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空松子落

我特别喜欢那种珍珠似的五言绝句。韦应物有不少寄友人的诗，我以为最好的仍是五绝，那首《秋夜寄丘员外》：“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施补华评说此诗“清幽不减摩洁”。韦应物的成就，从全部作品来看，自然不如王维，毋庸多言。但是，若将此诗与王维的类似题材的五绝《秋夜独坐》相比，岂止“清幽不减”。简直远胜摩洁！王维的《秋夜独坐》是这样的：

独坐悲双鬓

空堂欲二更

雨中山果落

灯下草虫鸣

白发终难变

黄金不可成

欲知除老病

唯有学无生

不难看出，颔联二句可能是被韦应物模仿了。但韦应物超出了王维，那就没的说了。都是对于时光流逝的深切感受。不管人类的心有多痛，时光永是流逝。于是敏感而不能耐住苦痛的诗人就把自己的心痛说出来了。自然，说得不一样，有个性差异和艺术水平高下之分。

以王维的天分，应当表现得万分高妙，但是没有，可能一时心太痛的缘故吧。或许，也是独自品尝苦痛，没有与友人分享的缘故吧。“雨中山果落”太实在，“灯下草虫鸣”太接近。韦应物则是和苦痛拉开了远远的距离，而且寄给朋友去咀嚼了。奇怪的是这么远的距离，却是感受得那么细腻。“山空松子落”，以一座空山来衬托一颗松子，那是多么敏感的心才能觉察到的啊。这岂止是“清幽”，至少也应当说“空灵”吧？应当是有月光的晚上，诗人未眠，故人未眠，心心相印，在时光的隧道里。

韦应物的朋友丘员外不当官了，去山中学道。舍弃了物质的享受，追求精神的自由。而此时的韦应物还在苏州刺史的任上。当不当官是无所谓，学不学道其实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心灵的沟通。在逝水边上，诗人的精神寄托往往是友情，两颗心的相互救赎，至少让人不会太痛苦。或说，可以分担一些痛苦。

有朋自北边来，轻抚我多年的离愁。可惜我无法酿造珍珠似的绝句，徒有羡慕古人的情怀。拥有唐诗，是我们中国人莫大的幸福。

2011年11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