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一个“忍”字了得

我的小学语文老师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她儒雅、善良，比我的母亲还理解孩子的心。她的语文教学水平之高令人敬仰。至少在我们这个县城那是无人能敌，需要仰视才见。我虽没读过几年书，但是我觉得几乎只有小学的语文知识记得牢掌握得好。凭着小学语文牢靠的基础我就爱好上了文学，以至于做了文字工作。

我的语文老师从来不跟我们发脾气，就算那些顽皮的孩子（其中也包括我）真的气到她，她也会耐心地做批评教育工作。类似于魏巍笔下的蔡芸芝先生那样的假打真爱，我们知道她不会打我们，所以总是用孩子的诡计和老师逗趣周旋。老师那时刚结婚不久，还能和我们一起跳皮筋、跳绳，没有人像她那样认真地对待我们，感觉跟老师在一起很幸福。特别是看到别的班的同学投来羡慕或者嫉妒的目光时，我们就会感到更加骄傲。我们那个时代的孩子，家里的孩子多家长工作忙，即使不忙凭家长的文化程度也不会教孩子，孩子一般都是散养的，比小猫小狗没什么区别。只有在学校我们才有自己的名字，教孩子学习的事情几乎就变成老师一个人的事儿了，更何况我们这些孩子天生的没教养，不好管呀。

老师爱我们，我们更爱老师。如果有谁胆敢欺负老师，我们会恨他。至少是恨他，因为以我们的体力我们打不过他，那个人就是老师的丈夫。那是我上五年级的一天，中午放学的时候，我看见老师坐在一个木头做的手推车上，有一只眼睛被打青了，青得发黑，老师今天没上班原来就是这个原因呀！我惊呆了。我知道老师的爱人脾气暴，但是总不至于打人打得这么狠吧？爸爸和老师的男人在一个单位，小的时候妈妈也曾带我去老师家串门，听妈妈说老师的婆婆很刁，老师的婆家关系也很复杂大姑姐小姑子经常的寻衅滋事，找毛病让她挨打，娘家又不在本地，唉！连个帮着打架的人都没有。那时我就是太小了，在我心里埋下了对打人的男人的恨。老师显然没有教会我这个“忍”字。老师的脸不青了就来上班了，在她的脸上我还能依稀看见那个拳头的印记，老师还是那样一如既往地善待我们每一个孩子，养育自己的孩子，孝敬公婆。

已是深秋，天气已经颇冷了，教室里还没有生炉子，老师带着我们一帮孩子砌了一个砖炉子，老师和我们一起和泥砌砖装炉筒子还要往棚顶钉钉子栓铁丝固定炉筒子，好费劲儿呀，用了一个下午我们的砖炉子总算弄好了。引着火教室里顿时就暖和了。这时我看见老师的身上甚至是脸上不知怎的甩上泥点子了，我们彼此看看都笑了，我们这些孩子也成了泥孩子了，教室里传出了爽朗的笑声。教室温度的突然变化使老师感冒了，咳嗽得也越来越厉害，就在初冬的一天早上第一节语文上，老师拼尽全力想抑制住自己的咳嗽，可是咳嗽一阵就是一身冷汗，为了不影响我们听课老师尽力在咳嗽的时候捂住自己的嘴。终于下课了，老师走下讲台的时候，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这次居然就吐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痰。就在她洁白的手绢上。老师被镇住了瘫软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瞬间她就移开了手，我猜想老师又被打了，腿一定还青紫着，她身上几乎可以说是遍体鳞伤了。她这次被确诊得了肺结核病。老师瘦弱的身躯怎容得成天这么折腾？代课的老师告诉了我们老师住的医院还有房间号，我们等老师好一些了就可以去看望老师。这次妈妈破例让我拿钱和同学一起给老师买一些营养品。没有谁照顾她，当我们在病房的走廊看见老师的时候，她刚刚从卫生间出来，她自己举着吊瓶，正扶着墙往回走。我上前扶着老师，老师出了一身的冷汗，连手心了都是冷汗，药劲没过她还在发抖。我们拥着老师进了病房挂好吊瓶，掀开被子让老师躺下。就在她躺下的那一瞬间我看见泪水滑落在了她洁白的枕巾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费力地倒着气。我觉得老师好可怜呀！连走路都费劲儿还要在打完吊瓶之后回家给公婆和孩子做饭。天啊！她是肺结核病人，身体虚弱到走路扶墙，这个坚强的女人还要照顾别人。他的男人在哪里？男人没有照顾生病的妻子的义务吗？老师缓过气来就从病痛中强挤出笑来，笑着让我们坐下，看得出来她的脸部肌肉有些牵强和不听使唤。她告诉我们要和代课的老师好好配合，不要调皮。还让我们把带来的东西拿回去。

那个时候我很小，可能也不太明白大人们的事儿。可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至今记忆犹新。

那是我结婚后的第二年因为有事我去老师家，正巧要吃饭了，我也去厨房帮忙，老师把糖醋蒜一瓣一瓣地扒开放在盘子里端到桌上，这个男人开口就骂上了：“这不扒皮怎么XX吃？”老师默默地将糖醋蒜端回，小心地扒了皮再端上桌去。看着那个男人撸着脸嘎吱嘎吱嚼着那嫩蒜瓣的时候，我的心中简直有一股浓烟升腾。其实按照我的标准，糖醋蒜可以整头整头的用牙咬着吃的，嫩的不得了。这个男人扒开了还不算，还要把皮也按个扒了吃蒜瓣！

前几天晚上我去老师家，我们坐下聊天，聊一些关于我想写作的事。说着说着老师的男人说到了自己的孙子以后要好好教育的事情，老师就说，行，那咱孙子以后就由你教育喽，这句话一出，老师的男人就变了脸色。“你奶奶个孙子的，说那些没用的！”本来很高兴的事，现在变了味道。我看了看老师那张尴尬的脸，转了话题，赶紧替他解释。学生在这里看着，张口就骂老师，我觉得这应该不是有修养的人的所为。

老师的美德不是靠他的男人的所作所为比出来的。这些年，她忍了多少没有人知道。但是在遭受毒打的时候；在接受谩骂的时候；在承受侮辱的时候；在……又有几人能够忍受得了？老师的孩子是个男孩，现在已经30岁了，多少次看在孩子的面上原谅他的爸爸，孩子懂事后都无数次地劝母亲不要再忍受了。其实磨了这么多年到底还有多少夫妻的情分呢？估计男人是这样想的：既然能原谅一次，下次你还会原谅，时间长了错也就自然变成了对。骂人的话也就随口而出了。

男人就是这样被惯坏的吧？中国女人的美德就在于“忍”吗？难道还有什么把柄攥在男人手里吗？

我的议题没有答案。但是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就看见了“忍”字心上有一把刀呀！这是何等的煎熬，要怎样的不善待自己呀？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是平等的，为什么就要一个凌驾于别人头上的人肆无忌惮地欺负人，他活着就不让别人快乐呢？其实老师不快乐吗？她会恨打她的男人吗？也许会；也许不会。她的快乐又是什么呢？男人打女人那是最无能的表现，但是男人打的或许是女人的嘴，好强的女人，往往会说出让男人刺痛心灵的话，男人伤女人那就是伸手揍你一顿，以解心头之恨。我觉得既然当事者还在忍，那就继续忍着吧！

在心上嵌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