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西方文化的中国文化(2)

近30年，中国的经济发展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尤其是在最近美欧出现经济财政危机之后，更突显了这一点。于是，有些美国人感到了威胁，有些中国人不免沾沾自喜。实际上，早在四小龙时代，就有人提出过儒家资本主义优于西方资本主义的观点。

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世界基本划分为两大文化阵营，即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和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所谓文化有狭义和广义之分：广义文化指所有人类的创造和劳动，包括物质的和精神的；狭义文化指道德文化和政治文化；更狭义的文化指文艺和学术。本文的文化概念主要指道德文化和政治文化。）20世纪末，社会主义阵营瓦解，苏联恢复为俄国，并投降于资本主义。然而，作为社会主义阵营的主力之一，中国却没有投降于资本主义（这就是为什么当中国取得了成就，美国人感到威胁的重要原因），虽然在经济上与资本主义达成了谅解，例如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问题是：就文化而言，今日中国有资格与以美国为代表的西方文化相抗衡吗？当年，苏联是有资格的，因为与美国一样，苏联有自己清晰的文化理念——美国的理念是自由和民主，苏联的理念是共产主义。今天，中国有什么呢？我们传统的儒家文化是服务于封建等级社会的，显然已经落伍；我们向苏联学习而来的共产主义，最多是一种理想，而在现实的中国，金钱就是上帝，官场腐败，道德沦丧，人们不再相信任何理想主义的东西。所以，至少在今天，我们还拿不出什么东西与西方文化抗衡。

当然，文化并不等于一切。对一个国家而言，军事、经济为其基础，政治、道德为其成果；好的政治、道德可保长治久安，好的军事、经济也可取得一时之效。对此，中国人是深有体会的。中国古代先进中原文化在宋朝达到高峰，但此时也是最懦弱的时期，不时为北方文化落后的游牧民族所骚扰，最后竟亡于马背上的蒙古。所以，根据中国的经验，结论是：一、野蛮可以打倒文化（元朝），二、你的文化，可以拿来为我所用（清朝）。当然，中国不必成为当代的游牧民族，因为首先我们的文化基因决定了我们没有这样的性格，而且也没有必要搞得两败俱伤——我们可以充满自信，但不必咄咄逼人。

实际上，中国也不是不可能提出自己新的文化主张，例如西方的自由民主是从个性私人的角度出发的，那么我们能不能从共性公众的角度出发，提出一些理念呢？儒家曾有天下大同、天下为公的思想；共产主义曾有各尽所能，按需分配、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理念。这些能否成为中国人的独特文化思想资源呢？当然，从历史上看，这些东西看似很美，但不现实。中国的封建统治者和苏联的党棍官僚们，假公济私，腐败堕落，最终为历史所淘汰。所以，问题是：那些东西只是理想，而自由民主在西方却是脚踏实地的践行，并为人民所拥护。

我们必须承认：自由和民主的确具有普世价值，在现阶段属于世界的主流文化，代表着全世界人民的向往。如果中国能够提出更高的文化理念，也必须以自由民主为基础。30年来，中国经济成功的一条重要经验是引进先进的西方技术，然后再开发我们自己的技术，即先仿造，再创造。在文化建设上亦应如此。总之，更高的文化是学习吸收其它文化的结果，是古为今用，洋为中用，推陈出新的结果。西方的民主、法治、科学精神，儒家的重视教育、重视家庭、尊重权威、道德律己、社会和谐理念，都可能成为我们今天文化建设的重要材料。

新文化建设是一个水到渠成的过程，所以我们不必急于为了推出而推出新的文化。现在是甄别、梳理、整合、完善、落实、吸收所有现有文化的阶段，是做好我们现在的事情的阶段，例如民主法治如何落到实处？权威与民主如何协调？

我们现在是站在古人和洋人的肩膀上，我们搞出的东西很可能区别于古人和洋人——我们现在在西方人眼里就是另类——这不是坏事，因为这就是差别，就有可能有新的东西。当然，问题不在于差别，也不在于新旧，而在于我们的东西是更好的东西，是得到中国人民拥护的东西，也是世界人民欣赏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新文化，虽然这个文化是什么，现在可能还不清楚。

一个东西要创新，首先应该有客观的需求。现在看，资本主义民主并非完善，有许多问题，例如由于一些民主方式的掣肘而效率不高，而与之相对的中国，至少其决策效率要高出许多。所以，中国的民主集中制，虽然有人不以为然，却有可能是对西方民主的一种修正思路。以政府拆迁民房为例：中国有的地方政府补偿很少（却也有的地方补偿很多，以至于拆迁暴富），以至于房主无家可归，这固然无理；但虽然政府允诺巨额补偿，而美国一位老太太仍拒绝搬迁，以至于政府绕路建设，造成巨大的社会浪费，这也不对。折中的办法是：政府有权强制拆迁，但必须经过法律程序，必须补偿充分，不仅不能使房主无家可归，而且应该使其在原有的基础上有较大的改善。人类是社会的人类。一个人在取得社会的好处时，作为交换，他也应该付出一些东西。公民，要自我，也要社会；要自由，也要教化；要自利，也要牺牲。总之，民主集中制具有中国特色，且有可能是一个好东西。

但是，在今天谈论与西方文化抗衡的中国文化，可能的确为时过早。当拆迁导致“钉子户”时，说明中国的民主还有希望；当拆迁导致自焚事件时，说明中国的民主之路还远矣。的确，我们的问题还很多，例如法治与自由民主密切相关，而虽然我们已经提出了依法治国，但我们的法治远非完善；还有：腐败层出不穷、任人唯亲时有发生、传统文化鼓励平庸而非优秀、教育观念落后等等。所以，现阶段首先我们必需老老实实地发展完善我们自己的自由民主，必需老老实实地发展完善我们自己的民主集中制以及贤人政治、和谐社会、中庸之道等等。然后，再看这些东西是否能够作为更高的文化理念，“为人类作出更大的贡献”——这恐怕是许多年以后的事情了。（1006－－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