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说花间词
文字阐释了花间词的来历,产生的背景,及与花间词相关联的花间词人和花间词派,并指出花间词在词史上的地位不可小觑,其词虽有庸俗、消极不可取之处,也有艺术成就颇高的价值。文字行文清晰,有理有据,推荐赏阅!
花间词呢,爱诗词的人一般都会了解一些,当然并一定就喜欢。花间词是得名于赵崇祚所编的《花间集》,《花间集》共收录了十八位词人的五百首作品,其中温庭筠的作品收录得最多,且放于卷首,故温庭筠有“花间鼻祖”的称号。《花间集》编成于五代后蜀广政三年,是一部最早也是规模最大的晚唐五代文人词的总集。众所周知,词一般分为小令、中调、长调,而《花间集》中收录的作品都是小令和中调,原因就是当时长调还没发展出来,这也是另一个早期选集《尊前》也只收录了小令和中调的原因。
与花间词相关联,且不得不说的就是花间词人和花间词派,这三者之间既是密切相关,也是有区别的,花间词简单地理解就是《花间集》中的作品;而花间词人就是创作出《花间集》中的作品的词人,主要有十八位;至于花间词派,它是一个文学流派。(所谓文学流派,是指文学发展过程中,一定历史时期内出现的一批作家,由于审美观点一致和创作风格类似,自觉或不自觉地形成的文学集团和派别,通常有一定数量和代表人物的作家群。)花间词派的18位主要词人除开温庭筠、皇甫松、和凝三人与蜀地无关外,其他十五位词人或是蜀籍,或流寓蜀中,或仕前、后蜀,都与西蜀有着一定的联系,故也有人称他们为“西蜀词派”。
任何文学的兴起都是有诸多背景原因的,花间词也不例外。那么是在什么社会背景下产生了花间词呢?花间词又是写些什么,做什么用呢?粗略地说,晚唐时局动荡不安,君臣昏腐,沉醉于声色犬马,世风颓靡,花间词就是这种社会风气的产物。在这样一个时代,大部分的文人都没了救世造时的抱负,有的只是一颗沉醉于“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的心。陆游就这样说过:“《花间集》皆唐末五代时人作。方斯时,天下岌岌,生民救死不暇,士大夫乃流宕如此,可叹也哉!或者出于无聊故邪?”这是陆游对远离社会现实、耽于声色歌舞的花间词人的恳实批评。而花间词的内容和作用便如欧阳炯在《花间集序》中所说:“则为绮宴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戕,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辞,用助娇娆之态。”因此可以说花间词是上承南朝梁代侧艳体(宫体始于梁,侧重艳情描写,然侧艳之词起源自晋)之传统,下扬晚唐五代歌妓演唱之风习。花间词词多绮丽、情调柔靡,闺情为主,所以当我们一打开《花间集》便会觉得一股香艳绮丽之风扑面而来,其词风之婉媚绮靡可见一斑。
从内容来看,花间词大多(有少部分怀古伤今、边塞战争、感怀身世之作)不过是在酒宴席上、歌舞场中的遣兴娱宾之作,那又有何可取之处呢?这就主要在于花间词的艺术成就了。说到花间词的艺术成就,婉约词不得不提,因为婉约词是直接承袭花间词之婉转细腻,而去其浮夸艳丽的,所以花间词是开婉约词风气之先,对于婉约词的产生是有奠基作用的。那从艺术成就来看,是怎样体现的花间词对婉约词的奠基作用的呢?第一,花间词的表达技巧(表达技巧又称艺术手法),花间词常用的艺术手法就是借景抒情、融情于景、情景交融,从而创造出情感的氛围,这和唐民间词及中唐文人词的直接抒情(即直抒胸臆)是有所区别的,很明显,花间词抒发的情感由直白变得含蓄蕴藉,这就形成了“婉”的词风。第二,花间词表达情感细腻丰富,且往往描写出人物深层的精神世界,表达出人物的心理状态。如写闺情,“过尽千帆皆不是,余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此句寓情于景,将人物惆怅的心理刻画得淋漓尽致。千帆过尽,不见归舟,可见凝望之久、凝恨之深,试问余晖脉脉,江水悠悠,江天极目,情何能已?而又如写离情,“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如此思极无眠的别后心理表达得细腻婉转、凄绝独特,能不让人动容?可见花间词情感表达实为深婉。宋之婉约词亦是深婉之至,如少游之“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易安之“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小山之“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柳三变之“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杨柳岸晓风残月”。而南宋陈善在《扪虱新话》中也尊《花间集》为宗,其如是说:“唐末诗体卑陋,而小词最为奇艳,今人尽力追之有不能及者,故尝以《花间集》为长短句之宗”。花间词对婉约词的奠基作用由此可见,从而也突显了花间词在词史中的重要地位。
对于脂粉馥郁的花间词,历代名家又是怎样看待的呢?上文曾提到陆游对花间词人的批评,但陆游不愧是优秀的诗人、文学大师,所以他并不吝啬对花间词艺术成就的赞美与肯定,于是他在《跋花间集》里说:“历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可见花间词还是有让人喜爱之处。清朝著名词学家况周颐在《蕙风词话》中又有花间难学之语:“《花间》至不易学。其蔽也,袭其貌似,其中空空如也。所谓麒麟楦也。或取前人句中意境,而纡折变化之,而雕琢、勾勒等蔽出焉。以尖为新,以纤为艳,词之风格日靡,真意尽漓,反不如国初名家本色语,或犹近于沉著、浓厚也。庸讵知《花间》高绝,即或词学甚深,颇能窥两宋堂奥,对于《花间》,犹为望尘却步耶。”与况周颐同时代的,还有一位大师不得不提——王静安。静安先生《人间词话》有云:“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可见静安先生认为五代之词是很符合他的境界说的,五代词自然不能忽略花间词。静安先生又有言曰:“唐五代北宋之词,可谓‘生香真色’。若云间诸公,则彩花耳。湘真且然,况其次者乎?”(云间诸公指明末云间派词人,湘真指陈子龙的词集《湘真阁》,此处代指陈子龙。)静安先生有此一评乃因其崇尚“真感情真景物”的境界,看重不收形式技巧束缚、发自天然一片纯真的词作。王士祯也以为“生香真色”为千古诗文之要诀,言此为不易之论。
花间词的基本情况已算是简单地说完,那么还有要说的便是花间词人。上文已经说过花间词人主要有十八位,将十八位一一尽数未免啰嗦,那么在此只说主要的两位——温庭筠(字飞卿)和韦庄(端己)。十八位词人分别是温庭筠、皇甫松、韦庄、薛绍蕴、牛峤、张泌、毛文锡、牛希济、欧阳炯、和凝、顾夐、孙光宪、魏承班、鹿虔扆、阎选、尹鹗、毛熙震、李珣,其中温庭筠位于卷首,被尊之为“花间鼻祖”,韦庄与温庭筠齐名,都是花间派的领袖,但是二人风格迥异,温词浓艳绮靡,含情深隐,韦词则清丽疏淡,明白吐露。静安先生说过:“端己词情深秀语,虽规模不及后主、正中,要在飞卿之上”,“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可以看出静安先生认为韦词成就是高于温词的。那么静安先生此言是否得当呢?首先我们从内容上比较,两人所写不外乎都是些男女艳情、离愁闺怨、流连光景,故从内容上看是不好比较的。那么就只有从哪里比呢?风格!
所谓风格,就是指文学创作中表现出来的一种带有综合性的总体特征。一个作家可以有自己个人的风格,一部作品也可以有自己的风格,又或者一个流派,它也可以有自己的风格。现在我们要说的便是关系作家的个人作品风格问题,放在花间词里来说,当然就是关系词人作品风格的问题。首先从静安先生所言“句秀”与“骨秀”来看,温韦之词到底是不是如静安先生所言呢?我认为其实不然,飞卿之词浓艳绮丽,字句玲珑秀美,这是公认的,我也无异议,但是说韦词“骨秀”,即文辞淡雅,在洒脱的风致中蕴含着端直劲健的力度,这就有溢美之嫌了。且看看韦庄为世人所盛传的一些词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桃花春水绿,水上鸳鸯浴。凝恨对残晖,忆君君不知”、“惆怅晚莺残月,相别。从此隔音尘”等(在此不繁举),皆难看出劲健的力度美,所以我认为其实二人是不相上下,不相伯仲的。其实正如静安先生的另一精辟论断:“‘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其词品似之。若正中(冯延巳)词品,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静安先生此处所用的是一种体验描述的比较方式。这种方式有什么好处呢?简单地说,其好处就在于以艺术形象的方式言说,便于从总体上把握风格特点,不抽象,不枯燥,能够活跃读者的思维,激发读者的联想和想象。但它也有缺点,因为这种方式缺乏明确的理论阐释,容易给人以迷离恍惚、难以把握之感。但也因此成就了它阐释的多样性或多义性,给人留下从不同角度解读的空间。故从静安先生此条言论的比较方法来看,温韦之词也是不相上下的,只在于读者个人感受和看法的不同。而继温韦之后的花间词人也多是模仿二人的风格进行创作,故花间词派以温韦二人为领袖是再合适不过了。
简而言之,花间词在词史上的地位不可小觑,其词虽有庸俗、消极不可取之处,也有艺术成就颇高的价值。故闲来无事,倚柳窗边,蔷薇架下,菊花丛旁,明月夜里,喝一杯清茶,持一卷花间词,细品慢读,做一个繁华清丽、香馥温暖的梦也不失为人生一大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