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奇字

杜甫是汉语诗歌史上的第一个语言天才，他的诗歌语言极尽了汉语的妙趣，是后代学诗者的楷模，其深远影响一直达到今天的新诗。

杜甫晚年，对自己在格律上的游刃有余是颇为自负的，他说自己“老去渐于诗律细”。除了格律上的娴熟技巧，杜诗用字，在语义的组合上，也常常叫人惊叹。

杜诗常有“倒装”的句，比如：

锦江春色来天地，玉垒浮云变古今。

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

平常的句子经过倒装，平添了诗意，唤起了更多的想象。平常的字词“来”“变”“赴”“尚有”等便起到奇特的效果。

杜诗常有“出奇”的字，比如：

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

“批”与“峻”，极富动态，极有形象。“入”字最奇，令人难料，使得这个句子即使作为现代主义诗歌的句子，也是叫人认同并且刮目相看的。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中的“含”与“泊”二字，紧密地联系了大与小、远与近、瞬间与千秋，想象丰富，思维活泼，先入微后开阔。这种手法就是在今天的新诗创作中也是常有的。可见杜诗的影响何其深远。

杜诗奇字达到最高水平的还不是这种刻意因此可学的“倒装”或“出奇”，而是那些可能连作者也会感到是意外收获的“偶得”的字词。这种奇字，本身并不奇特，也不是靠特殊的手法和出人意表的构思来造就的。我想，这是超出作者高度娴熟的语言技巧的在语言的意识流上涌起的浪花，无意为之，有如神助。举些例子：

两个黄鹂鸣翠柳。

骄儿恶卧踏里裂。

今春看又过。

月涌大江流。

江流石不转。

在古语里修饰限制鸟的量词常用的是“只”或者“枚”，而杜甫用了“个”字，“个”字用来说兽物或钱币倒是常有的，忽而用在“黄鹂”身上，倒是有新生、小个、肥润、活蹦乱跳的意思。作者在新春时候盎然的意兴在“个”字上表现出来！

“踏”字很平常，却叫读者听到了响亮的音节，心疼的感觉，无可奈何的凄凉感油然而生。心疼的是那被面，凄凉的是自己的命运。

“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过，何日是归年？”在这首绝句里，通常读者看好“燃”字，我却最看好“看”字。江山美景，看着揪心！时光流逝，无可奈何！都在一个平平常常的“看”字表现出来。看着看着，春天又过去了。境况愈来愈不如意，每“看”愈下！

“涌”字有三层意思：波涛在“涌”，水中月在“涌”，心在“涌”。最重要的自然是心在“涌”！一“涌”一“流”，光阴荏苒功业不就的沧桑感叹就出来了！

《八阵图》是杜诗名篇中的名篇，诗的结构也有如八阵图！“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非常美妙！诗里有“三分”对“八阵”，亦有“流转”对“遗失”。有静态之美，有动态之美。“石”，是诗中的美的建筑，“流”，是诗中活的泉流。“流”字的暗示意义，几乎是难以察觉的。而一旦意会杜甫的暗示，美感如泉！

正如格律成就了杜甫的美名，汉字语义组合的灵活多变给杜甫提供了巨大的表现空间，汉字无垠的天空任由杜甫这只大鸟飞翔！

2010－1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