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如满月

李商隐的名句“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和张九龄的“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很相似，表达的情感与手法几乎相同，但细细比较，可以见得李商隐和张九龄的性格与境界有不小的差异。

从史料看，张九龄是个性格豁达风度不凡的贤相。张死后，唐玄宗对宰相推荐之士，总要问：“风度得如九龄否？”我信唐玄宗的！当然，更多更深的印象来自张九龄的诗，我深信诗如其人。“诗是心声，不可违心而出，亦不能违心而出。……其心如日月，其诗如日月之光，随其光之所至，即日月见焉。故每诗以人见，人又以诗见。使其人其心不然，勉强造作，而为欺人欺世之语，能欺一人一时，决不能欺天下后世。”（叶燮《原诗》卷三）流传千古的诗应当是抒情见性、性情流淌的作品。那些无病呻吟的作品，古代的我们看不到了，现代的刚见过就又忘了。张九龄吟出“思君如满月”，想象中的抒情主人公是个深情的女子，但是，诗人的自我形象不可避免地蕴含其中，“满月”的形象是诗人自己的形象。“夜夜减清辉”，虽忧伤却甜美，虽黯淡却亮丽，故而有疏朗之美。这是张九龄的性格与境界，别人无法模仿，正如他的“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无法模仿一样。

李商隐的“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与张九龄的句子很相似，可能得到先人的启示，但决非模仿之作。李商隐的性格与境界和张九龄相去甚远。李商隐少年贫苦，经历坎坷，养成了他犹豫、敏感、清高的性格，进入仕途后，在牛李党争中左右不逢源，里外难为人。李，常发牢骚。上班时，他说“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咏蝉时，他说“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李商隐这样的性格境界是难于吟出疏朗之美的诗的，他的诗句多为凄美晦涩之作。“一寸相思一寸灰”虽是奇句，出人意表，发人深思，然而，诗人孤僻冷峻的形象跃然纸上。这个形象与张九龄的性格豁达、风度不凡全然不同。

张九龄这两句似乎是妙手偶得，他摘取古人“自君之出矣”作为诗题，再冠以“赋得”二字，我想，这是凑合。关键全在“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二句，而此二句应属偶得妙句。李商隐的这两句似乎是苦心经营的，全诗的前三联都用典，最后憋出这两句来，因奇喻而成为奇句。张李作诗的风格手法亦不同矣。

我无意于贬低李商隐，也无意于抬高张九龄。每个诗人的性格与境界是与他的先天秉性、后天修为、人生遭遇、个人命运紧密相关的。诗人如果能够永葆童真之心，真心实意做人作诗，不管性格境界如何，总有属于他自己的好诗。所谓“天下之至文，未有不出于童心焉者也”（李贽）。

看看现在有些诗人，性灵枯死，专事“哲思”，每每作出无人读懂的“诗”，自赏自玩，不是很可笑吗？

2010－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