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拜”者

曷聿之 杂文 针砭时弊 2011-11-25 18:18 责任编辑:喜有此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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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天才者,不失赤子之心者也。”作者所拜者,不言而喻。“圣贤之道德、天地境界相窥照”,文章结合身边的事例,笔伐了一些在对待学术不严肃、对道德约束置若罔闻的行为。行文老道,所论所说,令人咀嚼沉思。

向往看书,尤其是某某伟人的传记,如孔子,庄子,李白,苏轼,陆游,毛泽东,陈寅恪,徐志摩,刘文典,梁漱溟者流;又或者是看新闻,某些人的稍许事迹,如萧瀚之备课极专、不遵死制,凤歌之但凡是书,无论怎般枯燥、奇奥、难明,十分钟必入其境,小椴之河边筑庐,逍遥自在者流:都深觉敬佩!盖其在世界的大洪流之中犹能保有赤子之心而不为尘杂所染之大毅力,其于人生学问的大道之内始终居敬存诚令思虑注于一之大精神,常人不能达到!

范曾先生的《鱼藻波寒》里提到王国维之大天才时,引了一句叔本华的话:“天才者,不失赤子之心者也。”大约我所敬佩那些人的,也正是他们的赤子之心!牛顿在研究光的折射时,在狭隘闷热的阁楼上如小孩一般地吹泡泡,别人都以为他心智多不正常,七尺之躯而为孩童之事;然而,谁又逆料得到,这太阳的光辉在泡泡的映射中瞬息破掉,却在牛顿身上永远氤氲呢?

可是,毕竟那些大天才大都已经是书籍上的观影,不管如何与之亲近,总难免隔着一层历史的烟雾,不能十分真切。好在的是,最近,有一群人以其极其强大的态势,逐出我对大天才的留恋,让我对他们佩服不已;又有近来看冯友兰《哲学的精神》一书中圣贤之道德、天地境界相窥照,更是愈发地佩服得不行。为什么我会如此佩服他们呢?诸位看客,请听我无辨巨细、不分大小地择开覼缕来,好教大家睁眼。

其特立独行,不为威权所动。我们学校的图书馆,据说,这段日子有耗子出没,管理人员,恭出一牌——红字白底绿边——以告,言耗子出没,咬噬书籍甚坏,敬让同学们莫要将面包饮料等一具食物带进馆内嚼之,深请合作。早先几天,管理阿姨们确实截下了大堆的食物,用架子摆在馆的门口“展览”;不多久,就只有牌子了。大概是同学们已经觉出这一条规定大乖人性,所以将牌子当为书画作品欣赏之,而对其内容,则纯当没看见。馆内是飘香四溢了。按说,这学校出的公示,应该是有威权效力的,随便触犯便是不韪,或受膺惩。可是,同学们不愧是高素质者,以极快的速度看穿了规定的不合理性,而及时改回原道。这一群人要放在古时候,也许那么多欲尽灭人性的死规定就不会为害千百年了。古语有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臣为君忠,子为父孝,妻为夫贞,所以有殉君、殉夫等等不合理现象,而不管君主是贤明还是暴虐,丈夫是真心待妻还是无恩虐待。孟子说:“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企图说明臣忠于明君即可,却后继无人,没人敢拿这句话去撄社会之大主流。同学们跟学校之不合人性的规定抗争久矣,不论那一块牌子静立如何岿然不动,他们坚守着自己的价值观——看书怎么能不吃东西呢?陈寅恪在欧洲求学时尚是拿着面包到图书馆里看一天书的。

这一份毅力,岂是等闲!

又如图书馆里贴着有一些警示语,请同学们不要将垃圾遗下云云。这群人到底是学习的,大约是无暇抬头看看的,当然也可能是看了而无所动的,因为知道反正迟早会有人来清扫干净,何必多费一己之力呢?况且自己的精力时间如此宝贵,一秒都旁及不得。所以,往往,十点闭馆之际,同学们都咻咻地走了,人息一空,便可看见书桌上颇获遗赠——擦鼻涕之纸巾,文与数密麻之稿纸,装面包之透明塑料袋,各种饮料之罐瓶。这些遗赠,一直安然到第二天早上的。

其逍遥散漫,忠守自然之性。冯友兰先生有一著名的学说,谓人生可分为四个境界:自然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其中以道德、天地两境界为人之所难企及者,——非圣贤之类,难居其域。冯友兰先生认为,在道德、天地境界中的人,其行为虽与常人无异,但其觉解程度是合社会宇宙的。我所佩服的那一群人是颇合这一定义的。如扔垃圾之一事然。别人扔垃圾,都有所顾忌,非有垃圾桶不扔,垃圾桶已满不扔。那一群人则不拘囿于此,乃是随地随扔;譬如,你可以在桌子底下看见满是脚印的纸张,你走着走着,不觉然而后鞋跟粘着了皱成一团的纸巾。有一天的黄昏时分,我进图书馆,发现垃圾桶已经不堪忍受同学们的惠赠了,吐出的垃圾大概与内里装着的相当。我一直不能明白,为什么垃圾桶已经满了,同学们还要往里扔呢?当我抬头看着一大片埋首疾书的背影时,我猛然醒悟了:盖其不能花费宝贵光阴去专门寻一空的垃圾桶来安放其思想高速运转之产物和附带产品。一个人要思考,首先得肚子饱,所谓“饱暖思淫欲”者然,而同学们无疑都是少有歇息地思考,这肚子自然得随时保持温饱,就免不得要产生许多垃圾。诚然不能怪同学们啊!同学们深深觉解自己的行为不是为一己之利的,乃是为着社会国家,甚或天地宇宙的,实不敢稍有懈怠,凡事得敬,遵其自然。——这真是已臻于中国哲学之最高境界了,如吾辈之碌碌者,能不佩服乎?再说,这些垃圾本来是他们的东西,不为外物所累,随便遗之,毫不在意,——这一份阔达,古之圣人也不过如此了!

图书馆的书,编排是有一定规律的,但这终究是人为之事。老子说:“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同学们是深谙老子哲学的,深懂人为规矩之害;强不齐以至于齐,是极其荒谬的。事情是越简单越好,但凡有束缚驰骤他们的,皆可去之。我曾经在“银行、金融理论”的书架里找到了一本古龙的《陆小凤传奇》,这本书就跟逃兵似的,幽幽迢迢地自五楼的东边书架移转到二楼的南边书架。——西门吹雪夺命来了,同学们心肠真善!孟子说:“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大类是错不离的;又说:“恻隐之心,仁也。”仁乃人别于禽兽之根本者,人别于禽兽,方可论及社会国家之发展;人对人皆有恻隐之心,人皆执善端,故可至世间大善。——国家之谓有希望,应该就是说这个了。同学们恪守仁义,即使是书中的生命伤害亦是不忍看,大菩萨心肠。

其昭昭察察,不为物所喜悲。大凡圣人,都具不动心,他们处于世间,不惧,不惑,不忧,洞察一切,知言所有。——所谓居于墨而非墨,居于浊而非浊者也。那一群人也是如此的,处于忧而能不忧。如在看起点话剧社的十一周年专场大戏《严峻的考验》时,同学们进得场来,不为音乐之悲重、气氛之沉抑所染,毅然笑呵呵,闹嘻嘻;及至那一位老导演哭丧着忏悔自己的罪恶,又或者约翰声嘶力竭地请求伊丽莎白认罪以保存性命,都可以说是极悲的了,而同学们犹自笑声不断,极其乐观。可见得,他们的喜悲是不为外物影响的,而纯乎一心。吾辈则不然,——话剧演到笑处,随之而笑,演到痛处,悲之由起,泪欲下滴。这是极不好的,因为我总不能乐观地看待事物,世间痛苦居多,如果一痛就悲,这心志也过于脆弱了。同学们总是能以向上、乐观的心态对待所有事物,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超脱于世俗之外。比之于我,实在不是高那么一层两层的;我辈纵使竭尽一生之力也难以登临此境界。

有一句话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老舍的小说《离婚》中张大哥的儿子张天真,人长得漂亮,爱穿西服,爱照镜子,爱吃蜜柑,早上起床,“由打哈欠到擦完雪花膏,一点四十分钟的功夫”,讲究而体面,这只是外在而已;内里呢,两字,懒,懦。他五次而考不上中学,第六次,父亲人情做尽,涕泪横流地求人,才勉强上了中学;老舍描写其卧室:“被子一半在地上,烟卷头——都是自行烧尽的——把茶碟烧了好几道黄油印,地上扔满了报纸,报纸上扔着橘子皮,木梳,大刷子,小刷子。枕头放着篾子,拖鞋上躺着生发油瓶。茶碗里有几个橘子核。换下的袜子在痰盂里练习游泳。”这大有与《发条橙》中的阿历克斯相比类者。他们最后都不可避免地堕落沉沦,进了一回监狱。——真真是败絮其中了。同学们自然不如此。同学们衣着也是光鲜的,生活习惯也是混乱肮脏的;可是,同学们是顺乎自然的,即便是垃圾随便扔,书籍乱放,那也是一派“写意”,深具“我不与谁同”的气势的。这就有大区别了。常人败则落,同学们败犹不败。此一种于大破落环境中而守赤心的坚韧,处墨不墨,极是难得;我辈自不免低着一首,惟诚惶诚恐以瞻仰之,方足以表佩服之情!

缕陈到此,诸位看客必有个大概的了解了。我不忍藏私,所以写出来,以供如我之辈有一个能破除历史烟云之障的瞻仰之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