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爱情都是俗世的——从《小团圆》看张爱玲的情爱人生

无数读者寄予热望的张爱玲的小说《小团圆》终于与读者见面了，读完以后的感觉恐怕张爱玲自己不会料到，她在读者心目中的近乎“神”的印象被打破，而还原为一个与大多数女人一样的寻常、俗世的女人——在她面对爱情的时候。

在一般读者的心目中，张爱玲的小说与其人一样，充满了神奇、神秘、传奇与魅惑，她的文字与读者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抗拒与疏离，读者从字里行间的缝隙里永远也无法窥到她的内心，她的精神世界的封闭也令读者永远无法企及、进入，她在人们的心中就是一个传奇、一段神秘、一缕幽幽的魅惑飘荡。

但看完《小团圆》，这一切印象都改变了、消失了，在爱情面前、当她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张爱玲与我们每一个寻常、普通的女人一样，有哭有笑、有血有泪、有痴迷有痛苦，也有着时间沉淀后的放弃与坚守。

我们姑且把《小团圆》视作张爱玲的自传体小说，书中的“九莉”即张爱玲。

在我们的感觉里，张爱玲是清高、孤傲的，她不会折了自己的身段去俯就别人，但在《小团圆》里，九莉在爱上男人之后，与一般恋爱中的女人没有什么区别。

她给之雍写长长的狂热的情书、给之雍买很难买到的质地很好的呢子大衣、狂热地喜欢之雍的文章，在日记里写“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与燕山的爱）——痴情若此、用情恁深！

爱情使张爱玲放下了自己的一切，在她给胡兰成的相片里，袒露出自己的心迹，她仰视他、崇拜他，在他面前她是低的，直至低到尘埃里，但她的内心是欢喜的；在《小团圆》里，九莉“直溜下去跪在他跟前抱着他的腿，脸贴在他腿上”，之雍甚至要诧异地说九莉：“你其实很温柔，像日本女人。”——这是我们印象中的张爱玲吗？！

人都说恋爱中的人智商会降低，甚或近于“傻”，张爱玲也不能免俗。

她爱上胡兰成，也并不是不知道他已是有妇之夫，并且已有两个妻子，又是用情不专、风流成性、到处留情，胡兰成后来在《今生今世》中也专门写过与自己有关的八个女人的往事，对这些，那么聪明的张爱玲不是不知道，但知道又能怎么样？又有什么办法？偏偏之雍（胡兰成）又特别喜欢給九莉讲他与那些女人的事，是“非告诉她不可”——因为“在他是他得意的事”，在九莉呢，“知道就是接受”，她（也是张爱玲）竟这样想！——谁让她爱他呢？！

因为爱，张爱玲背负“汉奸妻”的骂名，自己的写作也受阻近乎中断，最后不得不远走他乡、移居国外。

然而，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何尝不像任何一个寻常、普通的俗世女人一样，期盼着、渴望着一份正常的感情与婚姻，不用避讳与躲藏，过阳光下的明媚生活啊！

她当然需要名份与肯定，在得知之雍登报与两位妻子解除婚姻关系后，九莉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她说：“我真高兴！”连之雍都说：“我早就知道你忍不住要说了！”

她需要她的爱得到形式上、其实也是心理上的认可。虽然她只买了一张婚书——她不知道婚书需要两张、两个当事人各执一张——但她还是接受之雍在那唯一的一张婚书上写下“邵之雍盛九莉签定终身，结为夫妇。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俗世之语——她爱这个给了她柔情和温暖、长了她十几岁的“有人生”的“老的人”——在燕山质疑他们的爱情时，九莉说年龄大有什么关系，“至少他们生活过。她喜欢人生。”

可是，她真的喜欢人生吗？

张爱玲的家庭、身世、童年、成长遭际使她过早地、异乎寻常地早熟、敏感、淡漠，充满了苍凉、焦灼、不安全、不稳定的幻灭感，她的那句著名的“出名要趁早”的话，就是她心态的写照：她的人生充满了冷漠、异数和毁灭，晚了就来不及了，所以做什么都要“趁早”。

凄凉的童年、父母离异、被父亲殴打、关在小黑屋里、逃出去自此与姑姑生活在一起、童年记忆里没有母亲的影子、与母亲一辈子的隔膜与疏离……

这些形成了张爱玲。对于情感，她渴望，但更恐惧，与其得到以后又失去，不如从来就不曾拥有。她内心希望获得母亲的好感与赞赏，但母亲的手触到她的肌肤，她又避之唯恐不及：她害怕亲情的流露与表达；对于父亲，她一语蔽之：他不爱她……

这些造就了张爱玲。她的冷漠与疏离，并不是她的内心与真实，她只是借助这“铠甲”，来掩饰、来隐藏她内心深处甚至更甚于一般人的对情感的渴望与需求。

所以，当终于有人给予她温情和温暖时，她不惜付出自己全部的情和爱，飞蛾扑火般燃烧自己，亦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男人，她甚至希望战争永远打下去，“不过是因为要跟你在一起”，情人面临逃亡的命运，她说：“我要跟你去……”

从某种意义上讲，张爱玲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至少她投入地爱过——虽然最后难免悲剧的结局，但这段爱情记忆、影响了她的一生。她放弃了胡兰成那个具体的人，把曾经历的爱情坚守成了《小团圆》，奉献给怜惜她、关注她、喜欢她的广大读者，留下历史的余韵与回想。正如张爱玲自己所说：“这是一个热情故事，我想表达出爱情的万转千回，完全幻灭了之后也还有点什么东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