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爱
人家看我无所谓的样子,实际上是因为我太有所谓的样子!
母亲生我的时候,已经是第三个女儿了。父亲一直期待我是男孩,我的出生,于他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听母亲说,他连饭都不想拿给刚生产完的母亲吃。
四岁时,我才知道原来除了母亲,还有个父亲。父亲一直在外地工作,直到我八岁时才一家团聚。所以,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还有个父亲,打小我就毫无父亲的概念,因为母亲给我的爱已经非常足够,有没有父亲于我而言并不重要。
父亲的到来也没有给我带来多大的喜悦,相反,我觉得他给我们母女三个(大姐三岁是已经去世)原本平静的生活添乱。我小小年纪开始对父亲是否有存在的必要打了一个很大的问号,我常常会很傻地问母亲:“他几时走?”母亲总是笑笑:“傻孩子,他是你父亲啊!”“我不要,他几时走?”八岁时,父亲调回本地工作,身居要职,一时间,家里宾客如云,夜夜笙歌,热闹非凡,酒肉朋友成堆。我发现父亲有着一股豪气在血液里荡漾,称兄道弟的人成天围着他转,家里总有着挥霍不尽的热闹,父亲永远是他们尽力恭维的那个人。我一旁看着,发现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逼人的光芒。
我很害怕这种光芒,它让人不安,尤其在酒肉的催促下,它显得更令人心寒。母亲总会在一旁侍侯着,活像电影里的丫环。我很讨厌这种场面,因为母亲总是在他们酒足饭饱之余辛苦地收拾着。我不愿意母亲受累,所以,我依然对他为什么回来这个问题抱着很深的怀疑,我一直在期待他什么时候回去,尽管我知道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当然,父亲的到来也并非一无是处,他让家里充满了阳刚之气,没人再像以前那样欺负我们了,我们连走路都变得很傲气。我在学校也成了娇气霸道的“公主”,动不动就发脾气。成天有许多“马仔”跟在身后伺侯着,我的任性在那时已经渐渐形成,正如父亲,这是我第一次在父亲身上找到我们的共同点。
这样霸气的日子维持了两年多,在那时是很稀罕的猪肉在我看来和青菜没什么不同。那时该有的所谓的时尚我都已经有了,我狂妄而刁蛮,有些不可一世的感觉。
正所谓好景不长吧,一天下午,父亲买菜回来就头晕倒下睡觉,谁知一睡就是三天,到了第三天,我们觉得事情不妙,送到医院才知父亲中暑导致半身不遂。这样的厄运于我们无异晴天霹雳,倒是母亲坚强,承担起所有的痛苦,默默地面对这残酷的现实。她积极乐观的态度给了父亲很大的安慰,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令父亲很快就站起来了,身体日见好转。可悲的是,父亲的斗志没了,而且怨天尤人,一种郁郁寡欢的神情开始在他身上显现,阴云笼罩着整个家。
经过这场家变,我仿佛隔世,小小年纪过早地领略了人情冷暖,家中又恢复了原来的平静,以往高朋好友的情景成了回忆,惟闻父亲的叹息声——声声慢,凄凄惨惨悲悲戚戚!
不过我现在很感谢这场家变,我的性格开始收敛,我想:如果当时没有发生这么多事的话,我会是怎样,相信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一个女人。
因为生病,父亲更多时候是在家里,我们有了一些沟通的时间。一天下午,父亲要到老姨家去,我吵着要跟着去,以前父亲是不会让我跟着去的,那次他同意了。我兴高采烈,穿上最体面的衣服,跟在父亲后面。父亲走路很快,我总是要小跑才能跟上,脚酸了也不敢吭声,只怕跟不上。父亲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回过头了,一把抱起我。我那时真的是很突然,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长这么大好像是第一次让父亲抱,很突然也很感动。我仍然记得那时的感受,真的很温暖,很幸福,父亲的怀抱是如此的厚实,让我有无限的安全感。我记得父亲抱我的时候,是左手抱着,右手把我的脚折起,很舒服,因为我长大了,好像是十岁了,脚长了。
那天晚上是在老姨那里吃饭的,吃完饭以后我们就走了。走的时候父亲的脸色很不好,我又在后面小跑,我很想开口让父亲抱,可我看他的脸色知道他不大开心,没敢说出口。我们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路上徘徊。我不敢吱声,虽然我很想回家。可我知道父亲不开心,只能默默地跟着他走着。走着走着,不觉来到一家饼店,琳琅满目的点心糕点看得我口水直流,我现在仍很清楚地记得:那里的饼有钱包形状的、心型的、椭圆型的——很美丽、很辉煌、很灿烂。我的眼睛从一边慢慢的走到另一边,心想:我能吃上一块该多好呢!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真的不想走,哪怕再看一眼,我都觉得是莫大的享受。我眼睛直直地盯着饼看,生怕走过了就看不到了。父亲前面走着,等了一会仍不见我,回过头来看到我专注的样子,可能不忍心打断吧,他突然问:“想吃哪一样?”我呆了,疑惑地抬头看父亲。“想吃什么形状的?”“钱包形状的!!!”我惊喜万分,父亲掏了钱,买了那个钱包形状的给我,我捧在手里,生怕丢了,又生怕吃了就没了。我凝望着那个小“钱包”,像欣赏钻石一样,感觉那是最美的东西。“就在这里吃吧!”父亲说。我这才回过神来:“哦。”我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怕吃太快就没了。好珍贵的饼,好幸福的我!父亲此时蹲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爸,你怎么啦?”我一边享受着这无上的美味,一边看着父亲愁云满面,不禁发问。
“知道刚才到你老姨家干什么吗?”“不知道!”其实我只想着吃,根本不想回答问题。“去借点钱。”“喔!”“可你老姨居然说没有。我以前是怎么对他们一家的,有什么好东西就往他们家送!”是的,父亲以前一有好东西必定给他们预留一份,在那时很稀罕的蛋糕成天往他们家送,我还曾为此问父亲:“为什么我们家没有,他们却有?”可父亲说,我们要的话随时有,何必这么小气!而今,小气偏偏不是我们。父亲此时很感慨,我也伤心,替父亲伤心,很想问什么人可以如此绝情,人家对你好难道你不应该对人家好吗?我把饼吃完,蹲在父亲旁边,和父亲一起流泪——此后的日子总在一种很不安宁的气氛中度过,父亲的郁闷情绪日见沉重。我虽然很痴望父亲能买多一块饼给我,但我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了。这个愿望一直到父亲去世仍没完成;倒是在父亲去世之前,我很想买几颗大鲍鱼给父亲吃,可母亲说,他不能吃高蛋白的东西,无奈中只好作罢。只是而今我仍很怀念十几二十年前的那块饼的味道,很怀念父亲的拥抱,很怀念我们一起在路边蹲着谈心的情景。
这么些年我一直不懂,为何那块饼的滋味如此独特,如此让人怀念,如此叫人心碎,如此让人牵挂。我一直不懂,为何我现在尝尽了最美味的最昂贵的饼,却始终找不到当年的味道。怀念那个味道之余,我的泪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我却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