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最悲情的月牙儿
文章扣住小说内容,分析了主人公的命运,剖析了主人公的心路历程,让读者对小说有了更多的了解。
在这秋色凝重稍微透着点寒气的夜晚里,我也常常看到月牙儿,是下弦月,月光很微弱地照在大学城的土地上。未曾想过这月牙儿是为谁而出现,为谁而悬挂,但当我读过老舍先生的《月牙儿》之后,才懂得这月光曾从天而降,携着人间凄冷的断肠悲歌,爬过那短短横墙隐隐的疏窗,钻进了这位人民艺术家的心坎里。
月牙儿此时在老舍的心里已经不再是浪漫的角色,没有“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的美好,也没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温情,它是悲惨心灵的写照,是一轮孤独无助的月牙儿,倾注了老舍先生饱尝人世辛酸,对当时社会强烈不满的至深控诉。
动人心者,莫乎于情。《月牙儿》运用第一人称“我”作为故事的主体,以月牙儿为主旋律,谱写了一首人间怨曲,其情之感人毋庸置疑。老舍写的《月牙儿》言语很直白,像是在静静地诉说着一个凄凉的故事,不像鲁迅的作品那样直指社会的矛盾,《月牙儿》有一股不禁悲从中来的味道,让人悄悄地为之动容,叹息……
天上的月牙儿和地上的月牙儿,在老舍的笔下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多少次了。它带着种种不同的感情,种种不同的景物,当我坐定了看它,它一次一次的在我记忆中的碧云上斜挂着。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月牙儿看见过“我”的快乐,“我”的不幸,它是“我”生活的见证,是“我”不同情感经历的回忆,它总是这般凝重地看着“我”,这是对“我”最残酷最温柔的关怀吗?
遥想千年,清风残月,冷眼看世间已经多时了,相同的是月牙儿,不同的是命运。每一次看到月牙儿主人公的命运就转向不同的方向。
“那是第一次,带着寒气的月牙儿确是带着寒气。它是第一次在我的云中是酸苦,它那一点点微弱的浅金光儿照着我的泪。”“我冷,饿,没人理会我。”七岁时的“我”就饱尝了失去父亲的痛苦和挨饿的悲惨命运。月牙儿那丝丝寒气已经渗透到“我”的童年里,让“我”的孩童世界跟其他的孩子有点不同,连看月亮的角度也不同了。月牙儿的光虽微弱,但相比周围强大的黑暗,它仍能给以主人公希望,“还没走到城门,我看见了月牙儿,四外漆黑,没有声音,只有月牙儿放出一道冷光。”月牙儿目睹了主人公艰难的成长历程,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仅为了生存,“我”常常跑去当铺,直到“妈妈哭了,她找不到第二件东西。”没有人能理解主人公及“妈妈”的处境,月牙儿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望着……“我越可怜妈妈,便越爱这个月牙,因为看着它,使我心中痛快一点。”主人公是爱妈妈的,可年幼的“我”却帮不上忙,也没有其他人来帮我们,只有月牙儿与“我”为伴……本来月牙儿是美好、纯洁的象征,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诵之咏之。老舍却赋予其另一面的意义:月牙儿形象的残损象征着主人公命运的艰辛,也从侧面放映了女人在当时的社会是很难立足的,即使再勤劳也是改变不了挨饿的命运。饿肚子让“妈妈”开始打算了,于是“我”有了个新爸。
新爸对“我”很好,“我”也好几年没见过月牙儿了。在这段时期里,主人公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新爸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走了。“爸死时那个月牙,妈轿子前面那个月牙,我永远忘不了。那一点点光,那一点点寒气,老在我心中,比什么都亮,都清凉,象块玉似的,有时候想起来还仿佛能用手摸到似的。”是的,“我”又看到了月牙儿,在黑暗即将将我包围的时候……
《简爱》里说人的价值等于尊严加爱,可尊严从哪里来?爱从哪里来?尊严是吃饱了饭,腰杆子撑得直直有力气说话的时候才能确切感受到的。鲁迅说,“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长期的饿能改变人的道德观念,能泯灭人的尊严,能让人在罪恶的深渊中矛盾地挣扎!主人公的母亲沦为暗娼,不是偶然事件,这与当时的时代背景有着密切的关联,倘若当时的社会能为妇女提供一点点保障,她又何须沦落到这田地。“我”想恨妈妈,可“我”不能恨她,“我”开始去寻找那月牙儿了,那个无依无靠的在灰蓝的天上挂着,光儿微弱,不大一会儿便被黑暗包住的月牙儿……“妈妈的心是狠的,可是钱更狠。妈妈不逼着我走哪条路,她叫我自己挑选——帮助她,或是我们娘儿各走各的。”面临这般选择,主人公的反抗潜意识逐渐显露出来了,她选择了离开母亲,母亲也嫁给了个馒头铺的掌柜。“我不恨妈妈了,我明白了。不是妈妈的毛病,也不是不该长那张嘴,是粮食的毛病,凭什么没有我们吃食呢?”“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贫困、饥饿足以出卖一个人的灵魂,老虎再凶猛,饿它几天它就变得乖乖的了。
主人公渴望自由,希望能追求自己的幸福,不重走母亲那条路。她很认真地练字,很勤快地在饭馆里工作,可认真的背后是驱逐和背叛,勤快的背后是凌辱和辛酸。不是“我”不够努力,是现实过于残酷。在黑暗的社会里,“我”苦苦地在挣扎着,无边的夜色吞没了“我”的月牙儿,连一点微弱的光也没有了。“我要‘浪漫’地挣饭吃。我不再为谁负什么道德责任,我饿,浪漫足以治饿,正如同吃饱了才浪漫。”于是主人公与她母亲的轨道重叠了,开始卖自己换饭吃了。
“有钱才能活着,先吃饱了再说别的吧。”“钱比人更厉害一些,人若是兽,钱就是兽的胆子。”老舍笔下的月容与鲁迅演讲中的娜拉有着惊人相似的地方,都是说钱,经济权的重要性,没有了这个,月容沦为了暗娼,娜拉走后不是回家就是饿死。为了活着,《月牙儿》的主人公不惜出卖自己的身体,有人质疑她根本没有反抗过,也没有努力改变过自己的命运。可是,在当时的社会女性有地位吗?能像现在的人一样平等地相处吗?结合一下历史背景,我们不能完全怪主人公的。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大谈特谈礼仪廉耻,仁义道德的都是从不缺饭吃的。
一个人如果连基本的生存权利都被抹杀掉了,“婚姻自由”、“自食其力”、“自力更生”等等,都会在“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这一现实面前显得软弱无力,不堪一击。主人公在人性和生存面前,选择了一条她曾经嗤之以鼻的暗娼生存道路。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悲哀,是一个社会的悲哀,一个黑暗的社会吞噬了一个本来纯真、善良、有个性的灵魂。人本来是无罪的,万恶的社会才是罪恶的根源。为了活着,为了有口饭吃,她将自己的身体作为挣钱的工具,生存的物质保证,冰冷的社会告诉她:“女人的职业的世袭的,是专门的!”她逃不出穷人所走的圈子,逃不出那个泯灭人性的黑社会。
“月牙儿!多久没见着它了。”堕落之后再次看到月牙儿是主人公在狱中的时候。如果按《简爱》中所说的人的价值等于尊严加爱,那么主人公月牙儿堕落到一点尊严也没有了,“因为接触的男子很多了,我根本就忘了什么是爱。”爱对于月牙儿来说是虚无的,那么主人公的价值何在?老舍没有将故事结局带进死亡或继续这种举步维艰的黑暗生活,而是让月牙儿在狱中度过了余生。“狱里是个
好地方,它使人坚信人类的没有起色;在我作梦的时候都见不到这样丑恶的玩艺。自从一进来,我就再也不想出去了……”进入狱中或许对她来说是种解脱,是一个改变以往生活方式的地方。在那里她可以天天看着她的月牙儿。“妈妈在干什么呢?我想起了一切。”无论这个社会怎样,即使有时候亲情在金钱面前也显得苍白无力,“她什么都要管,特别是对于钱。她的眼已经失去了年轻时的光泽,不过看见了钱还能发点光。”但是,“我”还是想起了妈妈……这是老舍这部作品中让人感到还有一点点欣慰的地方。
我们不能一味地责怪主人公人性的沦陷和丧失,我们要明白我们现在是站在一个什么的时代去看待老舍的作品,我们不能以现在的标准去衡量那时代他人生存的价值。我们在唏嘘感慨月牙儿的同时,要思考是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才导致那种状况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