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愿望

我与母亲的关系，纯粹是母子关系。而不是既是母子，同时，又是“朋友”的那种。因此，除聆听母亲的教诲之外，我与母亲并未谈过心，或有过什么思想交流。所以，对母亲的心思，我并无过多的了解。

当然，母亲也不是那种家长式的长辈，她还是蛮随和的，喜怒哀乐写在脸上。只是那时的日子太苦。一对儿女要吃饭，要念书，而家里的经济来源就是父亲那点微薄的工资。母亲一辈子可以说是在负债中渡过。到我参加工作，替她还清最后一笔债：隔壁邻居大嫂的十元钱后不久，她也就因病卧床了，从此她就再没有起来。所以，母亲终究没有过上一天宽裕的日子。在这种情况下的母亲除在肉体上保证她的儿女温饱之外，已无暇顾及精神方面的东西，也就没有与我交“朋友”。我是在母亲有意无意之间流露的话语中得知她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到湘潭，到我读书的技校来看看。

那次母亲说我考上中专，是她这一辈子中最得意的事。她几十年来从来没有高兴过，这件事让她高兴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想到湘潭去看看，但想想自己这么一个寒碜的乡下老太婆，又害怕我的同学见笑，丢我的面子。我理解母亲，因为我家“社会关系”不好，我们全家几十年一直是低着脑壳做人。可这一回我却争了一口大气，我居然考上了中专，一毕业就是工人阶级，这可是我四周一些走红的贫下中农子弟都没法比的，我家方圆几里，以及那么多亲朋戚友才考了我一个，那光耀是不亚于中壮元的，当时的社会影响相当于现在得一块奥运金牌……但对母亲的心愿，我当时好像并没表什么态，倒不是不想让她去，更不是怕丢我的面子，而是我当时还在读书，我是认为今后参加工作后有机会，何况母亲也只是口里说说，并未提出什么具体的计划。可没想到我参加工作后，还没理清头绪，她就病了。

母亲没来湘潭也就罢了，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母亲的骨灰却埋在湘潭。

我将母亲的骨灰埋到湘潭的原意是便于我去扫墓。开头几年，我也的确是每逢清明就去了。但这几年，我不是常去了。我是不敢去。我是想，我去干什么呢，她又不晓得？与其说年年清明去给母亲扫墓，还不如她活着的时候接她来一次湘潭呢！我这样想，就不想去扫墓了，我觉得我愧对母亲的坟茔，愧对那堆黄土！我越来越不能原谅自己，我不能接受母亲以这种方式来湘潭，以这种方式来“实现”她的愿望。

据说，每个做儿女的都会在他们的父母去世后，悔恨没有在父母有生之年很好地报答他们。别人是不是这样，我不得而知。但我是。我真的对不住我的父母。也曾有一位朋友宽慰我，说我总算还是让那位几十年没有过高兴的母亲高兴了一回，也算是回报了母亲罢。做父母的不就图这么点东西？我不这样认为。我不能与那些非但不孝敬父母，还要令他们担心害怕的不肖子孙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