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陂北宋史料三篇 之一
作者对史料的分析和整理自成一家,古人治理水患的经验值得今人借鉴,问好作者。
木兰陂北宋史料三篇之一
位于福建莆田的古代水利工程木兰陂是能与四川都江堰相媲美的我国现存的最完整的古代水利工程之一,是北宋王安石变法中实施《农田水利法》取得重大成效的生动的历史见证。与木兰陂相关的史料较为丰富,但其中最为重要的三篇北宋史料即方天若的《木兰水利记》、谢履的《奏请木兰陂不科圭田疏》(含宋神宗批答《赐木兰陂不科圭田敕》)和詹时升的《木兰誌序》却只见于协创木兰陂十四功臣裔孙所编印的《木兰陂誌集》书中,而该书现只见于收藏在莆田市图书馆上、下册各一,在中国国家图书馆和福建省图书馆的各种目录中都不见收藏,或成为孤本;其中所涉史事,在有关木兰陂的研究论文方面似未见提及,三篇史料中的方天若《木兰水利记》1990年曾见于莆田县政协内部刊物,其中片断语句曾被莆田作家郑国贤和黄国华文章中引用过,笔者在本文中将其全文引录,并在史料形成背景、史料价值和史料真实性等方面加于初步研讨,以期引起研究者的注意。
史料之一:方天若的《木兰水利记》
木兰陂水利工程建设始于北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完工于元丰五年(1082),历时八年,在竣工庆祝时,莆田士人方天若写了《木兰水利记》一文。全文如下:
木兰水利记
莆南洋自唐元和间观察使裴次元始塍海为田,然而溪涨左冲,海碱右啮,农不偿种,吏安取科?议水利者谓:筑陂堰之,凿河以导溪流而潴之,设斗门涵泄以待河溢而尾闾泄之,庶几蕰隆弗能虫,怀襄弗能鱼,下济民艰,上输国赋,诚一方之急务也!顾海若诲妒,河伯害成,以钱四娘之筑焉而溃,以林进士之筑焉而又溃。时蔡公兄弟京、卞,感涅槃之灵谶,念梓里之横流,屡请于朝,乃下诏募筑陂者。时福州有义士李宏,家雄于财而心乐于施,蔡公以书招之,遂倾家得缗钱七万,率家干七人入莆,定基于木兰山下,负锸如云,散金如泥,陂未成而力已谒。于是蔡公复奏于朝,募有财有干者辅之,得十四大家,遂慨然施钱共七十万馀缗,助成本陂。
先引水从别道入海,乃于原溪海相接之处,掘地一丈,伐石立基,分为三十二门,依基而竖石柱,依柱而造木枋,长三十五丈,高二丈五尺。上流布长石以接水,下流布长石以送水,遇暴涨则减木枋以放水。又叠石为地牛,筑南北海堤三百有余丈,而陂成矣。
然海虽有障而溪未有潴,膏液甘润尽流入海,见者惜之。李宏与十四大家计议,谓惟凿河可蓄水。然难毁民间之田,且犯堪舆家之忌,为之奈何?十四大家佥曰:“水绕壶山遗谶在验,况予等私田半在陂右,毁私田以灌公田,捐家财以符古谶,誰复矫其非者!”于是各出私力,遇十四家之田即凿之,为大河七条,横阔二十余丈,深三丈五尺,支河一百有九条,横阔八丈有奇,转折旋绕至三十余里,而河成矣。
然溪涨河满,又溢于田,甚至溃堰而出,民甚苦之。李宏又问计于十四大家。佥议曰:“今日水利如人一身,陂则咽喉也,河则肠胃也,咽喉纳之,肠胃受之,而不以尾闾泄之,其人必胀。今洋城、林墩、东山等处是亦木兰之尾闾也,泄之可以药水病”。于是倾家赀,募乐助簿,得钱七万馀缗,立林墩陡门一所,洋城、东山水泄二所,东山石涵一所。皆鞭石为基柱,伐木为门闸,以河满处为辦,遇旁溢则减闸泄之,水稍落即闭之。又恐泄水不足,立东南等处木涵二十九口,以杀其势,而陡门涵泄又成矣。
一日李宏与十四大家泛舟木兰,为落成之宴,忽报陂北堤决十馀丈。宏叹曰:“八年之间,柱倾者一,堤崩者再,闸圯者四,后来智力两殚之时,恐前功俱弃矣!”十四大家沉思良久,有一扬杯言曰:“曩者开河之土,堆积乱塘,此不可垦为田以贻厥后乎?”遂相与垦塘为田,岁得租二千七百馀石。众谓多积无用,不如布散有用,乃舍入郡学及诸寺为租,仅存留一千三百九十馀亩,备后来修理之用,而赡陂之田又立矣!
陂成而溪流有所砥柱,海潮有所锁钥;河成而桔槔取不涸之源,舟罟收无穷之利;陡门涵泄立而大旱不虞漏巵,洪水不虞沉灶;赡陂田设而巡护不食官帑,修治不削民脂。盖经始于熙宁之八年,完功于元丰之五年,计钱约费百万馀缗,计田约毁四千馀亩,计佣四十余万工。由是莆南洋田亩万有余顷,藉以灌溉,岁输军储三万七千斛。
是举也,李君之力居多,十四家次之,其余助力钱者亦不可泯,今具揭于匾。而蔡公奏请之功,又非诸君之领袖乎?诸君嘱予纪其事,予窃闻邺旁稻梁之咏,谷口禾黍之谣,至今谈水利者,称史起郑国不衰,岂非水势得哉?莆自入中国来,日虞昏垫,一旦奠海滨于邺旁谷口之安,虽有财力亦得其势故也。
今国家自庆历间筑长桥以便漕路,水去渐澁,黄浦之口渐湮,而三吴多水患。予以为当事者未得其势耳!倘以治吾木兰者治之,固陂障以防其溃,濬河渠以增其蓄,又度其冲射所至,预穿大渠以导其入海,行此以治东南三江,又行此以治西北九河,何忧水患哉?
蔡公兄弟父子不日典枢,必有大建白者,诸君子姓名蒸蒸迫人,他日阴隲所酿,皆未可量。涅槃之谶,駸駸有征。予因不辞而为之记,以贻蔡公及诸君,为他日经济地云。
文中较为详尽地回顾了木兰陂的蕰酿和建设过程。唐宪宗元和间(806-820)观察使裴次元在莆田首倡塍海为田,从那时起,莆人就有“议水利者”提出把永春、德化、仙游三县流来的木兰溪之淡水与海潮上溯的碱水隔断,引以灌溉南洋大片沿海田地的设想,认为“诚一方之急务也!”这一愿望生动地体现在异僧涅槃的谶语中,在文中有三处提到:在讲到蔡京兄弟向朝廷和民间倡建木兰陂时,说“时蔡公兄弟京、卞,感涅槃之灵谶”;在叙述李宏与十四家商议凿田开沟时,说“水绕壶山遗谶在验”;在文章近结束时,又说:“涅槃之谶駸駸有征”。异僧涅槃出家前黄姓,名文臣,莆田人,生于唐宪宗时,主要活动当在唐僖宗时,唐昭宗时赐号“妙应”。他出口成谶,言必有验,相传曾作过赵匡胤统一天下,陈洪进纳土、五代中莆仙不动兵戈等多种预言,关于木兰陂的谶语是“白湖腰欲断,莆阳朱紫半,水绕壶公山,此时大好看。”预言在莆田白湖(今阔口)处伐木筑桥以跨海,改变以船渡海的南洋和莆田城关交通不便状态,又预言在木兰溪上筑陂引水绕壶山以灌溉南洋,将可以使莆田人文兴盛,当官食禄者大增,此谶到北宋英宗年间已流传了二百年左右,反映了莆田士人兴建木兰水利的长久而强烈的愿望。
文中提到与建陂有关的历史人物有钱四娘、林进士、蔡京、蔡卞兄弟,李宏、十四大家等。莆仙在唐末五代的全国性大动乱中未受兵戈祸害,在王审知据闽的三十年和留从效、陈洪进据泉漳(时莆仙属泉州)的三十七年中在经济和文化上不是退步而是进步了,入宋后七十年来又有了更大的发展,正如文中所言是“有财力亦得其势”,开发木兰溪水利,使南洋数万亩农田由贫瘠盐碱地变成良田,成了莆田及福建沿海邻县人所关注的事情。
北宋英宗治平(1064-1067)中,长乐县退休官员的女儿钱四娘年方十八,携钱十万緍,在今木兰陂的上游五六里的将军岩(又称将军滩)处筑陂开沟,陂成摆酒泛舟庆功时,上游突发山洪。冲跨主陂,钱四娘悲愤跳水自杀,尸体被水冲至渠桥乡沟口村,后莆人在此处建有香山宫纪念她。紧接着又有另一长乐县的退休进士林从世再次携钱十万緍,吸取钱四娘所筑之陂被山洪冲跨的教训,在今木兰陂的下游七八里处靠近海口处筑陂,主陂临近建成时又被海潮上涌攻击毁坏,林进士家财丧尽,从此流落莆田。钱、林两处败陂遗址今还依稀可寻。钱林筑陂失败发生在英宗治平的四年间,又过八年左右,正当神宗与王安石大行新法提倡水利之时,蔡京、蔡卞兄弟向朝廷提出招募筑陂者,得到朝廷允准。蔡京、蔡卞是熙宁三年刚及弟的进士,其时还都是基层官员,任职在浙江和江苏。文中提起蔡京、蔡卞兄弟有三处,其第一处说:“时蔡公兄弟京、卞,感涅槃之灵谶,念梓里之横流。屡请于朝,乃下诏募筑陂者”;行文至建陂有功者时,又说:“而蔡公奏请之功,又非诸君之领袖乎?”在结尾时又说:“蔡公兄弟父子不日典枢,必有大建白者,……予因不辞而为之记,以贻蔡公及诸君,为他日经济地云。”着重地肯定了蔡京、蔡卞在创建木兰陂时的作用。元丰五年(1082)木兰陂工程竣工方天若作此记时,蔡京、蔡卞刚要升迁朝廷中枢职位(中书舍人),所以文中说“兄弟父子不日典枢”,其父蔡准此时约七十来岁。
李宏是闽侯县人,如从下篇史料谢履奏疏中看,他是道土出身的富户,此文中说蔡京“以书招之”,他率家干七人来莆,他吸取钱林两人失败的教训,选择木兰山下溪流较为宽阔缓慢处施工,在今木兰陂处筑陂,后因资金不足,蔡公复奏天朝,于是又发动南洋当地十四大家,又凑了资金七十万馀缗,才筑成主陂和陂上游堤岸。这十四大家身份据下一史料所举都为致仕小官,可能是南洋当地有较多田地的地主或周围能享受水利的有田地者的代表。钱、林、李是莆田外县人,能看好莆田南洋水利的良好经济前景,大举陂事,前仆后继,不惜倾家荡产;蔡京兄弟是仙游县籍年青士人,刚出茅庐不数年,在外省作官,能热心家乡兴化军的水利事业,屡向朝廷呼吁,使朝廷直接出面倡筑木兰陂,又在民间牵线发动;南洋十四家能在共同利益的前提下,组织起来,互助合作,在李宏带领下,集体协调一致,全靠民间力量,完成这一千古不杇的巨大工程,充分反映了北宋王安石变法时期人们积极向上、开发进取的精神面貌。
《木兰水利记》详尽地描述了木兰陂施工的全过程,先是主陂和堤岸(大约两三年)后是配套灌溉工程长达三十多里的七大河沟,一百零九支沟,(估计也用两三年),再是陡门涵泄的泄洪工程,最后又立陂田以备修费用,头尾总计用去八年,在工程的每一阶段李宏都能与十四家紧密配合,商议对策,克服困难,无私奉献,令今人读来倍为感动。
文中多处涉及工程费用数据作为史料也具有很高的价值。先是李宏应诏来莆时,倾家得缗钱七万,“陂未成力竭,”后有十四家“慨然施钱七十万馀缗,助成本陂”。这只是主修筑陂和堤岸的费用,在讲到陡门涵泄工程时,又说“倾家赀,募乐助薄,得钱七万馀缗。”在总结工程耗费时,说“计钱约费百万馀缗。”可见开沟工程所费亦在数十万缗之上。(缗与两相匹,一缗即一贯,1000文或一两)如此浩大的费用不靠官府公币完全民间自筹,还能以赡陂之田建立修陂基金以应付陂司处理日常陂事和维修开支,实为难得。
文章结尾自豪地指出了木兰水利经验对全国修治江河湖海水患的意义,认为倘“行此以治东南三江,又行此以治西北九河,何忧水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