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的大名府
这篇文章分类摘录原文,让我们从另一个角度了解《水浒》,该文可以给研究者很好的参考。
一部《水浒》传天下,世人皆知大名府。一百二十回《水浒传》,涉及大名府的有十八回之多,四万多字。其中直接描写大名府或与大名府有关的人或事的就有十五回,可见大名府当时做为北宋陪都北京的重要地位。
涉及到大名府的人物:有梁山一百单八将中的河北玉麒麟卢俊义,青面兽杨志、急先锋索超、大刀关胜、浪子燕青、“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石将军石勇等八人,占一百单八将的百分之七强。其中明确指出是大名府人氏或土居大名的就有卢俊义、燕青、蔡福、蔡庆、石勇五人,杨志和关胜则是在大名为官(杨志被梁中书破格提拔为大名府管军提辖使,关胜则在征方腊得胜还朝后被太上皇宋徽宗封为大名府正兵马总管),不是大名府人。索超原系大名府正牌军,后与杨志比试不分上下也被梁中书破格提拔为大名府府管军提辖使,究竟是哪里人氏书中没有交待。此外还有大名府的隐士许贯中,北京大名府留守司留守梁中书、兵马都监闻大刀闻达、管军都监李天王李成、首将王定、副牌军周谨,曾押送过林冲到沧州充军后押送卢俊义到沙门岛充军的“名”觧差董超、薛霸,卢俊义的管家李固、老婆贾氏等,一个个描写得栩栩如生,令人拍案叫绝。
为进一步挖掘大名府的文化资源,笔者不揣鄙陋,将《水浒传》中涉及大名府的相关篇章摘录出来,加以分类整理。并分为涉及目录篇、景物描写篇、人物描写篇、故事情节篇四个部分,展示给大家。希望能起到抛砖引玉的效果,吸引更多的有识之士进一步研究大名府文化,为加快大名翻身和复兴做出积极贡献。
一、涉及目录篇
《水浒传》中涉及到大名府的篇章共有十七回,其中直接写大名府或大名府人物的有十三回,这节篇章分别是(加粗部分为仅仅提到大名府的事或人,而无直接描写大名府人或事内容的):
1、第十二回梁山泊林冲落草汴京城杨志卖刀
2、第十三回“急先锋”东郭争功“青面兽”北京斗武
3、第十四回赤发鬼醉卧灵官殿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4、第十五回吴学究说三阮撞筹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5、第十六回杨志押送金银担吴用智取“生辰纲”
6、第十七回花和尚单打二龙山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7、第三十四回石将军村店寄书小李广梁山射雁
8、第五十九回公孙胜芒砀山降魔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9、第六十回吴用智赚玉麒麟张顺夜闹金沙渡
10、第六十一回放冷箭燕青救主劫法场石秀跳楼
11、第六十二回宋江兵打大名城关胜议取梁山泊
12、第六十三回呼延灼月夜赚关胜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13、第六十四回托塔天王梦中显圣浪里白条水上报冤
14、第六十五回时迁火烧翠云楼吴用智取大名府
15、第六十六回宋江赏马步三军关胜降水火二将
16、第九十回五台山宋江参禅双林镇燕青遇故
17、第一百一十九回鲁智深浙江坐化宋公明衣锦还乡
18、第一百二十回宋公明神聚蓼儿洼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二、景物描写篇
(一)梁中书在提拔杨志、索超并为管军提辖使后,与蔡夫人在后堂家宴,庆贺端阳的景物描写。但见:盆栽绿艾,瓶插红榴。水晶帘卷虾须,锦绣屏开孔雀。菖蒲切玉,佳人笑捧紫霞杯;角黍堆银,美女高擎青玉案。食烹异品,果献时新。葵扇风中,奏一派声清韵美;荷衣香里,出百般舞态娇姿。
(二)大名府年例一如东京故事,元宵节大张灯火的描写。大名府留守司州桥边搭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红黄大龙两条,每片麟甲上点灯一盏,口喷净水。去州桥河内周围上下点灯不计其数。铜佛寺前扎起一座鳌山,上面盘青龙一条,周回也有千百盏花灯。翠云楼前也扎起一座鳌山,上面盘著一条白龙,四面灯火,不计其数。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放灯五夜。城坊隅巷陌该管厢官每日点视,装扮社火;豪富之家悬挂花灯。远者三二百买,近者也过百十里之外,便有客商,年年将灯到城货卖。家家门前扎起灯栅,赛挂好灯,巧样烟火;户内缚起山棚,摆放五色屏风炮灯,四边都挂名人书画并奇异骨董玩器之物;在城大街小巷,家家点灯。城中各处宫观寺院佛殿法堂中,各设灯火,庆贺丰年。
(三)关于大名府城内翠云楼的描写。原来这座酒楼,名贯河北,号为第一;上有三檐滴水,雕梁绣柱,极是造得好;楼上楼下,有百十处阁子,终朝鼓乐喧天,每日笙歌聒耳。元宵节阁子内,吹笙萧,动鼓板,掀云闹社,子弟们闹闹嚷嚷,都在楼上打哄赏灯。
(四)宋江收了关胜后二打大名府的一段天气情节描写。梁中书在城中,正与索超起病饮酒。是日,日无晶光,朔风乱吼,其时正是仲冬天气,连日大风,天地变色,马蹄冻合,铁甲如冰。
三、人物描写篇
(一)河北玉麒麟卢俊义。目炯双瞳,眉分八字,身躯九尺如银。威风凛凛,仪表似天神。惯使一条棍棒,护身龙绝技无伦。京城内家传清白,积祖富豪门。杀场临敌处,冲开万马,扫退千军。更忠肝贯日,壮气凌云。慷慨疏财仗义,论英名播满乾坤。卢员外双名俊义,绰号玉麒麟。有诗一首,单道卢俊义这条好棒:挂壁悬崖欺瑞雪,撑天柱地撼狂风。虽然身上无牙爪,出水巴山秃尾龙。
(二)青面兽杨志。《水浒传》中对青面兽杨志在大名府和急先锋索超争雄的描写:头戴一顶铺霜耀日镔铁盔,上撒着一把青缨;身穿一副钩嵌梅花榆药甲,系一条红绒打就勒甲绦,前后兽面掩心;上笼着一领白罗生色花袍,垂着条紫绒飞带;脚登一双黄皮衬底靴;一张皮靶弓,数根凿子箭;手中挺着浑铁点钢鎗;骑的是梁中书那匹火块赤千里嘶风马。看那马时,又是匹无敌的好马。但见:鬃分火焰,尾摆朝霞。浑身乱扫胭脂,两耳对攒红叶。侵晨临紫塞,马蹄迸四点寒星;日暮转沙堤,就地滚一团火块。休言南极神驹,真乃寿亭赤兔。
(三)急先锋索超。身材七尺以上长短,面圆耳大,唇阔口方,腮边一部落腮胡须,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头带一顶熟钢狮子盔,脑后斗大来一颗红缨,身披一副铁叶攒成铠甲,腰系一条镀金兽面束带,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上笼着一领绯红团花袍,上面垂两条绿绒缕颔带;下穿一双斜皮气跨靴,左带一张弓,右悬一壶箭;手里横着一柄金蘸斧,坐下李都监那匹惯战能征雪白马。看那马时,又是一匹好马。但见:色按庚辛,仿佛南山白额虎;毛堆腻粉,如同北海玉麒麟。冲得阵,跳得溪,喜战鼓,性如君子;负得重,走得远,惯嘶风,必是龙媒。胜如伍相梨花马,赛过秦王白玉驹。
(四)浪子燕青。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三牙掩口髭须,十分腰细膀阔,戴一顶木瓜心攒头巾,穿一领银丝纱团领白衫,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著一双土黄皮油膀夹靴;脑後一对挨兽金环,鬓畔斜簪四季花朵。一身雪练也似白肉,遍体花绣,却似玉亭柱上铺著阮翠。若赛锦体,由你是谁,都输与他。不止一身好花绣,更兼吹得弹得,唱得舞得,拆白道字,顶真续麻,无有不能,无有不会;亦是说得诸路乡谈,省得诸行百艺的市语。更且一身本事,无人比得,拿著一张川弩,只用三枝短箭,郊外落生,并不放空,箭到物落;晚间入城,少杀也有百十虫蚁。若赛锦标社,那里利物管取都是他的。亦且此人百伶百俐,道头知尾。本身姓燕,排行第一,官名单讳个青字。北京城里人口顺,都叫他做浪子燕青。
(五)大刀关胜。堂堂八尺五六身躯,细细三柳髭须两眉入鬓,凤眼朝天;面如重枣,唇若涂朱。
(六)石将军石勇。戴一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金不换扭丝铜环;上穿一领皂衫,腰系一条白搭膊;下面腿护膝,八搭麻鞋;桌子边倚着短棒;横头上放着个衣包;生得八尺来长,淡黄骨查脸,一双鲜眼,没根髭髯。
(七)大名府隐士许贯忠。目炯双瞳,眉分八字。七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穿一领沿边褐布道服。系一条杂吕公□,著一双方头青布履。必非碌碌庸人,定是山林逸士。
四、故事情节篇
涉及到大名府的有关篇章按章节直接摘录,与大名府内容关系不大的则简单概括或用省略号省略。不加评论。
第十二回梁山泊林冲落草汴京城杨志卖刀
杨志在东京汴梁穷窘潦倒,在天汉桥杀死没毛大虫牛二,被迭配北京大名府留守司充军。杨志同两个公人不数日来到北京,入得城中,寻个客店安下。
原来北京大名府留守司,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最有权势。那留守唤作梁中书,讳世杰,他是东京当朝太师蔡京的女婿。当日是二月初九日,留守升厅,两个公人解杨志到留守司厅前,呈上开封府公文。梁中书看了。原在东京时,也曾认得杨志,当下一见了,备问情由。杨志便把高太尉不容复职,使尽钱财,将宝刀货卖,因而杀死牛二的实情通前一一告禀了。梁中书听得大喜,当厅就开了枷,留在厅前听用。押了批回与两个公人,自回东京了,不在话下。
只说杨志自在梁中书府中早晚殷勤听候使唤。梁中书见他勤谨,有心要抬举他,欲要迁他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分请受。只恐众人不伏,因此传下号令,教军政司告示大小诸将人员,来日都要出东郭门教场中去演武试艺。当晚梁中书唤杨志到厅前,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做个军中副牌,月支一分请受,只不知你武艺如何?”杨志禀道:“小人应过武举出身,曾做殿司府制使职役。这十八般武艺,自小习学。今日蒙恩相抬举,如拨云见日一般,杨志若得寸进,当效衔环背鞍之报。”梁中书大喜,赐与一副衣甲。当夜无事。
次日天晓,时当二月中旬,正值风和日暖。梁中书早饭已罢,带领杨志上马,前遮后拥,往东郭门来,上得教场中,大小军卒,并许多官员接见。就演武厅前下马,到厅上,正面撒着一把浑银交椅,坐下。左右两边,齐臻臻地排着两行官员,指挥使、团练使、正制使、统领使、牙将、校尉、正牌军、副牌军。前后周围,恶狠狠地列着百员将校。正将台上立着两个都监:一个唤做李天王李成,一个唤做闻大刀闻达,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统领着许多军马,一齐都来朝着梁中书呼三声喏。却早将台上竖起一面黄旗来,将台两边左右列着三五十对金鼓手,一齐发起擂来。品了三通画角,发了三通擂鼓,教场里面谁敢高声。又见将台上竖起一面凈平旗来,前后五军,一齐整肃。将台上把一面引军红旗麾动,只见鼓声响处,五百军列成两阵,军士各执器械在手。将台上又把白旗招动,两阵马军齐齐地都立在面前,各把马勒住。
梁中书传下令来,叫唤副牌军周谨向前听令。右阵里周谨听得呼唤,跃马到厅前,跳下马,插了鎗,暴雷也似唱个大喏。梁中书道:“着副牌军施逞本身武艺。”周谨得了将令,绰鎗上马,在演武厅前,左盘右旋,右盘左旋,将手中鎗使了几路,众人喝采。梁中书道:“叫东京对拨来的军健杨志。”杨志转过厅前,唱个大喏。梁中书道:“杨志,我知你原是东京殿司府制使军官,犯罪配来此间。即目盗贼猖狂,国家用人之际,你敢与周谨比试武艺高低?如若赢得,便迁你充其职役。”杨志道:“若蒙恩相差遣,安敢有违钧旨。”梁中书叫取一匹战马来,教甲仗库随行官吏应付军器,教杨志披挂上马,与周谨比试。杨志去厅后把取来衣甲穿了,拴束罢,带了头盔、弓、箭、腰刀,手拿长鎗上马,从厅后跑将出来。
梁中书看了道:“着杨志与周谨先比鎗。”周谨怒道:“这个贼配军敢来与我交鎗!”谁知恼犯了这个好汉,来与周谨斗武。不因这番比试,有分教,杨志在万马丛中闻姓字,千军队里夺头功。毕竟杨志与周谨比试,引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急先锋”东郭争功“青面兽”北京斗武
话说当时周谨、杨志两个勒马,在于旗下,正欲出战交锋,只见兵马都监闻达喝道:“且住!”自上厅来禀复梁中书道:“复恩相:论这两个比试武艺,虽然未见本事高低,鎗刀本是无情之物,只宜杀贼剿寇。今日军中自家比试,恐有伤损,轻则残疾,重则致命,此乃于军不利。可将两根鎗去了鎗头,各用毡片包裹,地下蘸了石灰,再各上马,都与皂衫穿着。但是鎗杆厮搠,如白点多者,当输。”梁中书道:“言之极当。”随即传令下去。
两个领了言语,向这演武厅后去了鎗尖,都用毡片包了,缚成骨朵,身上各换了皂衫,各用鎗去石灰桶里蘸了石灰,再各上马,出到阵前。那周谨跃马挺鎗,直取杨志,这杨志也拍战马,捻手中鎗,来战周谨。两个在阵前,来来往往,番番复复,搅做一团,扭做一块,鞍上人斗人,坐下马斗马,两个斗了四五十合。看周谨时,恰似打翻了荳腐的,斑斑点点,约有三五十处;看杨志时,只有左肩牌下一点白。
梁中书大喜,叫唤周谨上厅,看了迹道:“前官参你做个军中副牌,量你这般武艺,如何南征北讨?怎生做得正请受的副牌?”教杨志替此人职役。管军兵马都监李成上厅禀复梁中书道:“周谨鎗法生疏,弓马熟闲,不争把他来逐了职事,恐怕慢了军心。再教周谨与杨志比箭如何?”梁中书道:“言之极当。”再传下将令来,叫杨志与周谨比箭。
两个得了将令,都扎了鎗,各开了弓箭。杨志就弓袋内取出那张弓来,扣得端正,擎了弓,跳上马,跑到厅前,立在马上,欠身禀复道:“恩相,弓箭发处,事不容情,恐有伤损,乞请钧旨。”梁中书道:“武夫比试,何虑伤残?但有本事,射死勿论。”杨志得令,回到阵前。李成传下言语,叫两个比箭好汉,各关与一面遮箭牌,防护身体。两个各领遮箭防牌,绾在臂上。杨志说道:“你先射我三箭,后却还你三箭。”周谨听了,恨不得把杨志一箭射个透明。杨志终是个军官出身,识破了他手段,全不把他为事。怎见得两个比箭:
这个曾向山中射虎,那个惯从风里穿杨。彀满处,兔狐丧命;箭发时,鵰鹗魂伤。较艺术,当场比并;施手段,对众揄扬。一个磨秋解,实难抵当;一个闪身解,不可提防。顷刻内要观胜负,霎时间便见存亡。
当时将台上早把青旗麾动,杨志拍马望南边去,周谨纵马赶来,将缰绳搭在马鞍鞽上,左手拿着弓,右手搭上箭,拽得满满地望杨志后心飕地一箭。杨志听得背后弓弦响,霍地一闪,去镫里藏身,那枝箭早射个空。周谨见一箭射不着,却早慌了,再去壶中急取第二枝箭来,搭上弓弦,觑的杨志较亲,望后心再射一箭。杨志听得第二枝箭来,却不去镫里藏身,那枝箭风也似来,杨志那时也取弓在手,用弓梢只一拨,那枝箭滴溜溜拨下草地里去了。周谨见第二枝箭又射不着,心里越慌。杨志的马早跑到教场尽头,霍地把马一兜,那马便转身望正厅上走回来。周谨也把马只一勒,那马也跑回,就势里赶将来去。那绿茸茸芳草地上,八个马蹄翻盏撤钹相似,勃喇喇地风团儿也似般走。周谨再取第三枝箭,搭在弓弦上,扣得满满地,尽平生气力,眼睁睁地看看杨志后心窝上,只一箭射将来。杨志听得弓弦响,纽回身,就鞍上把那枝箭只一绰,绰在手里。便纵马入演武灯前,撇下周谨的箭。
梁中书见了大喜,传下号令,却叫杨志也射周谨三箭。将台上又把青旗麾动,周谨撇了弓箭,拿了防牌在手,拍马望南而走。杨志在马上把腰只一纵,略将脚一拍,那马泼喇喇的便赶。杨志先把弓虚扯一扯,周谨在马上听得脑后弓弦响,扭转身来,便把防牌来迎,却早接个空。周谨寻思道:“那厮只会使鎗,不会射箭。等他第二枝箭再虚诈时,我便喝住了他,便算我赢了。”周谨的马早到教场南尽头,那马便转望演武厅来。杨志的马见周谨马跑转来,那马也便回身。杨志早去壶中掣出一枝箭来,搭弓在弦上,心里想道:“射中他后心窝,必至伤了他性命。他和我又没冤雠,洒家只射他不致命处便了。”左手如托太山,右手如抱婴孩,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说时迟,那时快,一箭正中周谨左肩。周谨措手不及,翻身落马。那匹空马直跑过演武厅背后去了。众军卒自去救那周谨去了。梁中书见了大喜,叫军政司便呈文案来,教杨志截替了周谨职役。
杨志喜气洋洋,下了马,便向厅前来拜谢恩相,充其职役。正是:
得罪幽燕作配兵,当场比试死相争。
能将一箭穿杨手,夺得牌军半职荣。
不想阶下左边转上一个人来叫道:“休要谢职,我和你两个比试!”杨志看那人时,身材七尺以上长短,面圆耳大,唇阔口方,腮边一部落腮胡须,威风凛凛,相貌堂堂,直到梁中书面前声了喏,禀道:“周谨患病未痊,精神不佳,因此误输与杨志。小将不才,愿与杨志比试武艺,若如小将折半点便宜与杨志,休教截替周谨,便教杨志替了小将职役,虽死而不怨。”梁中书看时,不是别人,却是大名府留守司正牌军索超。为是他性急,撮盐入火,为国家面上,只要争气,当先厮杀,以此人都叫他做“急先锋”。李成听得,便下将台来,直到厅前禀复道:“相公,这杨志既是殿司制使,必将好武艺,须和周谨不是对手;正好与索正牌比试武艺,便见优劣。”梁中书听了,心中想道:“我指望一力要抬举杨志,众将不伏。一发等他赢了索超,他们也死而无怨,却无话说。”
梁中书随即唤杨志上厅问道:“你与索超比试武艺如何?”杨志禀道:“恩相将令,安敢有违。”梁中书道:“既然如此,你去厅后换了装束,好生披挂,教甲仗库随行官吏取应用军器给与,就叫牵我的战马借与杨志骑,小心在意,休觑得等闲。”杨志谢了,自去结束。
却说李成分付索超道:“你却难比别人,周谨是你徒弟,先自输了。你若有些疏失,吃他把大名府军官都看得轻了。我有一匹惯曾上阵的战马,并一副披挂,都借与你,小心在意,休教折了锐气。”索超谢了,也自去结束。
梁中书起身,走出阶前来,从人移转银交椅,直到站台栏干边放下。梁中书坐定,左右祗候两行;唤打伞的撑开那把银葫芦顶茶褐罗三檐凉伞来,盖定在梁中书背后。将台上传下将令,早把红旗招动。两边金鼓齐鸣,发一通擂。去那教场中两阵内,各放了个炮。炮响处,索超跑马入阵内,藏在门旗下;杨志也从阵里跑马入军中,直到门旗背后。将台上又把黄旗招动,又发了一通擂,两军齐吶一声喊。教场中谁敢做声,静荡荡的。再一声锣响,扯起净平白旗。两下众官没一个敢走动胡言说话,静静地立着。
将台上又把青旗招动,只见第三通战鼓响处,去那左边阵内门旗下看看分开。鸾铃响处,正牌军索超出马,直到阵前,兜住马,拿军器在手,果是英雄豪杰。但见头带一顶熟钢狮子盔,脑后斗大来一颗红缨,身披一副铁叶攒成铠甲,腰系一条镀金兽面束带,前后两面青铜护心镜;上笼着一领绯红团花袍,上面垂两条绿绒缕颔带;下穿一双斜皮气跨靴,左带一张弓,右悬一壶箭;手里横着一柄金蘸斧,坐下李都监那匹惯战能征雪白马。看那马时,又是一匹好马。但见:色按庚辛,仿佛南山白额虎;毛堆腻粉,如同北海玉麒麟。冲得阵,跳得溪,喜战鼓,性如君子;负得重,走得远,惯嘶风,必是龙媒。胜如伍相梨花马,赛过秦王白玉驹。
左阵上“急先锋”索超兜住马,挜着金蘸斧,立马在阵前。右边阵内门旗下看看分开,鸾铃响处,杨志提手中鎗出马,直至阵前,勒住马,横着鎗在手,果是勇猛。但见头戴一顶铺霜耀日镔铁盔,上撒着一把青缨;身穿一副钩嵌梅花榆药甲,系一条红绒打就勒甲绦,前后兽面掩心;上笼着一领白罗生色花袍,垂着条紫绒飞带;脚登一双黄皮衬底靴;一张皮靶弓,数根凿子箭;手中挺着浑铁点钢鎗;骑的是梁中书那匹火块赤千里嘶风马。看那马时,又是匹无敌的好马。但见:
鬃分火焰,尾摆朝霞。浑身乱扫胭脂,两耳对攒红叶。侵晨临紫塞,马蹄迸四点寒星;日暮转沙堤,就地滚一团火块。休言南极神驹,真乃寿亭赤兔。
右阵上“青面兽”杨志捻手中鎗,勒坐下马,立于阵前。两边军将暗暗地喝采,虽不知武艺如何,先见威风出众。
正南上旗牌官本着销金令字旗,骤马而来,喝道:“奉相公钧旨,教你两个俱各用心,如有亏误处,定行责罚。若是赢时,多有重赏。”二人得令,纵马出阵,到教场中心,两马相交,二般兵器并举。索超忿怒,轮手中大斧,拍马来战杨志。杨志逞威,拈手中神鎗,来迎索超。两个在教场中间,将台前面,二将相交,各赌平生本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四条臂膊纵横,八只马蹄撩乱。但见:
征旗蔽日,杀气遮天。一个金蘸斧直奔顶门,一个浑铁鎗不离心坎。这个是扶持社稷毘沙门,托塔李天王;那个是整顿江山掌金阙,天蓬大元帅。一个鎗尖上吐一条火焰,一个斧刃中迸几道寒光。那个是七国中袁达重生,这个是三分内张飞出世。一个是巨灵神忿怒,挥大斧劈碎山根;一个如华光藏生嗔,仗金鎗搠开地府。这个圆彪彪睁开双眼,胳查查斜砍斧头来;那个必剥剥咬碎牙关,火焰焰摇得鎗杆断。各人窥破绽,那放半些闲。
两个斗到五十余合,不分胜败。站台上梁中书看得呆了;两边众军官看了,喝采不迭;阵面上军士们递相厮觑道:“我们做了许多年军,也曾出了几遭征,何曾见这等一对好汉厮杀!”李成、闻达在将台上,不住声叫道:“好斗!”闻达心上只恐两个内伤了一个,慌忙招呼旗牌官,拿着令字旗,与他分了。将台上忽的一声锣响,杨志和索超斗到是处,各自要争功,那里肯回马。旗牌官飞来叫道:“两个好汉歇了,相公有令。”杨志、索超方才收了手中军器,勒坐下马,各跑回本阵来,立马在旗下。看那梁中书,只等将令。
李成、闻达下将台来,直到站台下,禀复梁中书道:“相公,据这两个武艺一般,皆可重用。”梁中书大喜,传下将令,唤杨志、索超。牌旗中传令,唤两个到厅前,都下了马。小校接了二人的军器,两个都上厅来,躬身听令。梁中书叫取两锭白银,两副表里,来赏赐二人。就叫军政司将两个都升做管军提辖使,便叫贴了文案,从今日便参了他两个。索超、杨志都拜谢了梁中书,将着赏赐下厅来,解了鎗刀弓箭,卸了头盔衣甲,换了衣裳。索超也自去了披挂,换了锦袄,都上厅来,再拜谢了众军官。梁中书叫索超、杨志两个也见了礼,入班做了提辖。众军卒便打着得胜鼓,把着那金鼓旗先散。
梁中书和大小军官,都在演武厅上筵宴。看看红日沉西,筵席已罢,梁中书上了马,众官员都送归府。马头前摆着这两个新参的提辖,上下肩都骑着马,头上亦都带着红花,迎入东郭门来。两边街道扶老携幼,都看了欢喜。梁中书在马上问道:“你那百姓,欢喜为何?”众老人都跪了禀道:“老汉等生在北京,长在大名府,不曾见今日这等两个好汉将军比试。今日教场中看了这般敌手,如何不欢喜?”梁中书在马上听了大喜。回到府中,众官各自散了。索超自有一班弟兄请去作庆饮酒。杨志新来,未有相识,自去梁府宿歇,早晚殷懃听候使唤,都不在话下。
且把这闲话丢过,只说正话。自东郭演武之后,梁中书十分爱惜杨志,早晚与他并不相离。月中又有一分请受,自渐渐地有人来结识他。那索超见了杨志手段高强,心中也自钦伏。
不觉光阴迅速,又早春尽夏来,时逢端午,蕤宾节至,梁中书与蔡夫人在后堂家宴,庆贺端阳。但见:
盆栽绿艾,瓶插红榴。水晶帘卷虾须,锦绣屏开孔雀。菖蒲切玉,佳人笑捧紫霞杯;角黍堆银,美女高擎青玉案。食烹异品,果献时新。葵扇风中,奏一派声清韵美;荷衣香里,出百般舞态娇姿。
当日梁中书正在后堂与蔡夫人家宴,庆赏端阳,酒至数杯,食供两套,只见蔡夫人道:“相公自从出身,今日为一统帅,掌握国家重任,这功名富贵从何而来?”梁中书道:“世杰自幼读书,颇知经史,人非草木,岂不知泰山之恩?提携之力,感激不尽!”蔡夫人道:“丈夫既知我父亲恩德,如何忘了他生辰?”梁中书道:“下官如何不记得,泰山是六月十五日生辰,已使人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京师庆寿。一月之前,干人都关领去了。现今九分齐备,数日之间,也待打点停当,差人起程。只是一件,在此踌躇。上年收买了许多玩器并金珠宝贝,使人送去,不到半路,尽被贼人劫了。枉费了这一遭财物,至今严捕贼人不获。今年叫谁人去好?”蔡夫人道:“帐前现有许多军校,你选择心腹的人去便了。”梁中书道:“尚有四五十日,早晚催并礼物完足,那时选择去人未迟。夫人不必挂心,世杰自有理会。”当日家宴,午牌至二更方散,自此不在话下。
第十四回赤发鬼醉卧灵官殿晁天王认义东溪村
……
刘唐道:“小弟打听得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玩器等物,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去年也曾送十万贯金珠宝贝,来到半路里,不知被谁人打劫了,至今也无捉处。今年又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早晚安排起程,要赶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一套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便可商议个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为罪。闻知哥哥大名,是个真男子,武艺过人。小弟不才,颇也学得本事,休道三五个汉子,便是一二千军马队中,拿条鎗,也不惧他。倘蒙哥哥不弃时,献此一套富贵,不知哥哥心内如何?”晁盖道:“壮哉!且再计较。你既来这里,想你吃了些艰辛,且去客房里将息少歇。待我从长商议,来日说话。”晁盖叫庄客引刘唐廊下客房里歇息,庄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干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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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吴学究说三阮撞筹公孙胜应七星聚义
……
那先生一头打,一头口里说道:“不识好人。”晁盖见了,叫道:“先生息怒,你来寻晁保正,无非是投斋化缘,他已与了你米,何故嗔怪如此?”那先生哈哈大笑道:“贫道不为酒食钱米而来,我觑得十万贯如同等闲。特地来寻保正,有句话说。叵耐村夫无理,毁骂贫道,因此性发。”晁盖道:“你可曾认得晁保正么?”那先生道:“只闻其名,不曾会面。”晁盖道:“小子便是。先生有甚话说?”那先生看了道:“保正休怪,贫道稽首。”晁盖道:“先生少请,到庄里拜茶如何?”那先生道:“多感。”
两人入庄里来,吴用见那先生入来,自和刘唐、三阮一处躲过。且说晁盖请那先生到后堂吃茶已罢,那先生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别有甚么去处可坐?”晁盖见说,便邀那先生又到一处小小阁儿内,分宾坐定。晁盖道:“不敢拜问先生高姓?贵乡何处?”那先生答道:“贫道复姓公孙,单讳一个胜字,道号一清先生。小道是蓟州人氏,自幼乡中好习鎗棒,学成武艺多般,人但呼为公孙胜大郎。为因学得一家道术,亦能呼风唤雨,驾雾腾云,江湖上都称贫道做‘入云龙’。贫道久闻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大名,无缘不曾拜识。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专送与保正,作进见之礼。未知义士肯纳受否?”晁盖大笑道:“先生所言,莫非北地‘生辰纲’么?”那先生大惊道:“保正何以知之?”晁盖道:“小子胡猜,未知合先生意否?”公孙胜道:“此一套富贵,不可错过。古人有云:‘当取不取,过后莫悔。’晁保正心下如何?”
……
第十六回杨志押送金银担吴用智取“生辰纲”
话说当时公孙胜正在阁儿里对晁盖说这北京“生辰纲”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只见一个人从外面抢将入来,揪住公孙胜道:“你好大胆!却才商议的事,我都知了也。”那人却是“智多星”吴学究。晁盖笑道:“教授休慌,且请相见。”两个叙礼罢。吴用道:“江湖上久闻人说‘入云龙’公孙胜一清大名,不期今日此处得会!”晁盖道:“这位秀才先生,便是‘智多星’吴学究。”公孙胜道:“吾闻江湖上多人曾说加亮先生大名,岂知缘法却在保正庄上得会。只是保正疏财仗义,以此天下豪杰,都投门下。”晁盖道:“再有几个相识在里面,一发请进后堂深处相见。”
三个人入到里面,就与刘唐、三阮都相见了。正是:
金帛多藏祸有基,英雄聚会本无期。
一时豪侠欺黄屋,七宿光芒动紫薇。
话休絮繁,却说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完备,选日差人起程。当下一日在后堂坐下,只见蔡夫人问道:“相公,‘生辰纲’几时起程?”梁中书道:“礼物都已完备,明后日便用起身。只是一件事,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道:“有甚事踌躇未决?”梁中书道:“上年费了十万贯收买金珠宝贝,送上东京去,只因用人不着,半路被贼人劫将去了,至今无获。今年帐前眼见得又没个了事的人送去,在此踌躇未决。”蔡夫人指着阶下道:“你常说这个人十分了得,何不着他,委纸领状,送去走一遭,不致失误。”
梁中书看阶下那人时,却是‘青面兽’杨志。梁中书大喜,随即唤杨志上厅说道:“我正忘了你。你若与我送得‘生辰纲’去,我自有抬举你处。”杨志叉手向前禀道:“恩相差遣,不敢不依!只不知怎地打点?几时起身?”梁中书道:“着落大名府差十辆太平车子,帐前拨十个厢禁军监押着车,每辆上各插一把黄旗,上写着‘献贺太师生辰纲’。每辆车子再使个军健跟着,三日内便要起身去。”杨志道:“非是小人推托,其实去不得。乞钧旨别差英雄精细的人去。”梁中书道:“我有心要抬举你,这献‘生辰纲’的札子内,另修一封书在中间,太师跟前重重保你受道敕命回来,如何倒生支调,推辞不去?”杨志道:“恩相在上,小人也曾听得上年已被贼人劫去了,至今未获。今岁途中盗贼又多,此去东京,又无水路,都是旱路。经过的是紫金山、二龙山、桃花山、伞盖山、黄泥冈、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这几处都是强人出没的去处。更兼单身客人亦不敢独自经过,他知道是金银宝物,如何不来抢劫?枉结果了性命。以此去不得。”梁中书道:“恁地时,多着军校防护送去便了。”杨志道:“恩相便差五百人去,也不济事。这厮们一声听得强人来时,都是先走了的。”梁中书道:“你这般地说时,‘生辰纲’不要送去了?”杨志又禀道:“若依小人一件事,便敢送去。”梁中书道:“我既委在你身上,如何不依你说。”杨志道:“若依小人说时,并不要车子,把礼物都装做十余条担子,只做客人的打扮行货。也点十个壮健的厢禁军,却装做脚夫挑着。只消一个人和小人去,却打扮做客人,悄悄连夜上东京交付,恁地时方好。”梁中书道:“你甚说的是。我写书呈重重保你受道诰命回来。”杨志道:“深谢恩相抬举。”当日便叫杨志一面打拴担脚,一面选拣军人。
次日,叫杨志来厅前伺候,梁中书出厅来问道:“杨志,你几时起身?”杨志禀道:“告复恩相,只在明早准行,就委领状。”梁中书道:“夫人也有一担礼物,另送与府中宝眷,也要你领。怕你不知头路,特地再教奶公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和你一同去。”杨志告道:“恩相,杨志去不得了。”梁中书说道:“礼物都已拴缚完备,如何又去不得?”杨志禀道:“此十担礼物都在小人身上,和他众人,都由杨志,要早行便早行,要晚行便晚行,要住便住,要歇便歇,亦依杨志提调。如今又叫老都管并虞候和小人去,他是夫人行的人,又是太师府门下奶公,倘或路上与小人别拗起来,杨志如何敢和他争执得?若误了大事时,杨志那其间如何分说?”梁中书道:“这个也容易,我叫他三个都听你提调便了。”杨志答道:“若是如此禀过,小人情愿便委领状。倘有疏失,甘当重罪。”梁中书大喜道:“我也不枉了抬举你,真个有见识!”随即唤老谢都管并两个虞候出来,当厅分付道:“杨志提辖情愿委了一纸领状,监押‘生辰纲’,十一担金珠宝贝,赴京太师府交割,这干系都在他身上。你三人和他做伴去,一路上早起、晚行、住歇、都要听他言语,不可和他别拗。夫人处分付的勾当,你三人自理会,小心在意,早去早回,休教有失。”老都管一一都应了。
当日杨志领了,次日早起五更,在府里把担仗都摆在厅前。老都管和两个虞候又将一小担财帛共十一担,拣了十一个壮健的厢禁军,都做脚夫打扮。杨志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提条朴刀。老都管也打扮做个客人模样;两个虞候假装做跟的伴当。各人都拿了条朴刀,又带几根藤条。梁中书付与了札付书呈。一行人都吃得饱了,在厅上拜辞了梁中书。看那军人担仗起程。杨志和谢都管、两个虞候监押着,一行共是十五人,离了梁府,出得北京城门,取大路投东京进发。此时正是五月半天气,虽是晴明得好,只是酷热难行。昔日吴七郡王有八句诗道:玉屏四下朱阑绕,簇簇游鱼戏萍藻。簟铺八尺白虾须,头枕一枚红玛瑙。六龙惧热不敢行,海水煎沸蓬莱岛。公子犹嫌扇力微,行人正在红尘道。
这八句诗单题着炎天暑月,那公子王孙在凉亭上水阁中浸着浮瓜沉李,调冰雪藕避暑,尚兀自嫌热,怎知客人为些微名薄利,又无枷锁拘缚,三伏内,只得有那途路中行。今日杨志这一行人要取六月十五日生辰,只得在路途上行。自离了这北京五七日,端的只是起五更,趁早凉便行,日中热时便歇。
五七日后,人家渐少,行路又稀,一站站都是山路。杨志却要辰牌起身,申时便歇。那十一个厢禁军,担子又重,无有一个稍轻,天气热了行不得,见着林子,便要去歇息。杨志赶着催促要行。如若停住,轻则痛骂,重则藤条便打,逼赶要行。两个虞候虽只背些包裹行李,也气喘了行不上。杨志也嗔道:“你两个好不晓事!这干系须是俺的,你们不替洒家打这夫子,却在背后也慢慢地挨。这路上不是耍处!”那虞候道:“不是我两个要慢走,其实热了行不动,因此落后。前日只是趁早凉走,如今怎地正热里要行,正是好歹不均匀。”杨志道:“你这般说话,却似放屁!前日行的须是好地面,如今正是尴尬去处,若不日里赶过去,谁敢五更半夜走?”两个虞候口里不道,肚中寻思:“这厮不直得便骂人。”
杨志提了朴刀,拿着藤条,自去赶那担子。两个虞候坐在柳阴树下,等得老都管来,两个虞候告诉道:“杨家那厮,强杀只是我相公门下一个提辖,直这般会做大老!”都管道:“须是相公当面分付,道休要和他别拗,因此我不做声,这两日也看他不得,权且耐他。两个虞候道:相公也只是人情话儿,都管自做个主便了。”老都管又道:“且耐他一耐。”
当日行到申牌时分,寻得一个客店里歇了。那十个厢禁军雨汗通流,都叹气吹嘘,对老都管说道:“我们不幸做了军健,情知道被差出来。这般火似热的天气,又挑着重担,这两日又不拣早凉行,动不动老大藤条打来,都是一般父母皮肉,我们直恁地苦!”老都管道:“你们不要怨恨,巴到东京时,我自赏你。”众军汉道:“若是似都管看待我们时,并不敢怨恨。”又过了一夜。
次日天色未明,众人起来,都要趁凉起身去。杨志跳起来喝道:“那里去!且睡了,却理会。”众军汉道:“趁早不走,日里热时走不得,却打我们。”杨志大骂道:“你们省得甚么?”拿了藤条要打,众军忍气吞声,只得睡了。当日直到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饭走,一路上赶打着,不许投凉处歇。那十一个厢禁军口里喃喃讷讷地怨怅,两个虞候在老都管面前絮絮聒聒地搬口。老都管听了,也不着意,心内自恼他。
话体絮繁,似此行了十四五日,那十四个人没一个不怨怅杨志。当日客店里辰牌时分慢慢地打火,吃了早饭行。正是六月初四日时节,天气未及晌午,一轮红日当天,没半点云彩,其日十分大热。古人有八句诗道: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红炉中。五岳翠干云彩灭,阳侯海底愁波竭。何当一夕金风起,为我扫除天下热。
当日行的路,都是山僻崎岖小径,南山北岭,却监着那十一个军汉,约行了二十余里路程。那军人们思量要去柳阴树下歇凉,被杨志拿着藤条打将来,喝道:“快走!教你早歇!”众军人看那天时,四下里无半点云彩,其时那热不可当。但见:
热气蒸人,嚣尘扑面。万里乾坤如甑,一轮火伞当天。四野无云,风寂寂树焚溪坼;千山灼焰,咇剥剥石裂灰飞。空中鸟雀命将休,倒攧入树林深处;水底鱼龙鳞角脱,直钻入泥土窖中。直教石虎喘无休,便是铁人须汗落。
当时杨志催促一行人在山中僻路里行,看看日色当午,那石头上热了,脚疼走不得。众军汉道:“这般天气热,兀的不晒杀人!”杨志喝着军汉道:“快走,赶过前面冈子去,却再理会。”正行之间,前面迎着那土冈子。众人看这冈子时,但见:
顶上万株绿树,根头一派黄沙。嵯峨浑似老龙形,险峻但闻风雨响。山边茅草,乱丝丝攒遍地刀鎗;满地石头,碜可可睡两行虎豹。休道西川蜀道险,须知此是太行山。
当时一行十五人奔上冈子来,歇下担仗,那十四人都去松阴树下睡倒了。杨志说道:“苦也!这里是甚么去处,你们却在这里歇凉?起来!快走!”众军汉道:“你便剁做我七八段,其实去不得了!”杨志拿起藤条,劈头劈脑打去,打得这个起来,那个睡倒,杨志无可奈何。
只见两个虞候和老都管气喘急急,也巴到冈子上松树下坐了喘气。看这杨志打那军健,老都管见了说道:“提辖,端的热了走不得,休见他罪过。”杨志道:“都管,你不知这里正是强人出没的去处,地名叫做黄泥冈。闲常太平时节,白日里兀自出来劫人,休道是这般光景,谁敢在这里停脚!”两个虞候听杨志说了,便道:“我见你说好几遍了,只管把这话来惊吓人!”老都管道:“权且教他们众人歇一歇,略过日中行如何?”杨志道:“你也没分晓了!如何使得?这里下冈子去,兀自有七八里没人家,甚么去处,敢在此歇凉!”老都管道:“我自坐一坐了走,你自去赶他众人先走。”
……
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三阮七人智取了“生辰纲”。杨志吃的酒少,便醒得快,爬将起来,兀自捉脚不住。看那十四个人时,口角流涎,都动不得,正应俗语道:“饶你奸似鬼,吃了洗脚水。”杨志愤闷道:“不争你把了‘生辰纲’去,教俺如何回去见得梁中书?这纸领状须缴不得,就扯破了。如今闪得俺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待走那里去?不如就这冈子上寻个死处。”撩衣破步,望着黄泥冈下便跳。正是:
断送落花三月雨,摧残杨柳九秋霜。
毕竟杨志在黄泥冈上寻死,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花和尚单打二龙山青面兽双夺宝珠寺
话说杨志当时在黄泥冈上被取了生辰纲去,如何回转见得梁中书去,欲畏罪就冈子上自寻死路;却待望黄泥冈下跃身一跳,猛可醒悟,拽住了脚,寻思道:“爹娘生下洒家,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必身再看那十四个人时,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杨志,没有挣扎得起。杨志指着骂道:“都是你这厮们不听我言语,因此做将出来,连累了洒家!”树根头拿了朴刀,挂了腰刀,周围看时,别无物件,杨志叹了口气,一直下冈子去了。
那十四个人直到二更方才得醒。一个个爬将起来,口里只叫得连珠箭的苦。老都管道:“你们众人不听杨提辖的好言语,今日送了我也!”众人道:“老爷,今事已做出来了,且通个商量。”老都管道:“你们有甚见识?”众人道:“是我们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烧到身,各自去扫;蜂虿入怀,随即解衣。”若还杨提辖在这里,我们都说不过;如今他自去不得不知去向,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只说道∶“他一路上凌辱打骂众人,逼迫我们都动不得。他和强人做一路,把蒙汁药将俺们麻翻了,缚了手脚,将金宝都掳去了。”老都管道:“这话也说得是。我们等天明先去本处官司首告;太师得知,着落济州追获这伙强人便了。”次日天晓,老都管自和一行人来济州府该管官吏首告,不在话下。
……
鲁智深并杨志做了二龙山山寨之王,置酒设宴庆贺。小喽罗们尽皆投伏了,仍设小头目管领。曹正别了二位好汉,领了班家自回家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那押生辰纲老都管并几个厢禁军晓行午住,赶回北京;到得梁中书府,直至厅前,齐齐都拜翻在地下告罪。梁中书道:“你们路上辛苦,多亏了你众人。”又问:“杨提辖何在?”众人告道:“不可说!这人是个大胆忘恩的贼!自离了此间五七日后,行得到黄泥冈,天气大热,都在林子里歇凉。不想杨志和七个贼人通同,假装做贩枣子客商。杨志约会与他做一路,先推七辆江州车儿在这黄泥冈上松林里等候;却叫一个汉子挑一担酒来冈子上歇下。小的众人不合买他酒吃,被那厮把蒙汁藉都麻翻了,又将索子捆缚众人。杨志和那七个贼人却把生辰纲财宝并行李尽装载车上将了去。见今去本管济州府呈告了,留两个虞候在那里随衙听候捉拿贼人。小人等众人星夜赶回,来告知恩相。”
梁中书听了大惊,骂道:“这贼配军!你是犯罪的囚徒,我一力抬举你成人,怎敢做这等不仁忘恩的事!我若拿住他时,碎尸万段!”随即便唤书吏写了文书,当时差人星夜来济州投下;又写一封家书,着人也连夜上东京报与太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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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石将军村店寄书小李广梁山射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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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宋江和燕顺下了马,入酒店里来;叫孩儿们松了马肚带,都入酒店里坐。宋江和燕顺先入店里来看时,只有三副大座头,小座头不多几副。只见一副大座头上,先有一个在那里占了。宋江看那人时,戴一顶猪嘴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金不换扭丝铜环;上穿一领皂衫,腰系一条白搭膊;下面腿护膝,八搭麻鞋;桌子边倚着短棒;横头上放着个衣包;生得八尺来长,淡黄骨查脸,一双鲜眼,没根髭髯。宋江便叫酒保过来说道:“我的伴当多,我两个借你里面坐一坐。你叫那个客人,移换那副大座头与我伴当们,坐地些酒。”酒保应道:“小人理会得。”宋江与燕顺里面坐了。先叫酒保打酒来:“大碗先与伴当一人三碗。有肉便买些来与他众人,却来我这里斟酒。”酒保又见伴当们都立满在炉边,酒保却去看着那个公人模样的客人道:“有劳上下,那借这副大座头与里面两个官人的伴当坐一坐。”那汉嗔怪呼他做“上下”,便焦躁道:“也有个先来后到!甚么官人的伴当要换座头!老爷不换!”燕顺听了,对宋江道:“你看他无礼么?”宋江道:“由他便了,你也和他一般见识。”却把燕顺按住了。只见那汉转头,看了宋江、燕顺冷笑。酒保又陪小心道:“上下,周全小人的买卖,换一换有何妨?”那汉大怒,拍着桌子道:“你这鸟男女好不识人!欺负老爷独自一个!要换座头。便是赵官家,老爷也鸟不换。高做声,大□子拳不认得你!”酒保道:“小人又不曾说甚么。”那汉喝道:“量你这厮,敢说甚么!”燕顺听了,那里忍耐得住?便说道:“兀那汉子,你也鸟强!不换便罢,没可得鸟吓他。”那汉便跳起来,绰了短棒在手里,便应道:“我自骂他,要你多管!老爷天下只让得两个人,其余的都把来做脚底下的泥。”燕顺焦躁,便提起板凳,却待要打将去。宋江因见那人出语不俗,横身在里面劝解:“且都不要闹。我且请问你,你天下只让得,那两个人?”那汉道:“我说与你,惊得你呆了!”宋江道:“愿闻那两个好汉大名。”那汉道:“一个是沧州横海郡柴世宗的子孙,唤做小旋风柴进柴大官人。”宋江暗暗地点头;又问:“那一个是谁?”那汉道:“这一个又奢遮!是郓城县押司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宋江看了燕顺暗笑,燕顺早把板凳放下了。“老爷只除了这两个,便是大宋皇帝也不怕他。”宋江道:“你且住。我问你:你既说起这两个人,我却都认得。你在那里与他两个会?”那汉道:“你既认得,我不说谎。三年前在柴大官人庄上住了四个月有余,只不曾见得宋公明。”宋江道:“你便要认黑三郎么?”那汉道:“我如今正要去寻他。”宋江问道:“谁教你寻他?”那汉道:“他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教我寄家书去寻他。”宋江听了大喜,向前拖住道:“‘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只我便是黑三郎宋江。”那汉相了一面,便拜道:“天幸使令小弟,得遇哥哥!争些儿错过,空去孔太公那里走一遭。”宋江便把那汉,拖入里面,问道:“家中近日没甚事?”那汉道:“哥哥听禀:小人姓石名勇。原是大名府人氏。日常只靠放赌为生。本乡起小人一个异名,唤做‘石将军’。为因赌博上,一拳打死了个人,逃走在柴大官人庄上。多听得往来江湖上人说哥哥大名,因此特去郓城县投奔哥哥。却又听得说道,为事出外;因见四郎,听得小人说起柴大官人来,却说哥哥在白虎山孔太公庄上。因小弟要拜识哥哥,四郎特写这封家书,与小人寄来孔太公庄上,‘如寻见哥矽时,可叫兄长作急回来’。”宋江见说,心中疑惑,便问道:“你到我庄上住了几日?曾见我父亲么?”石勇道:“小人在彼只住得一夜便来了,不曾得见太公。”宋江把上梁山泊一节,都对石勇说了。石勇道:“小人自离了柴大官人庄上,江湖上只闻得哥哥大名,縌财仗义,济困扶危。如今哥哥既去那里入夥,是必携带。”宋江道:“这不必你说,何争你一个人?且来和燕顺见。”叫酒保且来这里斟酒。三杯酒罢,石勇便去包里内,取出家书,慌忙递与宋江。宋江接来看时,封皮逆封着,又没“平安”二字。宋江心内越是疑惑,连忙扯开封皮,从头读至一半,后面写道:……父亲于今年正月初头,因病身故,见今做丧在家,专等哥哥来家迁葬。千万千万!一切不可误!弟清泣血奉书。宋江读罢,叫声苦,不知高低;自把胸脯捶将起来,自骂道:“不孝逆子,做下非为!老父身亡,不能尽人子之道,畜生何异!”自把头去壁上磕撞,大哭起来。燕顺、石勇抱住。宋江哭得昏迷,半晌方苏醒。燕顺、石勇两个劝道:“哥哥,且省烦恼。”宋江便分付燕顺道:“不是我寡情薄意,其实只有这个老父记挂。今已殁了,只是星夜赶归去。教兄弟们自上山则个。”燕顺劝道:“哥哥,太公既已殁了,便到家时,也不得见了。‘天下无不死的父母’,且请宽心,引我们弟兄去了,那时小弟却陪侍哥哥归去奔丧,未为晚了。自古道:‘蛇无头而不行。’若无仁兄去时,他那里如何肯收留我们?”宋江道:“若等我送你们上山去时,误了我多少日期,却是使不得。我只写封备细书札,都说在内,就带了石勇,一发入夥,等他们一处上山。我如今不知便罢,既是天教我知了,正是度日如年,烧眉之急。我马也不要,从人也不带一个,连夜自赶回家。”燕顺、石勇那里留得住。宋江问酒保借笔砚,对了一幅纸,一头哭着,一面写书;再三叮咛在上面,写了,封皮不粘,交与燕顺收了;脱石勇的八搭麻穿上,取了些银两藏放在身边,跨了一口腰刀,就拿了石勇的短棒,酒食都不肯沾唇,便出门要走。燕顺道:“哥哥,也等秦总管,花知寨都来相见一面了去也未迟。”宋江道:“我不等了。我的书去,并无阻滞。石家贤弟,自说备细,可为我上覆众兄弟们,可怜见宋江奔丧之急,休怪则个。”宋江恨不得一步跨到家中,飞也似独自一个去了。
......
次日,山寨中再备筵席,议定坐次。本是秦明及花荣,因为花荣是秦明大舅,众人推让花荣在林銶肩下,坐了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刘唐坐第七位,黄信坐第八位,三阮之下,便是燕顺、王矮虎、吕方、郭盛、郑天寿、石勇、杜迁、宋万、朱贵、白胜:一行共是二十一个头领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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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公孙胜芒砀山降魔晁天王曾头市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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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山泊水寨内,大小头领,自从宋公明为寨主,尽皆一心,拱听约束。一日,宋江聚众商议:「本要与晁天王报雠,兴兵去打曾头市,却思庶民居丧,尚且不可轻动,我们岂可不待百日之後然举兵?」众头领依宋江之言,守在山寨,每日修设好事,只做功果,追荐晁盖。一日,请到一僧,法名大圆,乃是北京大名府在城龙华寺法主;只为游方来到济南,经过梁山泊,就请在寨内做道场。因吃斋闲语间,宋江问起北京风土人物。那大圆和尚说道:「头领如何不闻河北玉麒麟之名?」宋江听了,猛然省起,说道:「你看我们未老,却恁地忘事!北京城里是有个卢员外,双名俊义,绰号玉麒麟;是河北三绝;祖居北京人氏;一身好武艺,棍棒天下无对!梁山泊寨中若得此人时,小可心上还有甚麽烦恼不释?」吴用笑道:
「哥哥何故自丧志气?若要此人上山,有何难哉!」宋江答道:「他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长者,如何能够得他来落草?」吴学究道:「吴用也在心多时了,不想一向忘却。小生略施小计,便教本人上山。」宋江便道:「人称足下为智多星,端的名不虚传!敢问军师用甚计策,赚得本人上山?」吴用不慌不忙说出这段计来,有分教卢俊义:撇却锦簇珠围,来试龙潭虎穴。正是:只为一人归水浒,致令百姓受兵戈。毕竟吴学究怎麽赚卢俊义上山,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吴用智赚玉麒麟张顺夜闹金沙渡
话说这龙华寺和尚说出三绝玉麒麟卢俊义名字与宋江。吴用道:「小生凭三寸不烂之舌,直往北京说卢俊义上山,如探囊取物,手到拈来;只是少一个奇形怪状的伴当和我同去。」说犹未了,只见黑旋风李逵高声叫道:「军师哥哥,小弟与你走一遭!」宋江喝道:「兄弟,你这性子怎去得?」李逵道:「别遭,你道我生得丑,嫌我,不要我去。」宋江道:「不是嫌你;如今大名府做公的极多,倘或被人看破,枉送了你的性命。」李逵叫道:「不妨!我不去也料别人中得军师的意!」
吴用道:「你若依得我三件事,便带你去;若依不得,只在寨中坐地。」李逵道:「莫说三件,便是三十件,也依你!」吴用道:「第一件,你的酒性如烈火,自今日去便断了酒,回来你却开;第二件,於路上做道童打扮,随著我,我但叫你,不要违拗;第三件,最难,你从明日开始,并不要说话,只做哑子一般:依得这三件,便带你去。」李逵道:「不吃酒,做道童,都依得;闭著这个嘴不说话,却是憋杀我!」吴用道:「你若开口,便惹出事来。」李逵道:「也容易,我只口里衔著一文铜钱便了!」众头领都笑。那里劝得住?当日忠义堂上做筵席送路,至晚各自去歇息。
次日清早,吴用收拾了一包行李,教李逵打扮做道童,挑担下山。宋江与众头领都在金沙滩送行,再三付吩吴用小心在意,休教李逵有失。吴用,李逵别了众人下山。宋江等回寨。且说吴用,李逵二人往北京去,行了四五日路程,每日天晚投店安歇,平明打火上路。於路上,吴用被李逵呕得苦。行了几,赶到北京城外店肆里歇下。
当晚李逵去厨下做饭,一拳打得店小二吐血。小二哥来房里告诉吴用道:「你家哑道童忒狠;小人烧火迟了些,就打得小二吐血!」吴用慌忙与他陪话,把十数贯钱与他将息,自埋怨李逵,不在话下。过了一夜,次日天明起来,安排些饭食吃了,吴用唤李逵入房中分付道:「你这厮苦死要来,一路呕死我也!今日入城,不是耍处,你休送了我性命!」李逵道:「我难道不省得?」吴用道:「我再和你打个暗号:若是我把头来一摇时,你便不可动弹。」李逵应承了。
两个就店里打扮入城:吴用戴一顶乌纱抹眉头巾,穿一领皂沿边白绢道服,系一条杂彩公绦,著一双方头青布履,手里拿一副渗金熟铜铃杵;李逵戗几根蓬松黄发,绾两枚浑骨丫髻,穿一领布短褐袍,勒一条杂色短须绦,穿一只蹬山透士靴,担一条过头木拐榛,挑著个纸招儿,上写著『讲命谈天,卦金一两。』两个打扮了,锁上房门,离了店肆,望北京城南门来。
此时天下各处盗贼生发,各州府县俱有军马守把。此处北京是河北第一个去处,更兼又是梁中书统领大军镇守,如何不摆得整齐?且说吴用,李逵两个,摇摇摆摆,却好来到城门下。守门的约有四十五军士,簇捧著一个把门的官人在那里坐定。吴用向前施礼。军士问道:「秀才那里来?」吴用道:「小生姓张,名用。这个道童姓李。江湖上卖卦营生,今来大郡与人讲命。」身边取出假文引,教军士看了。众人道:「这个道童的鸟眼像贼一般看人!」李逵听得,正待要发作;吴用慌忙把头来摇,李逵便低了头。吴用向前把门军士陪话道:「小生一言难尽!这个道童,又聋又哑,只有一分蛮气力;却是家生的孩儿,没奈何带他出来。这厮不省人事,望乞恕罪!」辞了便行。李逵跟在背後,脚高步低,望市心里来。
吴用手中摇铃杵,口里念著口号道:「甘罗发早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不齐:范丹贫穷石崇富:八字生来各有时。此乃时也,运也,命也。知生知死,知贵知贱。若要问前程,先赐银一两。」说罢,又摇铃杵。北京城内小儿,约有五六十个,跟著看了笑。却好转到卢员外解库门首,一头摇头,一头唱著,去了复又回来,小儿们哄动越多了。卢员外正在解库前厅前坐地,看著那一班主管收解,只听街上喧闹,唤当值的问道:「如何街上热闹?」当值的报覆道:「员外,端的好笑!街上一个别处来的算命先生在街上卖卦,要银一两算一命,谁人舍得?後头一个跟的道童且是生惨濑,走又走得没样范,小的们跟定了笑。」卢俊义:「既出大言,必有广学。当值的,与我请他来。」当值的慌忙去叫道:「先生,员外有请。」
吴用道:「是那个员外请我?」当值的道:「卢员外相请。」吴用便与道童跟著转来,揭起帘子,入到厅前,教李逵只在鹅项椅上坐定等候。吴用转过前来向卢员外施礼。卢俊义欠身答著,问道:「先生贵乡何处,尊姓高名?」吴用答道:「小生姓张,名用,别号天口:祖贯山东人氏。能算皇极先天神数,知人生死贵贱。卦金白银一两,方才排算。」
卢俊义请入後堂小阁儿里,分宾坐定;茶汤已罢,叫当值的取过白银一两,奉作命金。「烦先生看贱造则个。」吴用道:「请贵庚月日下算。」卢俊义道:「先生,君子问灾不问福;不必道在下豪富,只求推算下行藏。在下今年三十二岁。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吴用取出一把铁算子来,搭了一回,拿起算子一拍,大叫一声『怪哉!』卢俊义失惊问道:「贱造主何吉凶?」吴用道:「员外必当见怪。岂可直言!」卢俊义道:「正要先生与迷人指路,但说不妨。」吴用道:「员外这命,目下不出百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家私不能保守,死於刀剑之下。」卢俊义笑道:「先生差矣。卢某生於北京,长在豪富;祖宗无犯法之男,亲族无再婚之女;更兼俊义作事讲慎,非理不为,非财不取:如何能有血光之灾?」吴用改容变色,急取原银付还,起身便走,嗟叹而言:「天下原来都要阿谀谄妄!罢!罢!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小生告退。」卢俊义道:「先生息怒;卢某偶然戏言,愿得终听指教。」吴用道:从来直言,原不易信。卢俊义道:卢某专听,愿勿隐匿。吴用道:员外贵造,一切都行好运;独「今年时犯岁星,正交恶限;恰在百日之内,要见身首异处。此乃生来分定,不可逃也。」卢俊义道:「可以回避否?」吴用再把铁算子搭了一回,沉吟自语,道:「只除非去东南方巽地一千里之外,可以免此大难;然亦还有惊恐,却不得大体。」卢俊义道:「若是免得此难,当以厚报。」吴用道:「贵造有四句卦歌,小生说与员外写於壁上;日後应验,方知小生妙处。」卢俊义叫取笔砚来,便去白壁上平头自写。吴用口歌四句道:卢花滩上有扁舟,俊杰黄昏独自游。义到尽头原是命,反躬逃难必无忧。
当时卢俊义写罢,吴用收拾算子,作揖便行。卢俊义留道:「先生少坐,过午了去。」吴用答道:「多蒙员外厚意,小生恐误卖卦,改日有处拜会。」抽身便起。卢俊义送到门首。李逵拿了棒,走出门外。吴学究别了卢俊义,引了李逵,迳出城来;回到店中,算还房宿饭钱,收拾行李,包裹,李逵挑出卦牌。出离店肆,对李逵说道:「大事了也!我们星夜赶回山寨,安排迎接卢员外去。他早晚便来也!」且不说吴用,李逵还寨。却说卢俊义自送吴用出门之後,每日傍晚立在厅前,独自个看著天,忽忽不乐;亦有时自语自言,正不知甚麽意思。这一日却耐不得,便叫当值的去唤众主管商议事务。
少刻,都到。那一个为头管家私的主管,姓李,名固。这李固原是东京人,因来北京投奔相识不著,冻倒在卢员外门前,卢员外救了他性命,养在家中;因见他勤谨,写得算得,教他管顾家间事务;五年之内,直抬举他做了都管,一应里外家私都在他身上;手下管著四五十个行管干;一家内外都称他做李都管。当日大小管事之人都随李固来堂前声喏。
卢员外看了一遭,便道:「怎生不见我那一个人?」说犹未了,阶前走过一人;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纪;三牙掩口髭须,十分腰细膀阔,戴一顶木瓜心攒头巾,穿一领银丝纱团领白衫,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著一双土黄皮油膀夹靴;脑後一对挨兽金环,鬓畔斜簪四季花朵。这人是北京土居人氏,自小父母双亡,卢员外家中养得他大。为见他一身雪练也似白肉,卢员外叫一个高手匠人与他却了这身遍体花绣,却似玉亭柱上铺著阮翠。若赛锦体,由你是谁,都输与他。不止一身好花绣,更兼吹得弹得,唱得舞得,拆白道字,顶真续麻,无有不能,无有不会;亦是说得诸路乡谈,省得诸行百艺的市语。更且一身本事,无人比得,拿著一张川弩,只用三枝短箭,郊外落生,并不放空,箭到物落;晚间入城,少杀也有百十虫蚁。若赛锦标社,那里利物管取都是他的。亦且此人百伶百俐,道头知尾。本身姓燕,排行第一,官名单讳个青字。北京城里人口顺,都叫他做浪子燕青。原来他却是卢员外一个心腹之人,也上厅声喏了,做两行立住:李固主在左边。燕青立在右边。
卢俊义开言道:「我夜来算了一命,道我有百日血光之灾,只除非出去东南上一千里之外躲逃。因想东南方有个去处,是泰安州,那里有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帝金殿,管天下人民生死灾厄。我一者,去那里烧炷香,消灾灭罪;二者,躲过这场灾晦;三者做些买卖,观看外方景致。李固,你与我觅十辆太平车子,装十辆山东货物,你就收拾行李,跟我去走一遭。燕青小乙看管家库房钥匙,只今日便与李固交割。我三日之内便要起身。」李固道:「主人误矣。常言道:『卖卜卖卦,转回说话。』休听那算命的胡言乱语,只在家中,怕做甚麽?」卢俊义道:「我命中注定了。你休逆我。若有灾来,悔却晚矣。」燕青道:「主人在上,须听小乙愚言:这一条路,去山东泰安州,正打梁山泊边过。近年泊内是宋江一夥强人在那里打家劫舍,官兵捕盗,近他不得。主人要去烧香,等太平了去。休言夜来那个算命的胡讲。倒敢是梁山泊歹人,假装阴阳人来煽惑主人。小乙可惜夜来不在家里;若在家时,三言两语,盘倒那先生,倒敢有场好笑!」卢俊义道:「你们不要胡说,谁人敢来赚我!梁山泊那夥贼男女打甚麽紧!我看他如何同草芥,兀自要去特地捉他,把日前学成武艺显扬於天下,也算个男子大丈夫!」说犹未了,屏风背後,走出娘子贾氏来,也劝道:「丈夫,我听你说多时了。自古道:出外一里,不如屋里。休听那算命的胡说,撇下海阔一个家业,耽惊受怕,去虎穴龙潭做买卖。你且只在家里收拾别室,清心寡欲,高居静坐,自然无事。」卢俊义道:「你妇人家省得甚麽!我既主意定了,你都不得多言多语。」燕青又道:「小人靠主人福荫,学得些个棒法在身。不是小乙说嘴,帮著主人去走一遭,路上便有些个草寇出来,小人也敢发落得三五十个开去。留下李都管看家,小人伏侍主人走一遭。」卢俊义道:「便是我买卖上不省得,要带李固去;他须省得,便替我大半气力;因此留你在看守。自有别人管帐,只教你做个桩主。」李固道:「小人近日有些脚气的症候,十分走不得多路。」卢俊义听了,大怒道:「养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要你跟我去走一遭,你便有许多推故!若是那一个再阻我的,教他知我拳头的滋味!」李固吓得只看娘子,娘子便漾漾地走进去,燕青亦更不用说。
众人散了,李固只得忍气吞声,自去安排行李,讨了十辆太平车子,唤了十个脚夫,四五十拽头口,把行李装上车子,行货拴缚完备。卢俊义自去结束。第三日烧了神福,给散了家中大男小女,一个个都分付了,当晚先叫李固吊两个当值的尽收拾了出城。李固去了。娘子看了车仗,流泪而入。
次日五更,卢俊义起来,沐浴罢,更换一身新衣服,吃了早膳,取出器械,到後堂里辞别了祖先香火;临时出门上路,分付娘子:「好生看家,多便三个月,少只四五十日便回。」
贾氏道:「丈夫路上小心,频寄书信回来!」说罢,燕青流泪拜别。卢俊义分付道:「小乙在家,凡事向前,不可以出去三瓦两舍打哄。」燕青道:「主人如此出行,小乙怎敢怠慢?」卢俊义提了棍棒,出到城外。李固接著。卢俊义道:「你引两个伴当先去。但有乾净客店,先做下饭等候:车仗脚夫,到来便吃,省得耽搁了路程。」李固也提条杆棒,先和两个伴当去了。卢俊义和数个当值的,随後押著车仗行;但见途中山明水秀,路阔坡平,心中欢喜道:「我若是在家,那里见这般景致!」行了四十余里,李固接著主人;吃点心中饭罢,李固又先去了。
再行四五十里,到客店里,李固接著车仗人马宿食。卢俊义来到店房内,倚了棍棒,挂了毡笠儿,解下腰刀,换了鞋袜宿食,皆不必说。次日清早起来,打火做饭,众人吃了,收拾车辆头口,上路又行。自此在路夜宿晓行,已经数日,来到一个客店里宿食。天明要行,只见店小二哥对卢俊义说道:「好教官人得知:离小人店不得二十里路,正打梁山泊边口子前过去。
山上宋公明大王,虽然不害来往客人,官人须是悄悄过去,休得大惊小怪。」卢俊义听了道:「原来如此。」便叫当值的取下衣箱,打开锁,去里面提出一个包,包内取出四面白绢旗;问小二哥了四竹竿,每一枝缚起一面旗来,每面栲栳大小七个字,写道:『慷慨北京卢俊义,金装玉匣来探地。太平车子不空回,收取此山奇货去!』……
第六十一回放冷箭燕青救主劫法场石秀跳楼
话说这卢俊义虽是了得,却不会水;被浪里白条张顺扳翻小船,到撞下水活擒,被宋江、吴用留在山上,先教李固送车仗回去。卢俊义分付李固道:「我的苦,你都知了;你回家中说与娘子,不要忧心。我若不死,可以回来。」李固道:「头领如此错爱,主人多住两月,但不妨事。」辞了。便下忠义堂去。吴用下山唤李固近前说道:『你的主人已和我们商议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此乃未曾上山时预先写下四句反诗在家里壁上。我叫你们知道:壁下三十八个字,每一句头上出一个字。「芦花滩上有扁舟」,头上「芦」字,「俊杰黄昏独自游」,头上「俊」字;「义士手提三尺剑」,头上「义」字;「反时斩逆臣头」,头上「反」字:这四句诗包藏「卢俊义反」四字。今日上山,你们怎知?本待把你众人杀了,显得我梁山泊行短。今日姑放你们回去,便可布告京城:主人决不回来!』李固等只顾下拜。吴用教把船送过渡口,一行人上路奔回北京。……
卢俊义抑众人不过,自离北京是五月的话,不觉在梁山泊早过了两个多月。但见金风淅淅,玉露冷冷,早是深秋时分。卢俊义一心要归,对宋江诉说。宋江笑道:「这个容易,来日金沙滩送行。」卢俊义大喜。次日,还把旧时衣裳刀棒送还员外,一行对众头领都送下山。宋江把一盘金银相送。卢俊义笑道:「山寨之物,从何而来,卢某好受?若无盘缠,如何回去,卢某好却?但得度到北京,其余也是无用。」宋江等众头领直送过金沙滩,作别自回,不在话下。
不说宋江回寨。只说卢俊义拽开脚步,星夜奔波,行了旬日,方到北京;日已薄暮,赶不入城,就在店中歇了一夜。次日早晨,卢俊义离了村居飞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见一人,头巾破碎,衣裳褴褛,看著卢俊义,伏地便哭。
卢俊义抬眼看时,却是浪子燕青,便问:「小乙,你怎地这般模样?」燕青道:「这里不是说话处。」卢俊义转过土墙侧首,细问缘故。燕青说道:『自从主人去後,不过半月,李固回来对娘子说:「主人归顺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当是便去官司首告了。他已和娘子做了一路,嗔怪燕青违拗,将一房私,尽行封了,赶出城外;更兼分付一应亲戚相识:但有人安著燕青在家歇的,他便舍半个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来城外求乞度日。小乙非是飞不得别处去;因为深知主人必不落草,故此忍这残喘,在这里候见主人一面。若主人果自山泊里来,可听小乙言语,再回梁山泊去,别做个商议。若入城中,必中圈套!』卢俊义喝道:「我的娘子不是这般人,你这厮休来放屁!」燕青又道:「主人脑後无眼,怎知就里?主人平昔只顾打熬气力,不亲女色;娘子旧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门相就,做了夫妻,主人回去,必遭毒手!」卢俊义大怒,喝骂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谁不识得!量李固有几颗头,敢做恁勾当!莫不是你歹事来,今日到来反说明!我到家中问出虚实,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爬倒地下,拖住员外衣服。卢俊义一脚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来。
奔到城内,迳入家中,只见大小主管都吃一惊。李固慌忙前来迎接,请到堂上,纳头便拜。卢俊义便问:「燕青安在?」李固答道:「主人且休问,端的一言难尽!辛苦风霜,待歇息定了却说。」贾氏从屏风後哭将出来。卢俊义说道:「娘子见了,且说燕青小乙怎地来?」贾氏道:「丈夫且休问,端的一言难尽!辛苦风霜,待歇息定了却说。」卢俊义心中疑虑,定死要问燕青来历。李固便道:「主人且请换了衣服,拜了祠堂,吃了早膳,那时诉说不迟。」一边安排饭食与卢员外吃。方才举,只听得前门门喊声齐起,二三百个做公的抢将入来,卢俊义惊得呆了;就被做公的绑了,一步一棍,直打到留守司来。
其时梁中书正在公厅,左右两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人七八十个,把卢俊义拿到当面。李固和贾氏也跪在侧边。厅上梁中书大喝道:「你这厮是北京本处良民,如何却去投降梁山泊落草,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倒来里勾外连,要打北京!今被擒来,有何理说?」卢俊义道:「小人一时愚蠢,被梁山泊吴用,假做卖卜先生来家,口出讹言,煽惑良心,掇赚到梁山泊,软监了两个多月。今日幸得脱身归家,并无歹意,望恩相明镜。」梁中书喝道:「如何说得过去!你在梁山泊中,若不通情,如何住了许多时?见放著你的妻子井李固告状出首,怎地是虚?」李固道:「主人既到这里,招伏了罢。家中壁上见写下藏头反诗,便是老大的证见。不必多说。」
贾氏道:『不是我们要害你,只怕你连累我。常言道:「一人造反,九族全诛!」』卢俊义跪在厅下,叫起屈来。李固道:「主人不必叫屈。是真难灭,是假难除。早早招了,免致吃酒。」贾氏道:「丈夫,虚事难入公门,实事难以抵对。你若做出事来,送了我的性命。不奈有情皮肉,无情仗子,你便招了。也只吃得有数的官司。」李固上下都使了钱。张孔目上厅禀道:「这个顽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梁中书道:「说得是!」喝叫一声:「打!」左右公人把卢俊义捆翻在地,不繇分说,打得皮开绽,鲜血迸流,昏晕去了三四次。
卢俊义打熬不过,仰天叹道:「果然命中合当横死!我今屈招了罢!」张孔目当下取了招状,讨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钉了,押去大牢里监禁。府前府後看的人都不忍见。当日推入牢门,押到庭心内,跪在面前,狱子炕上坐著。那个两院押牢节级兼充行刑刽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人氏;因为他手段高强,人呼他为「铁臂」。旁边立著这个嫡亲兄弟小押狱,生来爱带一枝花,河北人顺口都叫他做「一枝花」蔡庆。那人拄著一条水火棍,立在哥哥侧边。蔡福道:「你且把这个死囚带在那一间牢里,我家去走一遭便来。」蔡庆把卢俊义且带去了。
蔡福起身,出离牢门来,只见司前墙下转过一个人来,手里提著饭罐,满面挂泪。蔡福认得是浪子燕青。蔡福问道:「燕小乙哥,你做甚麽?」燕青跪在地下,眼泪如抛珠撒豆,告道:「节级哥哥!可怜见小的主人卢俊义员外吃屈官司,又无送饭的钱财!小人城外叫化得这半罐子饭,权与主人充饥!节级哥哥,怎地做个方便」说不了,气早咽住,爬倒在地。蔡福道:「我知此事,你自去送饭把与他吃。」燕青拜谢了,自进牢里去送饭。
蔡福行过州桥来,只见一个茶博士,叫住唱喏道:「节级,有个客人在小人茶房内楼上,专等节级说话。」蔡福来到楼下看时,正是主管李固。各施礼罢,蔡福道:「主管有何见教?」李固道:「奸不厮瞒,俏不厮欺;小人的事都在节级肚里。今夜晚间只要光前绝後。无甚孝顺,五十两蒜条金在此,送与节级。厅上官吏,小人自去打点。」蔡福笑道:『你不见正厅戒石上刻著「下民易虐,上苍难欺?」你那瞒心昧己勾当,怕我不知!你又占了他家私,谋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两金子与我,结果了他性命,日後提刑官下马,我吃不得这等官司!』李固道:「只是节级嫌少,小人再添五十两。」蔡福道:『李主管,你「割猫儿尾,拌猫儿饭!」北京有名恁地一个卢员外,只值得这一百两金子?你若要我倒地,也不是我诈你,只把五百两金子与我!』李固便道:「金子在这里,便都送与节级,只要今夜完成此事。」蔡福收了金子,藏在身边,起身道:「明日早来扛尸。」李固拜谢,欢喜去了。
蔡福回到家里,却才进门,只见一人揭起芦帘,跟将入来,叫一声:「蔡节级相见。」蔡福看时,但见那一个人生得十标致,且是打扮整齐:身穿鸦翅青圆领,腰系羊指玉闹妆;头带俊莪冠。足蹑珍珠履。那人进得门,看著蔡福便拜。蔡福慌忙答礼:便问:「官人高姓?有何见教?」那人道:「可借里面说话。」蔡福便请入来一个商议阁里分宾坐下。那人开话道:「节级休要吃惊;在下便是沧州横海郡人氏,姓柴,名进,大周皇帝嫡派子孙,绰号小旋风的便是。只因好义疏财,结识天下好汉,不幸犯罪,流落梁山泊。今奉宋公明哥哥将令,差遣前来,打听卢员外消息。谁知被赃官污吏,淫妇奸夫,通情陷害,监在死囚牢里,一命悬丝,尽在足下之手。不避生死,特来到宅告知:若是留得卢员外性命在世,佛眼相看,不忘大德;但有半米儿差错,兵临城下,将至濠边,无贤无愚,无老无幼,打破城池,尽皆斩首!久闻足下是个仗义全忠的好汉,无物相送,今将一千两黄金薄礼在此。倘若要捉柴进,就此便请绳索,誓不皱眉。」蔡福听罢,吓得一身冷汗,半晌答应不得。柴进起身道:「好汉做事,休要踌躇,便请一决。」蔡福道:「且请壮士回步。小人自有措置。」柴进便拜道:「既蒙语诺,当报大恩。」出门唤个从人,取出黄金,递与蔡福,唱个喏便走。外面从人乃是神行太保戴宗,又是一个不会走的!
蔡福得了这个消息,摆拨不下;思量半晌,回到牢中,把上项的事,却对兄弟说一遍。蔡庆道:『哥哥生平最断决,量这些小事,有何难哉?常言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既然有一千两金子在此,我和你替他上下使用。梁中书,张孔目,都是好利之徒接了贿赂,必然周全卢俊义性命。葫芦提配将出去,救得救不得,自有他梁山泊好汉,俺们干的事便完了。』蔡福道:「兄弟这一论正合我意。你且把卢员外安顿好处,早晚把此好酒食将息他,传个消息与他。」蔡福,蔡庆两个议定了,暗地里把金子买上告下,关节己定。
次日,李固不见动静,前来蔡福家催并。蔡庆回说:「我们正要下手结果他,中书相公不肯,已叫人分付要留他性命。你自去上面使用,嘱付下来,我这里何难?」李固随既又央人去上面使用。中间过钱人去嘱托,梁中书道:「这是押狱节级的勾当,难道教我下手?过一两日,教他自死。」两下里厮推。张孔目已得了金子,只管把文案拖延了日期。蔡福就里又打关节,教极发落。张孔目将了文案来禀,梁中书道:「这事如何决断?」张孔目道:「小吏看来,卢俊义虽有原告,却无实迹;虽是在梁山泊住了许多时,这个是扶同诖误,难同真犯。只宜脊杖四十,剌配三千里。不知相公心下如何?」梁中书道:「孔目见得极明,正与下官相合。」随唤蔡福牢中取出卢俊义来,就当厅除了长枷;读了招状文案,决了四十脊杖,换一具二十斤铁叶盘头枷,就厅前钉了;便差董超,薛霸管押前去。直配沙门岛。
原来这董超,薛霸自从开封府做公人,押解林冲去沧州,路上害不得林冲,回来被高太尉寻事剌配北京。梁中书因见他两个能干,就留在留守司勾当。今日又差他两个监押卢俊义。当下董超,薛霸领了公文,带了卢员外离了州衙,把卢俊义监在使臣房里,各自归家收拾行李,包裹,即便起程。李固得知,只得叫苦;便叫人来请两个防送公人说话。董超,薛霸到得那里酒店内,李固接著,请阁儿里坐下,一面铺排酒食管待。三杯酒罢,李固开言说道:「实不相瞒,卢员外是我雠家。今配去沙门岛,路途遥远,他又没一文,教你两个空费了盘缠。急待回来,也待三四个月。我没甚的相送,两锭大银,权为压手。多只两程,少无数里,就便的去处,结果了他性命,揭取脸上金印回来表证,教我知道,每人再送五十两蒜条金与你。你们只动得一张文书;留守司房里,我自理会。」董超,薛霸两个相视。董超道:「只怕行不得?」薛霸便道:「哥哥,这李官人,有名一个好男子,我便也把件事结识了他,若有急难之处,要他照管。」李固道:「我不是忘恩失义的人,慢慢地报答你两个。」董超,薛霸收了银子,相别归家,收拾包裹,连夜起身。
卢俊义道:「小人今日受刑,杖疮作痛,容在明日上路罢!」薛霸骂道:「你便闭了鸟嘴!老爷自晦气,撞著你这穷神!沙门岛往回六千里有余,费多少盘缠!你又没一文,教我们如何摆布!」卢俊义诉道:「念小人负屈含冤,上下看视则个!」董超骂道:「你这财主们,闲常一毛不拔;今日天开眼,报应得快!你不要怨怅,我们相帮你走。」卢俊义忍气吞声,只得走动。行出东门,董超,薛霸把衣包,雨伞,都挂在卢员外枷头上,两个一路上做好做恶,管押了行。看看天色傍晚,约行了十四五里,前面一个村镇,寻觅客店安歇。当时小二哥引到後面房里,安放了包里。薛霸说道:「老爷们苦杀,是个公人,那里倒来伏侍罪人?你若要吃饭,快去烧火!」卢俊义只得带著枷来到厨下,问小二哥讨了个草柴,缚做一块,来灶前烧火。小二哥替他淘米做饭,洗刷碗盏。卢俊义是财主出身,这般事却不会做,草柴火把又湿,又烧不著,一齐灭了;甫能尽力一吹,被灰眯了眼睛。董超又喃喃呐呐的骂。做得饭熟,两个都盛去了,卢俊义并不敢讨吃。个自吃了一回,剩下些残汤冷饭,与卢俊义吃了。薛霸又不住声骂了一回,吃了晚饭,又叫卢俊义去烧脚汤。等得汤滚,卢俊义方敢去房里坐地。两个自洗了脚,掇一盆百煎滚汤赚卢俊义洗脚。方才脱得草鞋,被薛霸扯两条腿纳在滚汤里,大痛难禁。薛霸道:「老爷伏侍你,颠倒做嘴脸!」两个公人自去炕上睡了;把一条铁索将卢员外锁在房门背後声唤到四更,两个公人起来,叫小二哥做饭,自吃饱了,收拾包裹要行。卢俊义看脚时,都是燎浆泡,点地不得。当日秋两纷纷,路上又滑,卢俊义一步一颠,薛霸起水火棍,拦腰便打,董超假意去劝,一路上埋冤叫苦。离了村店,约行了十余里,到一座大林。
卢俊义道:「小人其实走不动了,可怜见权歇一歇!」两个做公带入林子里,正是东方渐明,未有人行。薛霸道:「我两个起得早了,好生因倦;欲要就林子里睡一睡,只怕你走了。」卢俊义道:「小人插翅也飞不去!」薛霸道:「莫要著你道儿,且等老爷缚一缚!」腰间解上麻索来,兜住卢俊义肚皮去那松树上只一勒,反拽过脚来绑在树上。薛霸对董超道:「大哥,你去林子外立著;若有人来撞著;咳嗽为号。」董超道:「兄弟,放手快些个。」薛霸道:「你放心去看著外面。」说罢,起水火棍,看著卢员外道:「你休怪我两个:你家主管教我们路上结果你。便到沙门岛也是死,不如及早打发了!你到阴司地府不要怨我们。明年今日是你周年!」卢俊义听了,泪如雨下,低头受死。薛霸两只手起水火棍望著卢员外脑门上劈将下来。董超在外面,只听得一声扑地响,只道完事了,慌忙走入来看时,卢员外依旧缚在树上;薛霸倒仰卧在树下,水火棍撇在一边。董超道:「却又作怪!莫不使得力猛,倒吃一交?」用手扶时,那里扶得动,只见薛霸口里出血,心窝里露出三四寸长一枝小小箭杆,却待要叫,只见东北角树上,坐著一个人。听得叫声『著』!撇手响处,董超脖项上早中了一箭,两脚蹬空,扑地也倒了。那人托地从树上跳将下来,拔出解腕尖刀,割绳断索,劈碎盘头枷,就树边抱住卢员外放声大哭。
卢俊义闪眼看时,认得是浪子燕青,叫道:「小乙!莫不是魂魄和你相见麽?」燕青道:「小乙直从留守司前跟定这厮两个到此。不想这厮果然来这林子里下手。如今被小乙两弩箭结果了,主人见麽?」卢俊义道:「虽然你强救了我性命,却射死了这两个公人。这罪越添得重,待走那里去的是?」燕青道:「当初都是宋公明苦了主人;今日不上梁山泊时,别无去处。」卢俊义道:「只是我杖疮发作,脚皮破损,点地不得!」燕青道:「事不宜迟,我背著主人去。」心慌手乱,便踢开两个死尸,带著弓,插了腰刀,了水火棍,背著卢俊义,一直望东便走;十到十数里,早驮不动,见了个小小村店,入到里面,寻房住下;叫做饭来,权且充饥。两个暂时安歇这里。
却说过往的看见林子里射死两个公人在彼,近处社长报与里正得知,却来大名府里首告,随即差官下来检验,却是留守司公人董超,薛霸。回复梁中书,著落大名府缉捕观察,限了日期,要捉凶身。做公的人都来看了,『论这箭,眼见得是浪子燕青的。事不宜迟!』一二百做公的分头去一到处贴了告示,说那两个模样,晓谕远近村房道店,市镇人家,挨捕捉。却说卢俊义正在店房将息杖疮,正走不动,只得在那里且住。店小二听得有杀人公事,无有一个不说;又见画他两个模样,小二心疑,却走去告本处社长:「我店里有两个人,好生脚叉,不知是也不是。」社长转报做公的去了。却说燕青为无下饭,拿了弓去近边处寻几个虫蚁吃;却待回来,只听得满村里发喊。燕青躲在树林里张时,看见一二百做公的,枪刀围匝,把卢俊义缚在车子上,推将过去。燕青要抢出去时,又无军器,只叫得苦;寻思道:「若不去梁山泊报与宋公明得知,叫他来救,却不是我误了主人性命?」当时取路。
行了半夜,肚里又饥,身边又没一文;走到一个土冈子上,丛丛杂杂,有些树木,就林子里睡到天明,心中忧闷,只听得树上喜鹊咕咕噪噪,寻思道:「若是射得下来,村坊人家讨些水煮爆得熟,也得充饥。」走出林子外抬头看时,那喜鹊朝著燕青噪。燕青轻轻取出弓,暗暗问天买卦,望空祈祷,说道:「燕青只有这一枝箭了!若是救得主人性命,箭到,灵鹊坠空;若是主人命运合休,箭到,灵鹊飞去。」搭上箭,叫声「如意子,不要误我!」子响处,正中喜鹊後尾,带了那枝箭直飞下冈子去。
燕青大踏步赶下冈子去,不见喜鹊,却见两个人从前面走来:前头的,带顶猪嘴头巾,脑後两个金裹银环,上穿香罗衫,腰系销金膊,穿半膝软袜麻鞋,提一条齐眉棍棒;後面的,白范阳遮尘笠子,茶褐攒线衫,腰系红缠袋,脚穿踢土皮鞋,背了衣包,提条短棒,跨口腰刀。
这两个来的人,正和燕青打个肩厮拍。燕青转回身看一看,寻思:「我正没盘缠,何不两拳打倒他两个,夺了包裹,却好上梁山泊?」揣了弓,抽身回来。这两个低著头只顾走。燕青赶上,把後面带毡笠儿的後心一拳;扑地打倒。却待拽拳再打那前面的,却被那汉手起棒落,正中燕青左腿,打翻在地。後面那汉子爬将起来,踏住燕青,掣出腰刀,劈面门便剁。燕青大叫道:「好汉!我死不妨,可怜无人报信!」
那汉便不下刀,收住了手,提起燕青,问道:「你这厮报甚麽信?」燕青道:「你问我待怎地?」前面那汉把燕青一拖,却露出手腕上花绣,慌忙问道:「你不是卢员外家甚麽浪子燕青?」燕青想道:「左右是死,索性说了教他捉去,和主人阴魂做一处!」便道:「我正是卢员外家浪子燕青!」
二人见说,一齐看一看道:「早是不杀了你,原来正是燕小乙哥!你认得我两个麽?我是梁山泊头领病关索杨雄,他便是拚命三郎不秀。」杨雄道:「我两个今奉哥哥将今,差往北京,打听卢员外消息。军师与戴院长亦随後下山,专候通报。」燕青听得是杨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对两个说了。杨雄道:「既是如此说时,我和小乙哥哥上山寨报知哥哥,别做个道理;你可自去北京打听消息,便来回报,」石秀道:「最好。」便取身边烧饼乾肉与燕青吃,把包裹与燕青背了,跟著杨雄连夜上梁山泊来。见了宋江,燕青把上项事备细说了遍。宋江大惊,便会众头领商议良策。
且说石秀只带自己随身衣服,来到北京城外,天色已晚,入不得城,就城外歇了一宿,次日早饭罢,入得城来,但见人人嗟叹,个个伤情。石秀心疑,来到市心里,问市户人家时,只见一个老丈回言道:「客人,你不知,我这北京有个卢员外,等地财主,因被梁山泊贼人掳掠前去,逃得回来,倒吃了一场屈官司,迭配沙门岛,又不知怎地路人坏了两个公人;昨夜来,今日午时三刻,解来这里市曹上斩他!客人可看一看。」石秀听罢,「兜头一杓冰水;急走到市曹,却见一个酒楼,石秀便来酒楼上,临街占个阁儿坐下。」酒保前来问道:「客官,还是请人,还是独自酌杯?」石秀睁著怪眼道:「大碗酒,大块肉,只顾卖来,问甚麽鸟!」酒保倒吃了惊,打两角酒,切一盘牛肉将来,石秀大碗大块,吃了一回。
坐不多时,只听得楼下街上热闹,石秀便去楼窗外看时,只见家家闭户,铺铺关门。酒保上楼来道:「客官醉也?楼下出人公事!快算了酒钱,别处去回避!」石秀道:「我怕甚麽鸟!你快走下去,莫要地讨老爷打!」酒保不敢做声,下楼去了。不多时,只听得街上锣鼓喧天价来。石秀在楼窗外看时,十字路口,周回围住法场,十数对刀棒刽子,前排後拥,把卢俊义绑押到楼前跪下。铁臂蔡福拿著法刀;一枝花蔡庆扶著枷梢说道:「卢员外,你自精细著。不是我兄弟两个救你不得,事做拙了。前面五圣堂里,我己安排上你的坐位了,你可以一块去那里领受。」说罢,人丛里一声叫道:「午时三刻到了。」一边开枷。蔡庆早住了头,蔡福早掣出法刀在手。当案孔目高声读罢犯由牌。众人齐和一声。楼上石秀只就一声和里,掣出腰刀在手,应声大叫:「梁山泊好汉全夥在此!」蔡福蔡庆撇了卢员外,扯了绳索先走。石秀楼上跳将下来,手举钢刀,杀人似砍瓜切菜,走不迭的,杀翻十数个;一只手拖住卢俊义,投南便走。
原来这石秀不认得北京的路,便差卢俊义惊得呆了,越走不动。梁中书听得报来,大惊,便点帐前头目,引了人马,分头去把城门关上;差前後做公的将拢来。随你好汉英雄,怎出高城峻垒?正是:分开陆地无牙爪,飞上青天久羽毛。毕竟卢员外同石秀当上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宋江兵打大名城关胜议取梁山泊
话说当时石秀和卢俊义两个在城内走投没路,四下里人马合来,众做公的把挠钓套索一齐上,可怜寡不敌众,两个当下尽被捉了,解到梁中书面前,叫押过劫法场的贼来。石秀押在厅下,睁圆怪眼,高声大骂:「你这与奴才做奴才的奴才!我听著哥哥将令:早晚便引军来打城子,踏为平地,把你砍为三截!先教老爷来和你们说知!」石秀在厅前千奴才万奴才价骂。厅上众人都呆了。
梁中书听了,沈吟半晌,叫取大枷来,且把二人枷了,监放死囚牢里,分付蔡福在意看管,休教有失。蔡福要结识梁山泊好汉,把两个做一处牢里关锁著,忙将好酒与他两个吃;因此不曾吃苦。
却说梁中书唤本州新任王太守当厅发落,就城中计点被伤人数,杀死的七八十个,跌伤头面磕折腿脚者不计其数,报名在官。梁中书支给官钱医治烧化了当。
次日,城里城外报说将来:「收得梁山泊没头帖子数十张,不敢隐瞒,只得呈上。」梁中书看了,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
帖子上写道:『梁山泊义士宋江,仰示大名府官吏:员外卢俊义者,天下豪杰之士,吾今启请上山,一同替天行道,如何妄狗奸贿,屈害善良!五令石秀先来报知,不期反被擒捉。如是存得一人性命,献出淫妇奸夫,吾无多求;傥若故伤羽翼,屈坏股肱,便当拔寨兴师,同心雪恨!大兵到处,玉石俱焚!剿除奸诈,殄灭愚顽,天地咸扶,鬼神共佑!谈笑而来,鼓
舞而去。义夫节妇,孝子顺孙,安分良民,清慎官吏,切勿惊惶,各安职业。谕众知悉。』
当时梁中书看毕,惊得面如土色,剖决不下,既时便唤王太守到来商议:「此事如何剖决?」王太守是个善儒之人,听得说了这话,便禀梁中书道:「梁山泊这一夥,朝廷几次尚且捕他不得,何况我这里一郡之力量?倘若这亡命之徒引兵到来,朝廷救兵不迭,那时悔之晚矣!若论小官愚见:且姑存此二人性命,一面写表申奏朝廷;二即奉书呈上蔡太师恩相知道;三者可教本处军马出城下寨,堤备不虞:如此可保大名无事,军民不伤。若将这两个一时杀坏,诚恐寇兵临城,一者无兵解,二者朝廷见怪,三乃百姓惊慌,城中扰乱,深为未便。」梁中书听了道:「知府言之极当。」
先唤押牢节级蔡福来,便道:「这两个贼徒,非同小可。你若是拘束得紧,诚恐丧命;若教你宽松,又怕走了。你弟兄两个,早早晚晚,可紧可慢,在意坚固管候发落,休得时刻怠慢。」蔡福听了,心中暗喜,「如此发放,正在上怀。」领了钧旨,自去牢中安慰两个,不在话下。
只说梁中书唤兵马都监大刀闻达,天王李成,两个都到厅前商议。梁中书备说梁山泊没头告示,王太守所言之事。两个都监听罢,李成便道:「量这夥草寇如何敢擅离巢穴!相公何必有劳神思?李某不才,食禄多矣;无功报德,愿施犬马之劳,统领军卒,离城下寨。草寇不来,别作商议;如若那夥强寇,年衰命尽,擅离巢穴,领众前来,不是小将夸口,定令此贼片甲不回!」梁中书听了大喜,随即取金花绣缎赏劳二将。两个辞谢,别了梁中书,各回营寨安歇。次日,李成升帐,唤大小官军上帐商议。傍边走过一人,威风凛凛,相貌堂堂,便是急先锋超又出头相见。李成传令道:「宋江草寇,早晚临城,要来打俺大名。你可点本部军兵离三十里下寨:我随後却领军来。」索超得了令,次日,点起本部军兵,至三十五里地名飞虎峪靠山下了寨栅。
次日,李成引领正偏将,离城二十五里地名槐树坡下了寨栅。周围密布枪刀,四下深藏鹿角,三面掘下陷坑,众军摩拳擦掌,诸将协力同心,只等梁山泊军马到来,便要建功,话分两头,原来这没头帖子却是吴学究闻得燕青杨雄报信。又叫戴宗打听得卢员外石秀都被擒捉,因此虚写告示向没人处撇上,及桥梁道路上贴放,只要保全卢俊义石秀二人性命。戴宗回到梁山泊,把上项事备细与众头领说知。
宋江听罢大惊,就忠义堂打鼓集众,大小头领各依次序而坐。宋江开话对吴学究道:「当初军师好计启请卢员外上山,今日不想却叫他受苦;又陷了石秀兄弟;再用何计可救?」吴用道:「兄长放心。小生不才,趁此机会,要取大名钱粮,以供山寨之用。明日是个吉辰,请兄长分一半头领把守山寨;其余尽随出去攻打城池。」
宋江当下便唤铁面孔目裴宣派拨大小军兵来日起程。黑旋风李逵道:「我这两把大斧多时不曾发市;听得打州劫县,他也在厅边欢喜!哥哥拨与我五百小喽罗,抢到大名,把那梁中书砍做肉地,拿住李固和那婆娘,碎尸万段救出卢员外石二郎,也使我哑道吐口宿气!又教我做彻,却不快活?」宋江道:「兄弟虽然勇猛,这所在,非比别处州府。那梁中书又是蔡太师女婿;更兼手下有李成,闻达,都是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敌。」李逵大叫道:「哥哥前日晓得我生口快,便要我去妆做哑了;今日晓得我欢喜杀人,便不教我去做个先锋!依你这样用人之时,却不是屈杀了铁牛!」吴用道:「既然你要去,便教做先锋。点与五百好汉相随,就充头阵。来日下山。」当晚宋江和吴用商议,拨定了人数。裴宣写了告示,送到各寨,各依拨次施行,不得时刻有误。此时秋末冬初天气,征夫容易披挂,战马久己肥满;军卒久不临阵,皆生战斗之心;正是有事为荣,无不欢天喜地,收拾枪刀,拴束鞍马,吹风忽哨,时刻下山。第一拨:当先哨路黑旋风李逵,部领小喽罗五百。第二拨:两头蛇解珍,双尾蝎解宝,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部领小喽罗一千。第三拨:女头领一丈青扈三娘,副将母夜叉孙二娘,母大虫顾大嫂,部领小喽罗一千。第四拨:扑天李应,副将九纹龙史进,小尉迟孙新,部领小喽罗一千。中军主将都头领宋江,军师吴用;簇帐头领四员:小温吕方,宝仁贵郭盛,病尉迟孙立,镇二山黄信。前军头领霹雳火秦明,副将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圯。後军头领豹子头林冲,副将铁笛仙马麟,火眼狻猊邓飞。左军头领双鞭呼延灼,副将摩云金翅欧鹏,锦毛虎燕顺。右军头领小李广花荣,副将跳涧陈达,白花蛇杨春。并带炮手轰天雷凌振;接应粮草,探听军情头领一员,神行太保戴宗。军兵分拨已定,平明,各头领依次而行,当日进发。只留下副军师公孙胜并刘唐,朱仝,穆弘四个头领统领马步军兵守把山寨。三关水寨中自有李俊等把守,不话在下。
却说索超正在飞虎峪寨中坐地,只见流星马前来报说:「宋江军马,大小人兵,不计期数,离寨约有二三十里,将近到来!」索超听得,飞报李成,槐树坡寨内。李成听了,一面报马入城,一面自备了战马,直到前寨。索超接著,说了备细。
次日五更造饭,天明拔寨都起,前到庾家村,列成阵势,摆开一万五千人马。李成,索超,全副披挂,门旗下勒住战马。平东一望,远远地尘土起处,约有五百余人,飞奔前来;当前一员好汉,乃是黑旋风李逵,手拿双斧,高声大叫:『认得梁山泊好汉「黑爷爷」麽?』李成在马上看了,与索超大笑道:「每日只说梁山泊好汉,原来只是这等腌草寇,何足为道!先锋,你看麽?何不先捉此贼?」索超笑道:「不须小将,有人建功。」言未绝,索超马後一员首将,姓王,名定手捻长枪,引领部下一百马军,飞奔冲将过来。李逵被马军一冲,当下四散奔走。索超引军直赶过庾家村时,只见山坡背後锣鼓喧天,早撞出两彪军马,左有解珍、孔亮,右有孔明、解宝,各领五百小喽罗冲杀将来。索超见他有接应军马,方才吃惊,不来追赶,勒马便回。李成问道:「如何不拿贼来?」索超道:「赶过山去,正要拿他,原来这厮们倒有接应人马,伏兵齐起,难以下手。」李成道:「这等草寇,何足惧哉!」将引前部军兵,尽数杀过庾家村来。
只见前面摇旗呐喊,擂鼓鸣锣,另是一彪军马,当先一骑马上,既是一员女将,引军红旗上金书大字,『女将一丈青』,左手顾大嫂,右手孙二娘,引一千余军马,尽是七长八短汉,四山五岳人。李成看了道:「这等军人,作何用处!先锋与向前迎敌,我却分兵剿捕四下草寇!」索超领了将令,手拿金蘸斧,拍坐下马,杀奔前来。一丈青勒马回头,望山凹里便走。李成分开人马,四下赶杀。忽然当头一彪人马,喊声动地,却是扑天李应,左有史进,右有孙新,著地卷来。李成急忙退乞庾家村时,左冲出解珍,孔亮,右冲出孔明、解宝,部领人马,重复杀转。三员女将拨转马头,随後杀来,赶得李成等四分五落。将及近寨,黑旋风李逵当先拦住。李成,索超冲开人马,夺路而去;比及至寨,大折无数。宋江军马也不追赶,一面收兵暂歇,扎下营寨。
却说李成,索超慌忙差人入城报知梁中书。梁中书连夜再差闻达速领本部军马前来助战。李成接著,就槐树坡寨内商议退兵之策。
闻达笑道:「疥癞之疾,何足挂意!」当夜商议定了:明日四更造饭,五更披挂,平明进兵。战鼓二通,拔寨都起,前到庾家村。只见宋江军马泼风也似价来。闻达便教将军马摆开,强弓硬弩,射住阵脚。宋江阵中早己捧出一员大将,红旗银字,大书『霹雳火秦明』;勒马阵前,厉声大叫:「大名滥官污吏听著手!多时要打你这城子,诚恐害了百姓良民。好好将卢俊义、石秀送将出来,淫妇奸夫一同解出,我便退兵罢战,誓不相侵!若是执迷不悟,亦须有话早说!」闻达听了大怒,便问:「谁去力擒此贼?」说犹未了,索超早已出马;立在阵前,高声喝道:「你这厮是朝廷命官,国家有何负你?你好人不做,却落为贼!我今拿住你时,碎尸万段!」秦明听了这话,一发炉中添炭,火上烧油,拍马向前,轮狼牙棍直奔将来。索超纵马直居秦明。二匹劣马相交,两个急人发愤,众军呐喊,斗过二十余合,不分胜败。前军队里转过韩滔,就马上拈弓搭箭,觑得索超较亲,飕地只一箭,正中索超左臂,撇了大斧,回马望本阵便走。宋江鞭梢一指,大小三军一齐卷杀过去。正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大败亏输。直追过庾家村,随即夺了槐树小寨。当晚闻达直奔飞虎峪,计点军兵,三停去一。
宋江就槐树坡寨内屯。吴用道:「军兵败走,心中必怯;若不乘势追赶,诚恐养成勇气,急忙难得。」宋江道:「军师之言极当。」随即传令:当晚就将精锐得胜军马,分作四路,连夜进发,杀奔将来。再说闻达飞奔到飞虎峪,方在寨中坐了喘息。小校来报,东边山上一带火起,闻达带领军兵上马投东看时,只见遍山遍野通红;西边山上又是一带火起,闻达便引军兵急投西时,听得马後喊声震地,当先首将小李广花荣,引副将杨春,陈达,从东边火里直冲出来。两路并力追来,後面喊声越大,火光越明,又是首将霹雳火秦明,引副将韩滔,彭圯,人喊马嘶,不计其数。闻达军马大乱,拔寨都起。只见前面喊声又发,火光晃耀。闻达引军夺路,只听得震天震地一齐炮响。却是轰天雷凌振将带副手从小路直转飞虎峪那边放起这炮。炮响里一片火把,火光里一彪军马拦路,乃是首将豹子头林冲吊副将马麟、邓飞,截住归路。四下里战鼓齐鸣,烈火竞举,众军乱窜,各自逃生。闻达手舞大刀,苦战夺路,恰好撞著李成,合兵一处,且战且走;直到天明,方至城下。梁中书得这个消息,惊得三魂失二,七魄剩一,连忙点军出接败残人马,紧闭城门,坚守不出。
次日,宋江军马追来,直抵东门上寨,准备攻城。
且说梁中书在留守司聚众商议如何解救。李成道:「贼兵临城,事在危急;若是迟延,必至失陷。相公可修告急家书,差心腹之人,星夜赶上京师与蔡太师知道,早奏朝廷,调遣精兵前来救应,此是上策;第二作紧行文关报邻近府县,亦教早早调兵接应;第三,北京城内著仰大名府起差民夫上城,同心协助,守护城池,准备擂木炮石,强弩硬弓,灰瓶金汁,晓夜堤备:如此,可保无虞。」梁中书道:「家书随便修下。谁人去走一遭?」当日差下首将王定,金副披挂,又差数个军马,领了密书放开城门吊桥,望东京飞报声息,及关报邻近府分,发兵救应;先仰王太守起集民夫上城守护,不在话下。
且说宋江分调众将,引军围城,东西北三面下寨,只空南门不围,每日引军攻打;一面向山寨中催取粮草,为久屯之计,务要打破大名,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李成,闻达连日提兵出城交战,不能取胜;索超箭疮将,息未得痊可。
不说宋江军兵打城。且说首将王定领密书,三人骑马,直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入去,太师教唤王定进来。直到後当拜罢。呈上密书。蔡太师拆开封皮看了,大惊,问其备细。王定把卢俊义的事一一说来,「如今宋江领兵围城,声劳浩大,不可抵敌。」庾家村,槐树坡,飞虎峪,三处厮杀,尽皆说罢。
蔡京道:「鞍马劳困,你且去馆驿内安下,待我会官商议。」王定又禀道:「太师恩相:大名危如累卵,破在但夕;倘或失陷,河北县郡如之奈何?望太师相早早发兵剿除!」蔡京道:「不必多说,你且退去。」王定去了。太师随即差当日府干请枢密院官急来商议军情重事。不移时,东厅枢密使童贯,引三衙太尉,都到节堂参见太师,蔡京把大名危急之事备细说了一遍,「如今将何计策,用何良将,可退贼兵,以保城郭?」“丑郡马”宣赞保荐汉末三分义勇武安王嫡派子孙,蒲东巡检“大刀”关胜为领兵指挥使,率山东,河北精锐军兵一万五千行围魏救赵之计,杀奔梁山泊来。
第六十三回呼延灼月夜赚关胜宋公明雪天擒索超
话说蒲东关胜当日辞了太师,统领一万五千人马,分为三队,离了东京,望梁山泊来。话分两头。且说宋江与同众将每日攻打城池,李成,闻达那里敢出对阵。索超箭疮深重,又未平复,更无人出战。宋江见攻打不破,心中纳闷:离山已久,不见输赢。是夜在中军帐里闷坐,默上灯烛,取出玄女天书,正看之间,忽小校报说:「军师来见。」吴用到得中军帐内,与宋江道:「我等众军围许多时,如何杳无救军来到,城中又不出战?向有三骑马奔出城去,必是梁中书使人去京师告急。他丈人蔡太师必然上紧遣兵,中间必有良将。倘用围魏救赵之计:且不来解此处之危,反去取我梁山泊大寨,如之奈何?兄长不可不虑。我等先著军士收拾,未可都退。」正说之间,只见神行太保戴宗到来报说:「东京蔡太师拜请关菩萨玄孙蒲东郡大刀关胜,引一彪军马,飞奔梁山泊来。寨中头领主张不定,请兄长早早收兵回来,且解梁山之难!」吴用道:「虽然如此,不可急还。今夜晚间,先教步兵前行,留下两支军马,就飞虎峪两边埋伏。城中知我等退军,必然追赶;若不如此,我兵先乱。」宋江道:「军师言之极当。」传令便差小李广花荣引五百军兵去飞虎峪左边埋伏;豹子头林冲引五百军兵去飞虎峪右边埋伏。再叫双鞭呼延灼引二十五骑马军,带著凌振,将了风火等炮,离城十数远近;但见追兵过来,随即施放号炮,令甚两下伏兵齐去并杀追兵。一面传令前队退兵,要如雨散云行,遇兵勿战,慢慢退回。步军队里,半夜起来,次第而行;直至次日已牌前後方才尽退。
城上望见宋江兵马,手拖旗帜,肩担刀斧,纷纷滚滚拔寨都起,有还山之状。城上看了仔细,报与中书知道:「想是京师救军去取他梁山泊,这厮们恐失巢穴,慌忙归去。可以乘劫追杀,必擒宋江。」说犹未了,城外报马到来,东京文字,约会引兵取去贼巢;他若退兵,可以速追。梁中书便叫李成,闻达各带一支军马从东西两路追赶,只听得背後火炮齐响。李成,闻达吃了一惊,勒住战马看时,後面旗对刺,战鼓乱鸣。李成,闻达措手不及,左手下撞出小李广花荣,右手撞出豹子头林冲,各引五百军马,两边杀来。李成,闻达知道中计,火速回军。前面又撞山呼延灼,引著一支军马,死并一阵。杀得李成,闻达头盔不见,衣甲飘零,退入城中,闭门不出。
……
宋江收了关胜、宣赞、郝思文,正饮宴间,默然想起卢员外,石秀陷在北京,潸然泪下。吴用道:「兄长不必忧心,吴用自有措置。只过今晚,来日再起军兵,去打大名,必然成事。」关胜便起身说道:「关某无可报答爱我之恩,愿为前部。」宋江大喜,次日早晨传令,就教宣赞、郝思文为副,拨回旧有军马,便为前部先锋;其余原打大名头领不缺一个,添差李俊、张顺将带水战盔甲随去,以次再望大名进发。
这里却说梁中书在城中,正与索超起病饮酒。是日,日无晶光,朔风乱吼,只见探马报道:「关胜、宣赞、郝思文并众军马俱被宋江捉去,已入夥了!梁山泊军马现今又到!」梁中书听得,得目瞪口呆,杯翻筷落。只见索超禀道:「前都中贼冷箭,今番定复此雠!」梁中书便斟热酒,立赏索超,教:「快引本部人马出城迎敌!」李成、闻达随後调军接应。
其时正是仲冬天气,连日大风,天地变色,马蹄冻合,铁甲如冰。索超出席提斧,直至飞虎峪下寨。
次日,宋江引前部吕方、郭盛上高阜看关胜厮杀。三通战鼓罢,这里关胜出阵。对面索超出马。当时索超见了关胜,却不认得。随征军卒说道:「这个来的便是新背叛的大刀关胜。」索超听了,并不打话,直抢过来,迳奔关胜。关胜也拍舞刀来迎。两人斗无十合,李成却在中军看见索超战关胜不下,自舞双刀出阵,夹攻关胜。这边宣赞、郝思文见了,各持兵器,前来助战。五骑马搅做一块。宋江在高阜看见,鞭梢一指,大军卷杀过去。李成军马大败亏输,连夜退入城去。宋江催兵直抵城下扎营寨。
次日彤云压阵,天惨地裂,索超独引一支军马出城冲突。吴用见了,便教军校迎敌觑战:他若追来,乘劫便退。因此,索超得了一阵,欢喜入城。当晚云势越重,风色越紧。吴用出帐看时,却早成团打滚,降下一天大雪。吴用便差步军去大名城外靠山边河狭处掘成陷坑。上用土盖。那雪降了一夜,平明看时,约已没过马膝。却说索超策马上城,望见宋江军马各有惧色,东西策立不定,当下便点三百军马蓦地冲出城来。宋江军马四散奔波而走;却教水军头领李俊、张顺、身披软战,勒马横枪,前来迎敌。却才与索超交马,弃枪便走,特引索超奔陷坑边来。索超是个性急的。那里照顾?那里一边是路,一边是涧。李俊弃马跳入涧中,向著前面,口里叫道:「宋公明哥哥快走!」索超听了,不顾身体,飞马撞过阵来。山背後一声炮响,索超连人和马跌将下去。後面伏兵齐起。这索超便有三头六臂,也须七损八伤。正是:烂银深盖藏圈套,碎玉平铺作陷坑。毕竟急先锋索超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托塔天王梦中显圣浪里白条水上报冤
却说宋江因这一场大雪,定出计策,擒了索超,其余军马都逃入城去,报说索超被擒。梁中书听得这个消息,不由他不慌,传令教众将只是坚守,不许出战;意欲便杀卢俊义、石秀,又恐激了宋江,朝廷急无兵马救应,其祸愈速;只得教监守著二人,再行申报京师,听凭太师处分。且说宋江到寨,中军帐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宋江见了大喜,喝退军健,亲解其缚,请入帐中,置酒相待,用好言抚慰道:「你看我众兄弟们一大半都是朝廷军官。若是将军不弃,愿求协助宋江,一同替天行道。」杨志向前另自叙礼,诉说别後相念。两人执手洒泪,事已到此,不得不服。宋江大喜。再教置酒帐中作贺。
次日商议打城,一连数日,急不得破,宋江闷闷不乐。是夜独坐帐中,忽然一阵冷风,刮得灯光如豆;风过处,灯影下,闪闪走出一人。宋江抬头看时,却是天王晁盖,却进不进,叫道:「兄弟,你在这里做甚麽?」宋江吃了一惊,急起身问道:「哥哥从何而来?冤雠不曾报得,中心日夜不安;又因连日有事,一向不曾致祭;今日显灵,必有见责。」晁盖道:『兄弟不知,我与你心腹弟兄,我今特来救你。如今背上之事发了,只除江南地灵星可免无事,兄弟曾说:「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今不快走时,更待甚麽?倘有疏失,如之奈何!休怨我不来救你。』宋江意欲再问明白,赶向前去说道:「哥哥,阴魂到此,望说真实!」晁盖道:「兄弟,你休要多说,只顾安排回去,不要缠障。我便去也。」
宋江撒然觉来,却是『南柯一梦』,便请吴用来到中军帐中;宋江备述前梦。吴用道:「既是天王显圣,不可不信其有。目今天寒地冻,军马亦难久住,正宜权回山,守待冬尽春初,雪消冰解,那时再来打城,亦未为晚。」宋江道:「军师之言难是,只是卢员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缧,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兄弟来救。不争我们回去,诚恐这厮们害他性命。此事进退两难,如之奈何?」当夜计议不定。
次日,只见宋江神思疲卷,身体发热;头如斧劈,一卧不起。众头领都到帐中看视。宋江道:「只觉背上好生热疼。」众人看时,只见鏊子一般红肿起来。吴用道:「此疾非痈即疽;吾看方书,豆粉可以护心,毒气不能侵犯。快觅此物,安排与哥哥吃。只是大军所压之地,急切无有医人!」只见浪里白条张顺说道:「小弟旧在浔江时,因母得患背疾,百药不能得治,後请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自此小弟感他恩德,但得些银两,便著人送去请他。令见兄长如此病症,只除非是此人医得。只是此去东途路远,急速不能便到。为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吴用道:「兄长梦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灾,只除江南地灵星可治,莫非正应此人?」宋江道:「兄弟,你若有这个人,快与我去,休辞生受;只以义气为重,星夜去请此人,救我一命!」吴用叫取蒜金一百两与医人,再将二三十两碎银作盘缠,分付张顺:「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来,切勿有误。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里相会。兄弟是必作急快来!」张顺别了众人,背上包裹,望前便去。且说军师吴用传令诸将:火速收军,罢战回山。车子上载宋江,只今连夜起发。大名府内,曾经我伏之计,只猜我又诱他,定是不敢来追。
一边吴用退兵不题。却说梁中书见报宋江兵又去了,正是不知何意。李成,闻达道:「吴用那厮诡计极多,只可坚守,不宜追赶。」
……
张顺请来地灵星安道全先把艾培引出毒气,然後用药:外使敷贴之饵,内用长托之剂。五日之间,渐渐皮肤红白,肉体滋润。不过十日,虽然疮口未完,却得饮食如旧。宋江才得病好,便又对众洒泪,商量要打大名,救枝卢员外,石秀。安道全谏道:「将军疮口未完,不可轻动;动则急难痊可。」吴用道:「不劳兄长挂心,只顾自己将息,调理体中元气。吴用虽然不才,只就目今春初时候,定要打破大名城池,救取卢员外,石秀二人性命,擒拿淫妇奸夫,以满兄长报仇之意。」宋江道:「若得军师真报此仇,宋江虽死瞑目!」吴用便就忠义堂上传令。有分教:大名城内,变成火窟枪林;留守司前,翻作尸山血海。正是:谈笑鬼神皆丧胆,指挥豪杰尽倾心。毕竟军师吴用怎地去打大名,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时迁火烧翠云楼吴用智取大名府
话说吴用对宋江道:「令日幸喜得兄长无事,又得安太医在寨中看视贵疾,此是梁山泊万千之幸。比及兄长卧病之时,小生累累使人去大名探听消息,梁中书昼夜忧惊,只恐俺军马临城。又使人直往大名城里城外井处遍贴无头告示,晓谕居民勿得疑虑: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大军到郡,自有对头:因此,梁中书越怀鬼胎。又闻蔡太师见说降了关胜,天子之前更不敢提:只是主张招安,大家无事,因累累寄书与梁中书,教且留卢俊义,石秀二人性命,好做手脚。」
宋江见说,便要催趱军马下山去打大名。吴用道:「即令冬尽春初,早晚元宵节近。大名年例大张灯火。我欲趁此机会,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驱兵大进,里应外合,可以破之。」宋江道:「此计大妙!便请军师发落。」吴用道:「为头最要紧的是城中放火为号。你众兄弟中谁敢与我先去城中放火?」只见阶下走过一人道:「小弟愿往。」
众人看时,却是鼓上蚤时迁。时迁道:「小弟幼年间曾到大名,城内有楼,唤做翠云楼,楼上楼下大小有百十个阁子。眼见得元宵之夜必然喧哄。小弟潜地入城,到得元宵节夜,只盘去翠云楼上,放起火来为号,军师可自调遣人马入来。」吴用道:「我心正待如此。你明白天晓,先下山去。只在元宵夜一更时候,楼上放起火来,便是你的功劳。」
时迁应允,得令去了。
吴用次日却调解珍,解宝扮做户去大名城内官员府里献纳野味;正月十五日夜间,只见火起为号,便去留守司截住报事官兵。两个得令去了。
再调杜迁,宋万,扮做卖米客人,推辆车子,去中宿歇;元宵夜,只看号起时,却来先夺东门。两个得令去了。
再调孔明,孔亮扮做仆者前去大名城内闹市里房檐下宿歇,只看楼前火起,便要往来接应。两个得令去了。再调李应,史进扮做客人去大名东门外安歇,只看城中号火起时,先斩把门军士,夺下东,好做出路。两个得令去了。
再调鲁智深,武松扮做行脚僧前去大名城外庵院挂搭,只看城中号火起时,便去南门外截住大军,冲击去路。两个得令去了。
再调邹渊,邹闰扮做卖灯客人直往大名城中寻客店安歇,只看楼中火起,便去司狱司前策应。两个得令去了。
再调刘唐,杨雄扮做公人直去大名州衙前宿歇,只看号火时,便去截住一应报事人员,令他首尾不能救应。两个得令去了。
再调公孙胜先生扮做云游道人,却教凌振扮做道童跟著,将带风火轰天等数百个,直去大名城内净处守待,只看号火起时施救。两个得令去了。
再调张顺跟随燕青从水门里入城,迳奔卢员外家单捉淫扫奸夫。
再调王矮虎,孙新,张青,扈二娘,顾大嫂,孙二娘扮做三对村里夫妇内城看灯,寻至卢俊义家中放火。
再调柴进带回乐和,扮做军官,直去蔡节级家中,要保救二人性命。众头领俱各得令去了。此是正月初头。
不说梁山泊好汉依次各各下山进发。且说大名梁中书唤过李成,闻达,王太守等一干官员商议放灯一事。梁中书道:「年例城中大张灯火,庆贺二宵,与民同乐,全似东京体例;如今被梁山泊贼人两次侵境,只恐放灯因而惹祸。下官意欲往歇放灯,你众官心下如何计议?」闻达便道:「想此贼人潜地退去,没头告示乱贴,此是计穷,必无立意,相公何必多虑?若还今年不放灯时,这厮们细作探知,必然被他耻笑。可以传下钧旨晓示居民:比上年多设花灯,添扮社火,市中心添搭两座鳌山,依照东京体例,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放灯五夜。教府尹点视居民勿令缺少;相公亲自行春,务要与民同乐。闻某亲领一彪军马出城,去飞虎峪驻扎,以防贼人奸计;再著李都监亲引铁马军,城巡逻,勿令居民惊扰。」梁中书见说大喜。众官商议已定,随即出榜晓谕居民。
这北京大名府是河北头一个大郡;冲要去处却有诸路买卖,云屯雾集,只听放灯。都来赶趁。在城坊隅巷陌该管厢官每日点视,只得装扮社火;豪富之家催促悬挂花灯。远者三二百买,近者也过百十里之外,便有客商,年年将灯到城货卖。家家门前扎起灯栅,都要赛挂好灯,巧样烟火;户内缚起山棚,摆放五色屏风炮灯,四边都挂名人书画并奇异骨董玩器之物;在城大街小巷,家家都要点灯。
大名府留守司州桥边搭起一座鳌山,上面盘红黄大龙两条,每片麟甲上点灯一盏,口喷净水。去州桥河内周围上下点灯不计其数。铜佛寺前扎起一座鳌山,上面盘青龙一条,周回也有千百盏花灯。翠云楼前也扎起一座鳌山,上面盘著一条白龙,四面灯火,不计其数。
原来这座酒楼,名贯河北,号为第一;上有三檐滴水,雕梁绣柱,极是造得好;楼上楼下,有百十处阁子,终朝鼓乐喧天,每日笙歌聒耳。
城中各处宫观寺院佛殿法堂中,各设灯火,庆贺丰年。三瓦两舍,更不必说。
那梁山泊探细人,得了这个消息,报上山来。吴用得知大喜,去对宋江说知备细。宋江便要亲自领兵去打大名。安道全谏曰:「将军疮口未完,切不可轻动;稍若怒气相侵,实难痊可。」
吴用道:「小生替哥哥走一遭。」随即与铁面孔目裴宣点拨八路军马:
第一队,大刀关胜引领宣赞,郝思文为前部,镇三山黄信在後策应,都是马军。
第二队,豹子头林冲引领五麟,邓飞为前部,小李广花荣在後策应,都是马军。
第三队,双鞭呼延灼引领韩滔,彭圯为前部,病尉迟孙立在後策应,都是马军。
第四队,霹雳火秦明引领欧鹏,燕青为前部,跳涧虎陈达在後策应,都是马军。
第五队调步军师头领没遮拦穆弘将引杜兴,郑天寿。
第六队,步军头领黑旋风李逵将引李立,曹正。
第七队,步军头领插翅虎雷横将引施恩,穆春。
第八队,步军头领混世魔王樊瑞,将引项充,李衮。
这八路马步军兵,各自取路即今便要起行,毋得时刻有误。正月十五日,二更为期,都要到大名城下。
马军步军一齐进发。那八路人那依令下山。其余头领尽跟宋江保守山寨。
且说时迁越墙入城,城中客店内却不著单身客人。他自由的街上闲走,到晚来东岳庙神座底下安身。正月十三日,却在城内往来观看那搭缚灯棚,悬挂灯火。正看之间,只见解珍,解宝挑著野味,在城中往来观看;又撞见杜迁,宋万两个从瓦子里走将出来。
时迁当日先去翠云楼上打一个尖,只见孔明披著头发,身穿羊皮破衣,右手拄一条杖子,左手拿个碗,腌腌,在那里求乞,见了时迁,打抹他去背说话。时迁道:「哥哥,你这般一个汉子,红红白白皮面,不像叫化的。城中做公的多,倘或被他看破,须误了大事。哥哥可以躲闪回避。」说不了,又见个丐者从墙边来;看时,却是孔亮。时迁道:「哥哥,你又露出雪也似白面来,亦不像忍饥受饿的人;这般模样,必然决撒!」
却才道罢,背後两个人,劈角儿揪住,喝道:「你们做得好事!」回头看时,却是杨雄,刘唐。时迁道:「你惊杀我也!」杨雄道:「都跟我来。」带去僻静处埋怨道:「你三个好分晓!却怎地在那里说话?倒是我两个看见;倘若被他眼明手快的公人看破,却不误了大事?我两个都已见了,弟兄们不必再上街去。」孔明道:「邹渊,邹闰昨日街上卖灯,鲁智深,武松已在城外庵里。再不必多说,只顾临期各自行事。」五个说了,都出到一个寺前。
正撞见一个先生,从寺里出来。众人抬头看时,却是入云公孙胜;背後凌振,扮作道童跟著。七个人都点头会意,各自去了。
看看相近上元。梁中书先令大刀闻达将引军马出城,去飞虎峪驻扎,以防贼寇。十四日,却令李天王李成亲引铁骑马军五百,全副披挂,城巡视。次日正是月十五日。是日好生晴明,梁中书满心欢喜。
未到黄昏,一轮明月却涌上来,照得六街三市,熔作金银一片。士女挨肩叠背。烟火花炮比前越添得盛了。是晚,节级蔡福分付教兄弟蔡庆看守著大牢,「我自回家看看便来。」
方才进得家门,只见两个人闪将入来,前面那个军官打扮,後面仆者模样。灯火之下看时,蔡福认得是小旋风柴进,後面的却不晓得是铁叫子乐和。蔡节级便请入里面去,现成杯盘,随即管待。柴进道:「不必赐酒。在下到此,有件紧事相央。卢员外,石秀全得足下相觑,称谢难尽。令晚小子欲就大牢里,赶此元宵热闹,看望一遭。望你相烦引进,休得推却。」蔡福是个公人,早猜了八分;欲待不依,诚恐打破城池,都不见了好处,又陷了老小一家性命;只得担著血海的干系,便取些旧衣裳,教他两个换了,也扮做公人,换了巾帻;带柴进,乐和迳奔牢中去了。
初更左右,王矮虎,一丈青,孙新,顾大嫂,张青,孙二娘,三对儿村里夫妇,乔乔画画,装扮做乡村人,挨在人丛里,便入东门去了;公孙胜带同凌振,挑著荆蒌,去城隍庙里廊下坐地;(这城隍庙只在州衙侧边。)邹渊,邹闰挑著灯在城中闲走;杜迁,宋万各推一辆车子,迳到梁中书衙前,闪在人闹处;(原来梁中书衙只在东门里大街住。)刘唐,杨雄,各提著水火棍,身边都自有暗器,来州桥上两边坐定;燕青领了张顺,自从水门里入城,静处埋伏:都不在话下。不移时,楼上鼓打二更。
却说时迁挟著一个篮儿,里面都是硫磺,焰硝,(放火的药头,)篮儿上插朵闹蛾儿走入翠云楼後;走上楼去,只见阁子内,吹笙萧,动鼓板,掀云闹社,子弟们闹闹嚷嚷,都在楼上打哄赏灯。时迁上到楼上,只做卖闹娥的,各去阁子里去看。撞见解珍,解宝,拖著钢叉,叉上挂著兔儿,在阁子前走。时迁便道:「更次到了。怎生不见外面动掸?」解珍道:「我两个方才在楼前,见探马过去,多管兵马到了。你只顾去行事。」言犹未了,只见楼前都发起喊来,说道:「梁山泊军马到西门外了!」
解珍分付时迁:「你自快去!我自去留守司前接应!」奔到留守司前,只见败残军马一齐奔入城来,说道:「闻大刀吃了寨也!梁山泊贼寇引军都到城下也!」李成正在城上巡逻,听见说了,飞马来到留守司前,教点军兵,分付闭上城门,守护本州。却说王太守亲引随从百余人,长枷铁锁,在街镇压;听得报说这话,慌忙回留守司前。却说梁中书正在衙前醉了闲坐,初听报说,尚自不甚慌;次後没半个更次,流星探马接连报来,吓得一言不吐,单叫:「备马!备马!」说言未了,只见翠云楼上烈焰冲天,火光夺目,十分浩大。梁中书见了,急上得马,却待要去看时,只见两条大汉,推两辆车子,放在当路,便去取盏挂的灯来,望车子点著,随即火起。梁中书要出东门时,两条大汉口称:「李应,史进在此!」手捻朴刀,大踏步杀来。把门官军吓得走了,手边的伤了十数个。杜迁,宋万却好接著出来,四个合做一处,把住东门。梁中书见不是头势,带领随行伴当,飞奔南门。南门传说道:「一个胖大和尚。轮动铁禅杖:一个虎面行者,掣出双戒刀;发喊杀入城来!」梁中书回马,再到留守司前,只见解珍,解宝,手捻钢叉,在那里东冲西撞;急待回州衙,不敢近前。
王太守却好过来,刘唐,杨雄两条水火棍齐下,打得脑浆迸流,眼珠突出,死於街前;虞侯押番,各逃残生去了。梁中书急急回马奔西门,只听得城隍庙里火炮齐响,轰天震地。邹渊,邹闰,手拿竹竿,只顾就檐下放起火来;南瓦子前,王矮虎,一丈青杀将过来:孙新,顾大嫂身边掣出暗器,就那里协助;铜佛寺前,张青,孙二娘入去,爬上鳌山,放起火起。此时大名城内百姓黎民,一个个鼠窜狼奔,一家家神号鬼哭,四下里十数处火光冲天,四方不辨。
却说梁中书奔到西门。接著李成军兵,急到南门城上,勒住马在鼓楼上看时,只见城下军马摆满,旗号写「大刀关胜」,火焰光中,抖擞精神,施逞骁勇;左有韩滔,右有彭圯,黄信在後催动人马,雁翅般横杀将来,已到门下。梁中书出不得城去,和李成躲至北门城下,望见火明亮,军马不知其数,却是豹子头林冲,跃马横枪,左有马麟,右有邓飞,花荣在後催动人马,飞奔将来。再转东门,一连火把丛中,只见没遮拦穆弘,左有杜兴,右有郑天寿,三筹好汉当先,手捻朴刀,引领一千余人,杀入城来。梁中书迳奔南门,舍命夺路而走。吊桥边火把齐明,只见黑旋风李逵,左有李立,右有曹正,李逵浑身脱剥,手拿双斧,从城濠里飞杀过来;李立,曹正,一齐俱到。李成当先,杀开条血路,奔出城来,护著梁中书便走。
只见左手下杀声震响,火把丛中,军马无数,却是双鞭呼延灼,拍动坐下马,舞动手中鞭,迳抢梁中书。李成手举双刀,前来迎敌。那时李成无心恋战,拨马便走。左有韩滔,右有彭圯,两肋里撞来,孙立在後催动人马,并力杀来。正斗间,背後赶上小李广花荣,拈弓搭箭,射中李成副将,翻身落马。李成见了,飞马奔走。未及半箭之地,只见右手下锣鼓乱鸣,火光夺目,却是霹雳火秦明,跃马舞棍,引著燕顺,欧鹏,背後陈达,又杀将来。李成浑身是血,且走且战,护著梁中书,冲路而去。
话分两头。却说城中之事。宋万去杀梁中书一门良贱。刘唐,杨雄去杀王太守一家老小。孔明,孔亮已从司狱司後墙爬将入去。邹渊,邹闰却在司狱司前接住往来之人。大牢里柴进,乐和看见号起了,便对蔡福,蔡庆道:「你弟兄两个见也不见?更待几时?」蔡庆在门边看时,邹渊,邹闰便撞开牢门,大叫道:「梁中泊好汉全夥在此!好好送出卢员外,石秀哥哥来!」蔡庆慌忙报蔡福时,孔明孔亮早从牢屋上跳将下来。不由他兄弟两个肯与不肯,柴进身边取出器械,便去开枷,放了卢俊义,石秀。柴进说与蔡福:「你快跟我去家中保护老小!」一齐都出牢门来。邹渊,邹闰接著,合做一处。蔡福,蔡庆跟随柴进,来家中保全老小。卢俊义将引石秀,孔明,孔亮,邹渊,邹闰,五个兄弟,迳奔家中来捉李固,贾氏。
却说李固听得梁山泊好汉引军马入城,又见四下里火起,正在家中有些眼跳,便和贾氏商量,收拾了一包金珠细软背了,便出门奔走。只听得排门一带都倒,正不知多少人抢将入来。李固和贾氏慌忙回身,便望里面开了後门,走过墙边,迳投河下来寻躲避处。只见岸下张顺大叫:「那婆娘走那里去!」李固心慌,便跳下船中去躲;却待攒入舱里,又见一个人伸出手来,劈髯儿揪住,喝道:「李固!你认得我麽?」李固听得是燕青声音,慌忙叫道:「小乙哥!我不曾和你有甚冤雠。你休得揪我上岸!」岸上张顺早把婆娘挟在肋下,拖到船边。
燕青拿了李固,都望东门来了。再说卢俊义奔到家中,不见李固和那婆娘,且叫众人把应有家私金银财宝都搬来装在车子上,往梁山泊给散。却说柴进和蔡福到家中收拾家资老小,同上山寨。
蔡福道:「大官人可救一城百姓,休教残害。」柴进见说,便去寻军师吴用。比及寻著,吴用急传下号令去时,城中将及损伤一半。当时天色大明,吴用,柴进在城内鸣金收军。众头领却接著卢俊义外并石秀都到留守司相见,备说牢中多亏蔡福,蔡庆弟兄两个看觑,已逃得残生。燕青,张青早把李固,贾氏解来。卢俊义见了,且教燕青监下,自行看管,听候发落,不在话下。
再说李成保护梁中书出城逃难,正撞著闻达领著败残军马回来,合兵一处,投南便走。正走之间,前军发起喊来,却是混世魔王樊瑞,左有项充,右有李衮,三筹步军好汉,舞动飞刀,飞枪,直杀将来:背後又是插翅虎雷横将引施恩,穆春各引一千步军,前来截住退路。正是:狱囚遇赦重回禁,病客逢医又上床。毕竟梁中书一行人马怎地结煞,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宋江赏步三军关胜降水火二将
话说当下梁中书,李成,闻达慌速合得败残军马,投南便走。正行之间,又撞著两队伏兵,前後掩杀。李成,闻达护著梁中书,并力死战,撞透重围,逃得性命,投西一直去了。
樊瑞引项充,李衮追赶不上,自与雷横、施恩、穆春等大名府里听令。再说军师吴用在城中传下将令,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救灭了火;梁中书李成闻达王太守各家老小,杀的杀了,走的走了,也不来追究;便把大名府库藏打开,应有金银宝物都装载上车子;又开仓廒,将粮米济满城百姓了,余者亦装载上车,将梁山泊贮用;号令众头领人马都皆完备,把李固、贾氏钉在陷车内。将军马标拨作三队梁山泊来,却叫戴宗先去报宋公明。
……
却说大名梁中书探听得梁山泊军马退去,再和李成,闻达,引领败残军马入城来看觑老小时,十损八九,众皆号哭不已。比及邻郡起军追赶梁山泊人马时,已自去得远了,且教各自收军。梁中书的夫人躲在後花园中逃得性命,便叫丈夫写表申奏朝廷;写书教太师知道,早早调兵遣将,剿除贼寇报仇。抄写民间被杀死者五千余人,中伤者不计其数;各部军马总折却三万有余。
首将了奏文密书上路,不则一日,来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门吏转报,太师教唤入来。首将直至节堂下拜见了,呈上密书申奏,诉说打破大名,贼寇浩大,不能抵敌•蔡京初意亦欲苟且招安,功归梁中书身上,自己亦有荣宠,今日事体败坏,难以遮掩,便欲主战,因大怒道:『且教首将退去!』
……
第九十回五台山宋江参禅双林镇燕青遇故
……
宋江传令,催趱军马起程,众将得令,催起三军人马,望东京进发。凡经过地方,军士秋毫无犯,百姓扶老携幼,来看王师;见宋江等众将英雄,人人称奖,个个钦服。
宋江等在路行了数日,到一个去处,地名双林镇。当有镇上居民,及近村几个农夫,都走拢来观看。宋江等众兄弟,雁行般排著,一对对并辔而行。正行之间,只见前队里一个头领,滚鞍下马,向左边看的人丛里,扯著一个人叫道:「兄长如何在这里?」两个叙了礼,说著话。宋江的马,渐渐近前,看时,却是「浪子」燕青,和一个人说话。燕青拱手道:「许兄,此位便是宋先锋。」宋江勒住马看那人时,生得:目炯双瞳,眉分八字。七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戴一顶乌绉纱抹眉头巾,穿一领沿边褐布道服。系一条杂吕公□,著一双方头青布履。必非碌碌庸人,定是山林逸士。
宋江见那人相貌古怪,风神爽雅,忙下马来,躬身施礼道:「敢问高士大名?」那人望宋江便拜道:「闻名久矣!今日得以拜见。」慌的宋江答拜不迭,连忙扶起道:「小可宋江,何劳如此。」那人道:「小子姓许,名贯忠,祖贯大名府人氏,今移居山野。昔日与燕将军交契,不想一别有十数个年头,不得相聚。後来小子在江湖上,闻得小乙哥在将军麾下,小子欣羡不已。今闻将军破辽凯还,小子特来此处瞻望,得见各位英雄,平生有幸。欲邀燕兄到敝庐略叙,不知将军肯放否?」燕青亦禀道:「小弟与许兄久别,不意在此相遇。既蒙许兄雅意,小弟只得去一遭。哥哥同众将先行,小弟随後赶来。」宋江猛省道:「兄弟燕青,常道先生英雄肝胆;只恨宋某命薄,无缘得遇。今承垂爱,敢邀同往请教。」许贯忠辞谢道:「将军慷慨忠义,许某久欲相侍左右,因老母年过七旬,不敢远离。」宋江道:「恁地时,却不敢相强。」又对燕青说道:「兄弟就回,免得我这里放心不下;况且到京,倘早晚便要朝见。」燕青道:「小弟决不敢违哥哥将令。」又去禀知了卢俊义,两下辞别。
宋江上得马来,前行的众头领,已去了一箭之地,见宋江和贯忠说话,都勒马伺候。当下宋江策马上前,同众将进发。
话分两头:且说燕青唤一个亲随军汉,拴缚了行囊。另备了一匹马,却把自己的骏马,让与许贯忠乘坐。到前面酒店里,脱下戎装冠带,穿了随身便服。两人各上了马,军汉背著包裹,跟随在後,离了双林镇,望西北小路而行。过了些村舍林岗,前面却是山僻曲折的路。两个说些旧日交情,胸中肝胆。出了山僻小路,转过一条大溪,约行了三十余里,许贯忠用手指道:「兀那高峻的山中,方是小弟的敝庐在内。」又行了十数里,才到山中。那山峰峦秀拔,溪涧澄清。燕青正看山景,不觉天色已晚。但见:
落日带"~生碧雾,断霞映水散红光。
原来这座山叫做大山,上古大禹圣人导河,曾到此处。《书经》上说道:「至於大」,这便是个证见。今属大名府浚县地方。
话休繁絮。且说许贯忠引了燕青转过几个山嘴,来到一个山凹里,却有三四里方圆平旷的所在。树木丛中,闪著两三处草舍。内中有几间向南傍溪的茅舍。门外竹篱围绕,柴扉半掩,修竹苍松,丹枫翠柏,森密前後。许贯忠指著说道:「这个便是蜗居。」燕青看那竹篱内,一个黄发村童,穿一领布衲袄,向地上收拾些晒乾的松枝,堆积於茅之下。听得马啼响,立起身往外看了,叫声奇怪:「这里那得有马经过!」仔细看时,後面马上,却是主人。慌忙跑出门外,叉手立著,呆呆地看。原来临行备马时,许贯忠说不用銮铃,以此至近方觉。
二人下了马,走进竹篱。军人把马拴了。二人入得草堂,分宾主坐下。茶罢,贯忠教随来的军人卸下鞍辔,把这两匹马牵到後面草房中,唤童子寻些草料喂养,仍教军人前面耳房内歇息。燕青又去拜见了贯忠的老母。贯忠携著燕青,同到靠东向西的草庐内。推开後窗,却临著一溪清水,两人就倚著窗槛坐地。
贯忠道:「敝庐窄陋,兄长休要笑话!」燕青答道:「山明水秀,令小弟应接不暇,实是难得。」贯忠又问些征辽的事。多样时,童子点上灯来,闭了窗格,掇张桌子,铺下五六碟菜蔬,又搬出一盘,一盘鱼,乃家中藏下的两样山果,旋了一壶热酒。贯忠筛了一杯,与燕青道:「特地邀兄到此,村醪野菜,岂堪待客?」燕青称谢道:「相扰却是不当。」数杯酒後,窗外月光如昼。燕青推窗看时,又是一般清致:云轻风静,月白溪清,水影山光,相映一室。燕青夸奖不已道:「昔日在大名府,与兄长最为莫逆。自从兄长应武举後,便不得相见。却寻这个好去处,何等幽雅!像劣弟恁地东征西逐,怎得一日清闲?」
贯忠笑道:「宋公明及各位将军,英雄盖世,上应罡星,今又威服强虏。像许某蜗伏荒山,那里有分毫及得兄等。俺又有几分儿不合时宜处,每每见奸党专权,蒙蔽朝廷,因此无志进取,游荡江河,到几个去处,俺也颇留心。」说罢大笑,洗盏更酌。燕青取白金二十两,送与贯忠道:「些须薄礼,少尽鄙忱。」贯忠坚辞不受。燕青又劝贯忠道:「兄长恁般才略,同小弟到京师觑方便,讨个出身。」贯忠叹口气说道:「今奸邪当道,妒贤嫉能,如鬼如蜮的,都是峨冠博带;忠良正直的,尽被牢笼陷害。小弟的念头久灰。兄长到功成名就之日,也宜寻个退步。自古道:『鸟尽,良弓藏。』」燕青点头嗟叹。两个说至半夜,方才歇息。
次早,洗漱罢,又早摆上饭来,请燕青吃了,便邀燕青去山前山後游玩,燕青登高眺望,只见重峦叠嶂,四面皆山,惟有禽声上下,却无人迹往来。山中居住的人家,颠倒数过,只有二十余家。燕青道:「这里赛过桃源。」燕青贪看山景,当日天晚,又歇了一宵。
次日,燕青辞别贯忠道:「恐宋先锋悬念,就此拜别。」贯忠相送出门。贯忠相送出门。贯忠道:「兄长少待!」无移时,村童托一轴手卷儿出来,贯忠将来递与燕青道:「这是小弟近来的几笔拙画。兄长到京师,细细的看,日後或者亦有用得著处。」燕青谢了,教军人拴缚在行囊内。两个不忍分手,又同行了一二里。燕青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不必远劳,後图再会。」两人各悒怏分手。
燕青望许贯忠回去得远了,方才上马。便教军人也上了马,一齐上路。不则一日,来到东京,恰好宋先锋屯驻军马於陈桥驿,听候圣旨,燕青入营参见不提。
……
第一百一十九回鲁智深浙江坐化宋公明衣锦还乡
……
再说宋江与同诸将,离了杭州,望京师进发,只见浪子燕青,私自来劝主人卢俊义道:“小乙自幼随侍主人,蒙恩感德,一言难尽。今既大事已毕,欲同主人纳还原受官诰,私去隐迹埋名,寻个僻净去处,以终天年。未知主人意下若何?”卢俊义道:“自从梁山泊归顺宋朝已来,俺弟兄们身经百战,勤劳不易,边塞苦楚,弟兄损折,幸存我一家二人性命。正要衣锦还乡,图个封妻荫子,你如何却寻这等没结果?”燕青笑道:“主人差矣!小乙此去,正有结果,只恐主人此去无结果耳。”若燕青,可谓知进退存亡之机矣。有诗为证:
略地攻城志已酬,陈辞欲伴赤松游。
时人苦把功名恋,只怕功名不到头。
卢俊义道:“燕青,我不曾存半点异心,朝廷如何负我?”燕青道:“主人岂不闻韩信立下十大功劳,只落得未央宫里斩首,彭越醢为肉酱,英布弓弦药酒?主公,你可寻思,祸到临头难走!”卢俊义道:“我闻韩信三齐擅自称王,教陈造反;彭越杀身亡家,大梁不朝高祖;英布九江受任,要谋汉帝江山。以此汉高帝诈游云梦,令吕后斩之。我虽不曾受这般重爵,亦不曾有此等罪过。”燕青道:“既然主公不听小乙之言,只怕悔之晚矣!小乙本待去辞宋先锋,他是个义重的人,必不肯放,只此辞别主公。”卢俊义道:“你辞我,待要那里去?”燕青道:“也只在主公前后。”卢俊义笑道:“原来也只恁地。看你到那里?”燕青纳头拜了八拜,当夜收拾了一担金珠宝贝挑着,竟不知投何处去了。次日早晨,军人收拾字纸一张,来报覆宋先锋。宋江看那一张字纸时,上面写道是:
辱弟燕青百拜恳告先锋主将麾下:自蒙收录,多感厚恩。效死干功,补报难尽。今自思命薄身微,不堪国家任用,情愿退居山野,为一闲人。本待拜辞,恐主将义气深重,不肯轻放,连夜潜去。今留口号四句拜辞,望乞主帅恕罪:
雁序分飞自可惊,纳还官诰不求荣。
身边自有君王赦,脱风尘过此生。
宋江看了燕青的书,并四句口号,心中郁悒不乐。当时尽收拾损折将佐的官诰牌面,送回京师,缴纳还官。
……
副先锋卢俊义加授武功大夫、庐州安抚使,兼兵马副总管。
关胜授大名府正兵马总管。
先锋使宋江、卢俊义,各赐金银一千两、锦缎十表里、御花袍一套、名马一匹。
……
第一百二十回宋公明神聚蓼儿徽宗帝梦游梁山泊
……
关胜在北京大名府总管兵马,甚得军心,众皆钦伏。一日,操练军马回来,因大醉,失脚落马,得病身亡。蔡庆跟随关胜,仍回北京为民。
当有殿帅府太尉高俅、杨戬,因见天子重礼厚赐宋江等这夥将校,心内好生不然。两个自来商议道:“这宋江、卢俊义皆是我等仇人,今日倒吃他做了有功之臣,受朝廷这等恩赐,却教他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我等省院官僚,如何不惹人耻笑?自古道:『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杨戬道:“我有一计,先对付了卢俊义,便是绝了宋江一只臂膊。这人十分英勇,若先对付了宋江,他若得知,必变了事,倒惹出一场不好。”高俅道:“愿闻你的妙计如何。”杨戬道:“排出几个庐州军汉,来省院首告卢安抚,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意在造反,便与他申呈去太师府启奏,和这蔡太师都瞒了。等太师奏过天子,请旨定夺,却令人赚他来京师。待上皇赐御食与他,于内下了些水银,却坠了那人腰肾,做用不得,便成不得大事。再差天使却赐御酒与宋江吃,酒里也与他
下了慢药,只消半月之间,以定没救。”高俅道:“此计大妙!”有诗堪笑:
自古权奸害善良,不容忠义立家邦。
皇天若肯明昭报,男作俳优女作倡。
两个贼臣计议定了,着心腹人出来寻觅两个庐州土人,写与他状子,叫他去枢密院首告卢安抚,在庐州即日招军买马,积草屯粮,意欲造反,使人常往楚州,结连安抚宋江,通情起义。枢密院却是童贯,亦与宋江等有仇,当即收了原告状子,迳呈来太师府启奏。蔡京见了申文,便会官计议。此时高俅、杨戬俱各在彼,四个奸臣,定了计策,引领原告人,入内启奏天子。上皇曰:“朕想宋江、卢俊义征讨四方虏寇,掌握十万兵权,尚且不生歹念。今已去邪归正,焉肯背反?寡人不曾亏负他,如何敢叛逆朝廷?其中有诈,未审虚的,难以准信。”当有高俅、杨戬在旁奏道:“圣上道理虽然,人心难忖。想必是卢俊义嫌官卑职小,不满其心,复怀反意,不幸被人知觉。”上皇曰:“可唤来寡人亲问,自取实招。”蔡京、童贯又奏道:“卢俊义是一猛兽未保其心。倘若惊动了他,必致走透,深为未便,今后难以收捕。只可赚来京师,陛下亲赐御膳御酒,将圣言抚谕之,窥其虚实动静。若无,不必究问,亦显陛下不负功臣之念。”上皇准奏,随即降下圣旨,差一使命迳往庐州,宣取卢俊义还朝,有委用的事。天使奉命来到庐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直至州衙,开读已罢。话休絮烦。卢俊义听了圣旨,宣取回朝,便同使命离了庐州,一齐上了铺马来京。
于路无话,早至东京皇城司前歇了。次日,早到东华门外,伺候早朝。时有太师蔡京、枢密院童贯、太尉高俅、杨戬,引卢俊义于偏殿,朝见上皇。拜舞已罢,天子道:“寡人欲见卿一面。”又问:“庐州可容身否?”卢俊义再拜奏道:“托赖圣上洪福齐天,彼处军民,亦皆安泰。”上皇又问了些闲话,俄延至午,尚膳厨官奏道:“进呈御膳在此,未敢擅便,乞取圣旨。”此时高俅、杨戬已把水银暗地着放在里面,供呈在御案上。天子当面将膳赐与卢俊义。卢俊义拜受而食。上皇抚谕道:“卿去庐州,务要尽心,安养军士,勿生非意。”卢俊义顿首谢恩,出朝回还庐州,全然不知四个贼臣设计相害。高俅、杨戬相谓曰:“此后大事定矣!”
再说卢俊义是夜便回庐州来,觉道腰肾疼痛,动举不得,不能乘马,坐船回来。行至泗州淮河,天数将尽,自然生出事来。其夜因醉,要立在船头上消遣,不想水银坠下腰胯并骨髓里去,册立不牢,亦且酒后失脚,落于淮河深处而死。可怜河北玉麒麟,屈作水中冤抑鬼。从人打捞起首,具棺譎殡于泗州高原深处。本州官员动文书申覆省院,不在话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