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批语

还记得上小学二年级时，漂亮的年轻女老师教生字“当”这个字时没有过多分析和讲解这个常用字的多重词性和多种意义，而是让我们在座的每一位的同学以“我要当……”为范式造一个句子。我一向喜欢造句，而且每次都能正确无误。老师的话音刚落，我就在座位上自己嘟囔着：“我要当一名语文老师。”这简单而素朴的一句话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规划自己的未来，第一次向众人宣布我的人生蓝图。如今，十几年过去了，我的理想和目标早已在多年辗转的求学生涯中淡化和模糊。现实的残酷让当初那天真纯洁的憧憬早已成为美好的回忆，可对老师的那种尊敬却始终印刻在我的内心。求学十六载，我遇到过许许多的好老师，是他们教会我识字，是他们教会我学习，是他们教会我尊重。老师是什么？老师是园丁，老师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红烛，老师是天底下最光辉的职业……时隔这么多年，这些曾经在作文里出现的语句我仍然清晰记得。做一名老师，这是我儿时最大的梦想，也是我现在最美丽的期待：站在三尺讲台，把自己的知识灌注到每一学生的脑子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不仅教书，而且育人。

前不久，调皮勇敢的小外甥下午放学一到家，放下书包，立马倒在自己的床上“呜呜”的呺啕大哭。姐姐、姐夫和我像三个丈二的和尚一般——摸不着头脑。受欺负了？没有。被老师批评了？没有。和同学闹别扭了？也没有。左问右问，小外甥终于停止了呺哭，擦干了眼泪，给大家娓娓道来。

原来，那日中央某领导到市里某文化单位视察，需要三十名小学生到现场列队欢迎。小外甥所在小学于当天上午接到此通知，学校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他们四年级二班。班主任孙老师接到这个重要的任务，立即布署安排，从班里四十个学生中挑了十个学生到同年级各班去旁听，小外甥即在此列。没有原因，没有说明。这十个孩子都乖乖地到邻班去听课了，稀里糊涂，莫明其妙。小外甥是一个好动的孩子。他始终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让他和其它九个同学到邻班去听课。第一节下课后，他和同学一起回到自己班的教室张望了半天，没见一个人。第二节下课后，第三节课下课后，亦复如此。“嘿，怪了！这其他同学和老师都去哪儿了？”小外甥左思右想，可怎么也想不明白。中午十二点过后，班主任孙老师带着那三十个同学回来了！小外甥和其他九个同学就像失群的鸟儿找到大部队一样快乐。老师什么也没说。天真的孩子们又疯到了一快儿。心直口快的小外甥忙不迭地问那些同学：“你们上午都去哪儿了？”“孙老师带我们去非遗博览园了。”“我们还见到了＊＊。”“老师还给我们发糖吃了。”同学们七嘴八舍地议论开来，一个个儿脸上都充满了无限的喜悦。小外甥和另外的几个被派到邻班听课的学生听了都怔住了，他们一个个儿顿时变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垂头丧气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没人说话。整个下午的课堂上，这十个孩子都闷闷不乐。

四年级的孩子年龄虽小，可他们都有着不容伤害的自尊心。小外甥是个成绩靠后，但还算聪明可爱的孩子。前年刚老家转来这个学校：每天准时上学，上课精力集中五分钟跑三分钟，按时完成各科作业的同时经常精枝大叶，学习基础并不牢固。他尊敬老师，友爱同学：每年教师节他都会亲自制作一份小礼物送给老师；班里女同学哭了，他总会想办法逗女同学开心；邻座同学没笔、没本了，他总会“慷慨解囊”。学习上，说他用功吧，他写作文永远就是那几句话，英语考试总玩“大猜测”；说他学习不上进吧，他会做数学附加题，明白许多科普原理。小外甥数学考过全班第十，英语考过全班倒数第五，总分考过前十，也考过后十。这小鬼似乎并不在意考试，虽然姐姐和我都会给他讲一些我们儿时的故事，诸如我们读书是如何的艰难，我们学习是如何的用功，我们的成绩又是如何的优秀，但他似乎只把它当作故事——听了也就听了。前十也罢，后十也好，他顶多少做或多做一份作业，从没为此而伤心过。可是，这次他却因为孙老师的“殊荣”安排而无比难过。

小外甥向我们道出了另外九位孩子的名字。原来，这次没去的十个同学都是班上成绩靠后的一批。后来，我们从其他家长那里得知，这一批“靠后”的“留守”的孩子们大多都回家大哭了一场。

当天回家的语文作业即是写一篇作文，题目是《……的今天》。平常小外甥写作文总是需要“三令五申”，可是这次没有。他拿起笔就“刷刷”地写起来，拟题为《难过的今天》。他仔细地叙述了当天事情的来龙去脉，而且写出了自己伤心、难过的心情，最重要的是他还写了一句：我觉得老师不公平。我和姐姐都看了小外甥的作文，我们一改平时作文需要三改四改的传统，没有对小外甥的这篇作文做任何批点。因为这是小孩子的心声，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是他和老师沟通的最真诚的文字。对这件事他能够有反应，这说明他已经有所长大，说明他开始思考某些问题。我们希望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抚平自己内心的委屈。

作文交上去了。我们都盼望着孙老师能够用一种平和的态度和小外甥交谈一次。但，事与愿违。过了几天，作文本发下来了，孙老师在小外甥的文末批上了两句话。第一句话是：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第二句话是：请不要养成说小话的习惯。小外甥没有什么过大的反应，他似乎还不具备完全看懂这两句话的水平。当我看到那用神圣的红色写下的那两行批语时，我的心“腾－腾”地颤动了几下。

四十个学生中选三十个学生去参加活动，小外甥没被选上，这本无可厚非。四选三的游戏，总有一个落下，谁去谁不去其实都一样。可是这位孙老师的一句“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传递给我这个读者的信息是：这个孩子没有把自己准备成一个合格的士兵。原本就一个随机的游戏在这位老师的诠释下成为了一场精彩的竞技比赛，准备充分的士兵打了胜仗，疏于备战的士兵败北而去。这是不是有点言过其实了呢？没去就没去吧，为人师者放低资态，耐心地给这些天真的孩子们解释一下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不就了事了吗？这是我的震颤之一。

大文豪韩愈说过：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何谓道？老庄以“无为”释“道”，孔夫子以“仁、义、礼、智、信”扬“道”。虽然之于“道”之一字，历来众说纷纭，莫终一是。但有一点却是十分明确的，那就是，“道”绝非完全等同于“业”，它更多的是一个人思想修养方面的代名词。明此，我们也就明白了先贤韩愈对“老师”的定义的准确性即在于他不仅涵盖了解答疑惑、传授知识的基本要求，而且还内蕴了教书育人的最高准则。既然如此，那么一个优秀的学生又岂能是仅凭一个学习好就可以定义的？孙老师第一句话的言下之意是把小外甥一类孩子列为不优秀的学生，而这个不优秀评判标准自然是因为试卷上那红色数字与100相距颇远的缘故。现在的社会是一个价值观多元的社会，成功人士比比皆是，可谁敢保证这不绝如屡的成功者从幼儿园到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都是名列前茅呢？大诗人杜甫科举不第直至终老，国学大师季羡林数学常常不及格，乔布斯上大学时甚至被学校开除……诸如此类，举不胜举。这样说并不是为成绩平平的孩子开脱，只是想说，作为老师，作为家长，不仅仅是要让孩子学知识，更重要的是要引导孩子的价值取向，这其中就包括较高的道德修养。惟有如此，才能真正实现儒家所宣扬的五达德（仁、义、礼、智、信）的培养目标。这是我的震颤之二。

孙老师在本子上所批的第二句话：“请不要养成说小话的习惯。”什么是“说小话”？按照孙老师的用词语境就是，小外甥在作文上表达自己对此事的真实想法是一种议论事非的行为。说通俗点，也就是三姑六姨所干的勾当。小外甥通过写作文的方式，把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告诉老师，这就是说小话吗？这位孙老师恐怕把“说小话”定义域扩大了吧！学生议论老师其实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别说小学生，甚至大学生都这样。但是这些议论并非所有都是心怀恶意的，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也无非只是八卦一下而已。更何况这种以书面的表达形式表达自己的看法，并未涉及私下议论。我不知道其他的老师看到一个九岁的孩子写这样的文章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他们会去怎么处理。但如果我是这位孙老师，平心而论，我看到这样一篇作文，我会十分高兴。首先，小学生的作文本在求真，孩子能写出真情实感，这不失为一大好事。其次，一个孩子受了委屈（不管是主观所致，还是客观所引），他能完全地毫无介蒂地告诉老师，这其实是对老师的一种莫大信任，获得学生的信任不正是老师最大的幸福吗？如果我是老师，我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时机和这位敢于坦诚直言的孩子倾心心交谈一次。如果只是误会，说清楚了，一切也就明晰了。如果说伤害已经造成，给孩子倒个歉，这也未尝不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嘛。如果这样，不就皆大欢喜了吗？这是我的震颤之三。

虽然对这位孙老师的做法不能苟同，但我还是很庆幸。我庆幸小外甥因为年幼，理解能力有限，不能完全准确地看懂那两抹红色的批语，纯洁幼小的心灵没有因此而留下任何心理阴影；我庆幸他已经学会有话就坦坦荡荡地表达出来，不遮掩，不渲染，不背后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