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套娃与“中国式套人”——读《阳羡书生》有感

真心不予，竞相绐之，无人占得分毫便宜。

——题记

梁代吴均的《阳羡书生》的开头写了阳羡一个叫许彦的人，在绥安山路上遇到一个书生，那书生十七八岁模样，因脚痛爬进许彦的鹅笼。鹅笼不大，书生不小，却可以并坐，背着他们的许彦也没有觉得鹅笼变重。于是这个书生的奇怪就引起了许彦和读者的注意，虽然文中没有揭开他的“真实”身份，但通过一系列描写，可以猜到这个书生是会法术的，不是个普通人。

故事就在一团迷雾中围绕着这个书生展开。说书生离开鹅笼后，为许彦变出了精美的食物，又吐出了自己喜欢的女子作陪。此处情节很是简单，如果看到此处停下，我们会认为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神怪故事。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故事仍然在继续。那被书生吐出的女子在其睡着后却吐出了一男子。看到这里，确实让很多人有些惊讶，如果说前一部分是正常的神怪小说，那么这一部分乍一看上去十分怪诞，让人摸不清头脑。

然而，笔者似乎还有意接着将故事写下去。那被书生吐出的女子所吐出的男子因女子“情亦不甚”，又吐出了另一心爱女子。

我们多数人在此处恍然大悟，这是个“俄罗斯套娃”的故事，改一改，其实是“中国式套人”。

小时候，我一度对套娃很感兴趣，觉得一层套一层既怪异又好玩，我没有查过俄罗斯套娃被设计出来时的初衷，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你想用套娃来装东西，外面几个套娃在作为外套时是完全没用的，只有里面最小的套娃有些用处——当然这不包括你把所有的套娃拆成个体摆成一行观赏。

依此类推，“中国式套人”这个故事的关键也锁定在最后一个被吐出来的女人身上，这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因为那个被书生吐出的女子所吐出的男子说了一句话：“此女子虽有心，情亦不甚……”此女子指的是被书生吐出的那个女子。于是，我自以为到了此处一切明了。

最关键的就是那句：情亦不甚。

在这里，不妨回头继续俄罗斯套娃的话题。等我长大一些，虽然对套娃还是没什么研究，但已经开始怀疑它内在的涵义——这极有可能是因为各种关于俄罗斯套娃的电影影响的。把套娃一个一个装上，一个套一个，最后我们看到的只有最外面的娃娃。倘若你把这整理好的一摞套娃摆在我面前，我会说：好可爱的娃娃，即使进一步，我也只会想这是不是个笔筒，直到最后一个念头才可能反应过来，这是个套娃。

是不是跟这个故事很相似？

把这个故事像分析套娃一样从头缕一遍，就是：这个故事叫做《阳羡书生》——书生，也就是最外面的套娃，也就是为什么我在上述称呼中都加了“被书生吐出的……”这听起来更像一个外套了；其次，故事中三个被吐出的人就是另外几个套娃，而其中最后的女人——可以用来装东西的小套娃——点出了一个主题：情亦不甚。

那么，那个许彦呢？我倒觉得他不是路人甲，他应该和我们一样——是套娃的最终受益者，因为他最后得了宝贝，官路亨通，混得不错。

联想下来，套娃的某些含义呼之欲出，我曰为：欺骗。我们看到了最外面的套娃，却被它的内在欺骗了。

书生及这些被吐出的人一个欺骗一个，自以为留了一手占了便宜，其实在欺骗别人的过程中自己也被“摆”了一道。

然而，就算是欺骗也总有个由头，在整个故事中，几人都说了理由，最后的总结就是那一句：情亦不甚。翻成白话是：你别看我们在一起，其实感情没那么深。他（她）待我不是很好，所以我又找了个人来陪伴我。

于是俄罗斯套娃的含义从欺骗衍化成“多心”或者“二心”，这也很好理解，一个套娃一颗心，几个套娃套在一起就有很多心。这并非玩笑，在这个故事中，几个人的确各怀私心，瞒着吐他的人各藏了一人。只是到了这里我们不免要感叹一番：可怜的外套书生，你怎么就没发觉自己无缘无故多吞了好几个人呢？

几个人别有用心，也确实觉得自己占了便宜，他们小心翼翼的不让口中人被吐他们的“伴侣”发现，也告诉许彦叫他千万保密，此事看来颇为滑稽，如果我是许彦，我在“善”后面会加一句“勿惶，前人亦如是”，否则“你”哪里有机会在这里吐人呢？所以，几个人同时自欺欺人，后果就是什么便宜也没捞着。换句话说，这个故事在中间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完结，就像俄罗斯套娃一样套几个都可以，分开也可以，如果不是他们的利己私心，“欺骗”就可以在任何一个环节停下来，不再进行下去。

只是这个故事之所以存在，正是因为人自身的利己私欲、互相欺瞒。看完整个故事，我不禁想，如果书生睡得再久些，还能有多少个“套娃”被吐出来呢？

分析完整个套娃，我们也要瞧瞧一直呆在一旁，像是布景一般的许彦。很多人讽刺他是在“跑龙套”，因为他从开始到结束，目击事件发生全过程，没惊讶没目瞪口呆，没愤怒没无奈，通篇只说了一个字：善。很多人对此表示不解，说他这个人冷漠得匪夷所思，目见这么多“移情别恋”，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如果再深入挖掘，还可以贯通古今联系实际所有反映当代人人情冷漠的事例。不过对此意见，我只是一开始表示赞同。

还有人将许彦误认为是本故事主角，这也很好解释，因为全篇只有他从头到尾都出现了。我在看故事时，一度也怀疑作者出了错，为什么名字是“阳羡书生”而不是“许彦异事”？最容易让大家有此想法也是因本故事的第一句话：阳羡许彦。

当然，更多人有别的理由。比如，许彦把书生装进鹅笼才导致后面情节的发生，许彦一个“善”字贯穿全文推动情节进展等等。

那么，如上所述，许彦究竟在文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如果说这是一个“俄罗斯套娃”的故事，他应该就是一个看着套娃套来套去、自娱自乐、自欺欺人的旁观者，然而读完整篇文章之后，我们也要怀疑许彦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旁观者么？

答案肯定是不。

如果他是旁观者，他应该不理会书生的要求；如果他是旁观者，他可以不呆在其中，甚至连“善”字都不必说。可是他偏偏帮助了书生，说了那个“善”字。所以，我自认为，他不是不理会，而是很聪明，因为他很聪明，所以成为故事里最大的赢家。一个“善”字代表了他的态度，也许还代表了同一类人对于“套娃”事件的态度。“善”字可以单纯的看作为“同意情节继续发展”，而非同意“套人”这个行为。他狡黠的用了一个“善”字，得到了“套娃”的信赖，获得了最大的利益。

所以说，这个故事中的每一个角色，都有他自身的定位。无论是“套娃”还是看“套娃”的人。

P.S.《阳羡书生》盖本于佛经故事，其中真正蕴含的佛理也许只有作者知道，我们这些读者大概能猜测出一二，实不一定准确，然只是这分毫揣测，也能让我们对“如何对待人生之情感”有所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