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中国诗酒文化

——诗酒英豪月下独酌

过往中国道统饮酒文化的特色就是诗与酒不分家。古代的文豪，有酒必有诗，无诗酒不雅，无酒诗不神，酒能激发诗人的创作灵感，诗能增添饮酒的高雅情调，酒和诗彼此依托，相互映衬。但论古今文豪中咏酒诗文之最，李太白莫不当仁不让。

李白的一生都与酒结缘。酒，渗入到了他生活中的各个层面。李白的诗歌里，直接咏酒和与酒有关的句子数不胜数。像他这般在诗歌里交织着浓郁酒气色彩的诗人，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李白嗜酒到什么程度呢？他写给夫人许氏的诗道︰

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虽为李白妇，何异太常妻。

太常指的是后汉时的周泽，周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要喝酒。杜甫也曾在一首诗中这样描述他︰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由此看来，说李白嗜酒如命，一点也不是夸张之辞。

先不探讨李白何时开始好酒，但一个人好酒，必须要有环境背景的﹗据说李白的先辈在隋唐的时候，因罪流放西域碎叶，李白的母亲月娃，十六岁便被称为碎叶之奇葩，由此可见，耳濡目染边疆的豪迈，对李白的作品风格有很大的影响﹗虽然没有证据证明他后来搬迁到四川之后是否还依存着有大漠的胡风，但从他二十六岁离开四川之后，就常常留连在酒肆，是可以确定他爱酒的习性︰

金陵酒肆留别

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金陵子弟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

以酒送别，以酒谢意，并以酒和长江论长短。此刻的一种海阔天空，一种的寄予前程，彼此相惜的，有无尽沧桑的苦涩，有以酒相赠别的萦回，也深刻地道出单纯送别的依依。李白对情意真挚的知交，更希望多聚一刻是一刻！像是开元十六年，他与孟浩然在黄鹤楼送别，就曾依依不舍的送他到江边︰

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有人说，写送别，宋人柳永最棒。但是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句里没有送、没有别，只写人、写地、写景，然而其中蕴藏着丰富的真实情感，全部灌注在孤帆行远无际图腾的奔放。历代诗词赏析很少提到李白的情绪反映，但如果我们也是送行的人，当视野从春日江面转到无尽天际时，那我们是否能体会到李白的执意于努力在熙来扰嚷的码头上，压抑着自己离情的依依不舍。

这么一个情意真挚的李白，从来也不会掩饰自己，即使是他年轻时因为不受重用而借酒消愁的时候，也是不失其豪迈本色︰

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进酒君、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能够长醉不用醒，可尽欢而同消万古愁，对李白而言便是最快意的人生。东流而去不复返的水，犹如奔逝的岁月，人生又何必因心为形役而惆怅？这酒喝的真如李白所写般的快意吗？不然；伴随着失意的寂寥与不被重用的郁寞，是他想做又做不到的企慕及殷盼。即使求醉，充其量不过是一时的麻痹罢了﹗李白借着《将进酒》饮酒放歌，隐隐表现出鄙弃功名富贵，纵酒销愁的愤懑；其实我们也可以由此看出，李白在怀才不遇、隐居思动的矛盾里，内心在做痛苦的挣扎。然而，机会总是会被他遇上的﹗在他四十二岁那年，认识了已经当道姑的玉真公主，透过她向唐玄宗推荐，终于得到了玄宗的征召。当他一进长安，当时早已名满天下的诗人贺知章首先来访，李白便把他的作品《蜀道难》给贺知章欣赏。

以现下的眼光来看，《蜀道难》这首诗除了文字的华丽之外，或许感受不到特殊之处，但诗中那串起神话传说与现实丰富的想象力，可就让眼光已然一等的贺知章，有着超俗绝拔的视野突破，再加上那泼墨山水式的文笔，淋漓尽致地描绘出蜀地山川的雄伟壮丽，让贺知章不仅称李白为“天上谪仙人”，还和李白一起解下配饰的金龟，换得美酒大饮一番而誉为古今美谈。当然，我们也可以想象，得到名满天下贺知章的赞誉，李白从此在长安是如何的声名大噪。

得到皇帝赏识的李白，任命于京城的生活其实是很不快乐的﹗他本以经世王佐之才自命，希望能为朝庭作些实质的供献，但玄宗皇帝却视他为文学侍从，常唤他作一些「应景」之作。翰林的名望虽高，实际上却不过是为皇帝润笔润稿，或者是以诗词增添宴游乐趣的宠臣。李白一直不能忘情于开疆拓土的建功立业，这也就逐渐让他开始把自己的痛苦与矛盾寄情在酒中﹗

可叹的是，《将进酒》喝的还是可以透露不满情绪的快酒，然而在京城的他，既不能恣意任性的牛饮，也不能随时随地举觞，就算被人邀宴，喝的也是什么也不能乱说的闷酒﹗酒，越是闷，越容易醉﹗甚至有好几次皇帝召见的时候，他都是醉醺醺的上殿﹗在皇帝的默许之下，上殿后一个太监帮他磨墨，两个搀扶着他，在这样的情形下，他还是能写出对仗工整、形容精绝的《清平调》，那真是令人不能不叹为观止︰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一枝农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

名花倾国两相欢，长得君王带笑看；解释春风无限恨，沈香亭北倚栏干。

这几首诗咏花、咏人，不仅对杨贵妃的美态，作了穷形尽相的描绘，而且以花喻人、以人比花，让美人与妍花相映烘托到了极点，这可大大的博得了皇帝与杨贵妃的欢心。虽然李白平时是不屑写这种绮章丽句，但一来这是他的职责，二来他也无从抗命。有人因此说他媚上，是不是苛责太过了一些？

李白是否借着这样的佯醉来表达他的痛苦，我们不得而知；但醉多了，总是会出问题的。有一次，贺知章通知李白进宫为皇帝写《和蕃书》，李白又带醉上殿，为了便于书写，向皇帝要求宽衣，皇帝当然不介意。于是乎他趁着醉意，故意假装脱不下靴子，然后对着高力士说︰“可否请公公帮个忙？”熟可忍？孰不可忍？以高力士当时深受杨贵妃的宠幸，即便是怒火中烧，却也只好屈身下就。

这件事情，或许是一向看不起高力士的李白故意所致，但却也因此使得高力士对李白怀恨在心。由于李白的清平调写成之后，杨贵妃非常开心，偶而会请梨园弟子李龟年吟唱，于是高力士趁此机会向贵妃进谗言，说李白诗中拿赵飞燕比喻贵妃，是故意讽刺她。这下子，李白可就被杨贵妃恨之入骨了。因此，当玄宗数次想要赋予李白担任有实权的官位时，总是被高力士与杨贵妃从中作梗，而渐渐地，玄宗也被两人的谗言所惑，慢慢的疏远了李白。李白面对上不重用、下遭谗言的窘境，渐渐地也待不下去了﹗他向玄宗提出辞官的请求，而玄宗终于也答应让他赐金还山。

离开长安之前，李白怀着无比的感慨，写下了这首脍炙人口的「月下独酌」︰

李白的《月下独酌》共有四首。

如果将四首连起来读，感觉很不一样了。

第一首最为有名︰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裴回，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诗写诗人在月夜花下独酌，无人亲近的冷落情景。诗里有自己、有明月以及有自己的身影，合在一起畅饮歌舞；这种在醉中的欢乐虽然短暂，但也足以聊抒愁怀。这首诗虽然也写饮酒的快乐，但是在快乐之中透露出无限寂寞。李白运用丰富的想象，表现出由孤独到不孤独，由不孤独到孤独，再由孤独到不孤独的一种复杂感情。他在人间找不到知心的伴侣，只能请月亮和自己的身影作伴；饮酒诗虽然快乐，虽说醒的时候共乐，醉后散去；其实却强调醒后更为孤独。他把希望寄托在云汉之间，只有到那缥缈的天上才能忘却世俗。李白仙才旷达，物我之间无所容心。此诗充分表达了他的胸襟。

诗首四句为第一段，写花、酒、人、月影。诗旨表现孤独，却举杯邀月，幻出月、影、人三者；然而月不解饮，影徒随身，仍归孤独。因而自第五句至第八句，从月影上发议论，点出“行乐及春”的题意。最后六句为第三段，写诗人执意与月光和身影永结无情之游，并相约在邈远的天上仙境重见。全诗表现了诗人怀才不遇的寂寞和孤傲，也表现了他放浪形骸、狂荡不羁的性格。邀月对影而饮，千古绝句。正面看似乎真能自得其乐，然而其背面，却极度凄凉。

李白有时的确能在酒中得到乐趣，他的《月下独酌》其二反映了这一点︰

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

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

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

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

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

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

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其三：

三月咸阳城，千花昼如锦；

谁能春独愁，对此径须饮。

穷通与修短，造化夙所禀；

一樽齐死生，万事固难审。

醉后失天地，兀然就孤枕；

不知有吾身，此乐最为甚。

其四：

穷愁千万端，美酒三百杯；

愁多酒虽少，酒倾愁不来，

所以知酒圣，酒酣心自开。

辞粟卧首阳，屡空饥颜回；

当代不乐饮，虚名安用哉。

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

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

李白在酒的世界中寻找到了一个自信、自尊、自爱、自立的富有独立人格的自我，寻找到了一个不受束缚、不受限制的自由天地，在醉中进入了一个与天地万物合而为一、与宇宙大化同生共死的涅盘境界。

李白，真不愧为诗酒英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