迹，找寻那个男人的身影。

张小娴说，时间是多么吊诡的东西，它使我们离不开彼此。不是曾经撕心裂肺地深爱着这个人，甚至愿意为他含笑饮毒酒吗？后来的一天，没那么爱了，不是出现了第三者，而是那样的爱，在无有回应中，渐渐被岁月消磨。我想，在那样的岁月消磨中，凌雁秋由最初火一样的爱恋已经变成了最终默默地看一眼。她或许只为了看一眼这个男人，就转身去过属于自己的一个人的江湖。而不是见到这个男人，就死乞白咧地粘上，从此不肯放手。在这一点上，赵怀安过分地自信，或者看低了凌雁秋。

从头到尾，凌雁秋和顾少棠一样，只留下了最后分别时的一笑。三年的煎熬，她忘了怎么笑，忘记了爱情曾带给她多么大的勇气和多么美好的向往。到最后，她不是不爱这个男人了，而是她真的累了，也看得很明白了。她用自己的全部，帮助这个男人完成了眼下的任务。她知道，下一刻，自己也会成为这个男人难以忘记难以忽略难以丢下的记忆，但是，在这一刻，这些对她来说已经不再重要了。见一面，足矣；并肩生死过，足矣。

赵怀安……有些人有些爱，当时觉得没有也可以，一旦失去了，才知道是想要的，是在乎的

赵怀安这种男人，很适合做朋友，不适合做爱人的。何况，李连杰版的赵怀安，你怎可能期望他在广义的有血有肉的同时，呈现给你狭义的有情有爱呢。针对赵怀安这一人物，本来也是不打算说的，作为故事的另一主线，他和雨化田一样，没什么值得说的。但是，我特别想说一说他最后一幕的“策马奔腾”。同志们，千万不要以为这个男人是去追寻一份真挚的爱情，或者以愧疚忏悔的心追寻被他一次次伤害过的女人。不是的，他依然在追寻他的事业、他的理想、他的江湖。他和故事的开头一样，没有什么改变。唯一的变化是他失去了左膀右臂，他急需一个很忠于他的志同道合的伙伴。凌雁秋无论从忠诚度和舍生取义的气概，以及技术含量等方面，无疑都是最佳人选。是在与武功胜过自己的雨化田一战中，赵怀安深切地发现了凌雁秋对于他的意义。这个女人能帮他实现更伟大的、更广阔的蓝图，他不能让她从自己身边消失。这才是赵怀安策马奔腾的最终目的。而久历江湖的他，也应该能感觉到，凌雁秋的心虽然还是绕着他的那个圆，却真的已经不再火热了。他需要浪费一点点时间，花一点点心思，让这个女人继续追随在自己身边。

其实，也不能说赵怀安无情，或者绝情。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他不是不愿意儿女情长，或者不擅长儿女情长，只是他的野心、他的事业、他的执念让他没有更多心思儿女情长，也没有时间风花雪月。在这种男人的世界里，爱情永远不是首选。呵呵，其实，在所有男人的世界里，爱情都不是首选。

素慧容……想说爱你不容易

素慧容始终给人的印象是模模糊糊，不很清晰，但又无处不在。她给我印象很深的有三个地方。一是在大漠里听凌雁秋吹笛，说起一些与情无关的事情。与其说在湖边她默默地看凌雁秋喝酒是心动了的话，那么，在大漠里，在与那笛子的不断磨合中，她应该是心在落泪。每一个人都渴望被呵护和关爱，杀手也一样。二是帮助赵怀安演戏，以便让凌雁秋离开，那一刻，她的心应该在哭泣，哭泣这个女子的痴傻，哭泣这个男子的自私，在凌雁秋转身离去后，她眼底的疼痛远比赵怀安要真实、要真切。三是在皇宫里，站在赵怀安身后要杀他的那种表情，那一刻，她心如钢铁，只想要这个绝情男人的命。杀了他，凌雁秋就没有了期望，其实那期望本就没有结果。杀了他，凌雁秋的哀怨也就到了尽头。杀了他，她和凌雁秋都不会再疼痛了。无论是为了消灭谁的疼痛，她都必须杀了这个男人，而不是为了完成西厂的任务。所以，临了那惊艳的、愤恨的、绝望的、充满杀气的眼神，都是这个人物事先始终模模糊糊、可有可无的一个说明。最后的绽放，最后的美，只因为女人间的相互疼惜。

布鲁度……龙门一壶酒，逍遥沙尽头

我爱布鲁度，羡慕布鲁度，却永远成不了布鲁度。说实话，在这部电影里，布鲁度无疑是活得最潇洒的人。是最能体现徐克龙门一壶酒、逍遥沙尽头的人。她能爱能恨，也敢爱敢恨，却很有度，不会损伤自己，不会得罪自己，不会委屈自己。比如顾少棠可以为风里刀去挨刀，布鲁度不会。她不会让自己那么傻，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男人牺牲。比如她嘴里说着滚开，抱完了宫里的女人不要来抱我。但她还是最终跳上风里刀的马，跟随他一起天涯玩乐。这才是真正的江湖儿女，才是顾少棠嘴里常念的“只谈生意不谈感情”。错了，她是“也谈生意也谈感情”。你不能说她的爱不真，她爱得也真诚，但爱得也自私。有时候在想，或许爱情就应该是这样，首先爱自己，然后再爱喜欢的人。只是，很多人做不到。所以说布鲁度很超然。

风里刀……妖孽不死，老怪成精

这么多年，通过老徐的电影，自我感觉老徐属于那种很散淡的人。尤其在徐克老矣之时，尤其在这场戏里，徐克不是雨化田，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也不是赵怀安，没有那么浓的正气。在这部戏里，我觉得这老家伙很像风里刀，充满着小混混的习气和小混混的幼稚与纯真。小混混没有那么多的大道理和原则以及作风，小混混是昨天抱着眼馋的女人解闷，今天却会在你危险时冲出来喊“有事来找我算账”的人，他会一方面被吓得屁滚尿流，另一方面又拍着胸脯嚷嚷“她错了也是对的，因为她是我的女人”。他会让女人伤心得没有眼泪，也会让女人感动得铭记一生。他懂女人的心思，他更懂自己几斤几两。他管不住自己，却不希望某一个女人管住自己。这就是风里刀，这就是小混混，这就是徐克，妖孽不死，老怪成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