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看鞋

我们习惯于抬头看天，低头看路，却忽视了低头看脚，脚上的那双鞋子，他告诉了我们许许多多隐秘的信息。

一农妇在大街上质问一个皮肤黢黑却高大威武的小伙子：“你脚底那双新布鞋是谁做的？”小伙子支支吾吾，想躲开却被她拽得死死的。一热心的报社记者路过，觉得蹊跷，一双新鞋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现在一双手工鞋最少也卖它一百多元。“大嫂，一双鞋值得这样吗？再说，有人送一双布鞋也是好事！”记者劝解道。“呸——臭男人，一个货色。是好事，让那狐狸精给你爹做一双鞋穿！”那女人把枪口对准了记者。记者大惑不解，怎么随便骂人呢？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这个外地人太年轻，不懂鞋文化，这鞋子背后有许多潜台词，当地人是心知肚明的。

鞋子是女人做的，但不是随便做的，女人做鞋给女人，无可厚非，做鞋给男人，却有讲究。一般是做给自己最亲近的人，比如说母亲做鞋给儿子，妻子做鞋给丈夫，女儿或者媳妇做鞋给爸爸都能传达一份浓浓的亲情，也不会引起别人的非议。倘若一般的女人做鞋给年龄相仿的男人，又没有特殊的辈分做挡箭牌，往往传达的是爱慕之情，古时候就有大家闺秀给心上人送绣鞋的风俗，那绣鞋的背后是愿意和你成双成对的脸红和心跳。后来就有把已婚女子叫做“破鞋”的侮辱性的称呼，推而广之，对行为放荡之女统称“破鞋”，当然有瞧不起的意思隐含其中。现在还可以听到妇女骂情敌常用“破鞋”代之，一则是说那是众人共同使用的烂货，有点像现在人说妓女是“公共厕所”；二则是说老公没眼光，不够品位，找了个远远劣于自己的马桶式的贱人，当然是不足与己为伍的了。说到这里你是否明白那个记者的劝解是个十分惹人发怒的举动。

鞋子除过男女之间敏感的两性关系之外，在传达祝福、吉祥之意时也大有来头。小孩满月，送棉底鞋，酥软的棉花里有说不尽的爱抚，更有祝愿孩子快快长大，活蹦乱跳的深意；孩子结婚，总有几大包布鞋作为嫁妆，那几乎是农村媳妇手艺的大比拼，但作为嫁女的东家不管你手艺的高低，只关注你每一双鞋里蕴含的“成双成对”“两不分离”美好祝愿，一并致谢，倘若婆家在搬运过程中丢掉一双鞋，娘家就眉头不太舒展，如果丢掉一只鞋，那就视为大不吉利，娶亲的可就闯了“天祸”，娘家婆家都不会给你好脸色看，大户人家还得请巫婆神汉祷告神灵，宽恕帮忙人的疏忽。旧时婚庆时人们常用鞋祝颂新婚夫妇白头到老，在礼品中放一面镜子和一双鞋。因古时的镜子是铜做的，所以寓为“谐（鞋）同（铜镜）到老”。有的地区新婚夫妇入洞房前要共同走过一段麻袋铺地，然后互换鞋子，以示同甘苦共命运。一双新婚洞房鞋“又名三寸金莲”，折射出我国古时期家长对儿女进行性教育是非常隐秘、含蓄而文明的。“三寸金莲鞋”是古代新娘进洞房时的睡觉鞋，鞋子里面藏有男女做爱的春宫图，它是家长对新婚夫妇进行性教育的隐晦方式。也是世界上比较独特的用鞋子作为性爱的传递信物。在洞房花烛夜用睡鞋进行婚前教育，是我国性文明教育史中的一种表现形式。父母或其他长辈做寿，晚辈送一双鞋，那是祝福他老人家身体硬朗，健步如飞，不在床上躺着的意思，老寿星把鞋子当做长寿面、生日蜡烛一样看待。

看来，送人鞋子虽有不同的深意，但多使让人感到温暖、惬意、融洽，情人送双鞋，情敌虽然恼怒，但作为接受方，还是心里暖暖的，所以送人鞋子是善念、善举。《中国教育报》刊载的一篇题目是《鞋说》的文章，记述了一个叫弗里茨的德国人通过一个展览，看到一幅黑人抱着流血的赤脚痛苦万状的照片，当众流下了眼泪，他办起修鞋店，建了捐鞋台带动德国人逐年向非洲捐鞋。从对裸足受难人的态度上，我们可以体会到弗里茨的菩萨心肠。

中国文化长廊里鞋子有丰富的表现力。李白的“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何等飘逸？苏轼的“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何等豁达。蔡邕倒屣迎王粲，曹操赤脚接许攸，礼贤下士之举大有周公“一沐三捉发，一饭三吐哺”之风。《水浒传》第八回《林教头刺配沧州道鲁智深大闹野猪林》中写道：“林冲起来晕了，吃不得，又走不动。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动身。董超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叫林冲穿。林冲看时，脚上满面都是燎浆泡，只得寻觅旧草鞋穿，那里去讨？没奈何，只得把新草鞋穿上。叫店小二算过酒钱，两个公人带了林冲出店，却是五更天气。林冲走不到三二里脚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鲜血淋漓，正走不动，声唤不止。”董超薛霸小人得势，千方百计刁难林教头，没有忘记在脚上做文章，那一双新草鞋的用意需细心琢磨：这两个公差知道林冲乃八十万禁军教头，即使捆绑了手脚，他俩未必能制服得了。所以先用开水将他的脚烫伤，然后用新草鞋将脚上的泡打破——这样虽然是为了加害于林冲，但还披着“为林冲洗脚”“为林冲准备了一双新草鞋”这么个看似善良的外衣，如果剥掉了这层外衣，林冲看出他们的险恶用心，一旦发怒，他两个的小命就保不住了。这些准备工作做好后，薛霸才从腰里解下索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地绑在树上，再提起水火棍来，望着林冲脑袋上劈将来，可怜豪杰就只能束手就死。施耐庵这里对道具“新草鞋”的运用，我们可以看出两位公差的阴险狠毒、老谋深算、胆小怕死、依附权贵的丑恶嘴脸，从侧面表现了林冲的勇武过人，为后来写他棒打洪教头，刀刺陆虞候埋下了伏笔。当代著名作家，北京大学教授曹文轩的《红瓦房》里描写两个学生打架，也巧妙地用上了“鞋子”：“马水清不可能做出任何—个英勇的动作来，只是很可笑地歪着嘴。他想用脚去很得力地踢乔桉，结果却使他的形象变得更为可笑——鞋踢飞了，并且就落在了那些女生们的前面。现在他—只脚有鞋，而另一只脚光着。”马水清被打，反抗无力，在女同学面前丢尽了脸面，通过“鞋踢飞了……一只脚有鞋，而另一只脚光着”表现，多么形象逼真。至于如“郑人买履”（《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削足适履”（《准南子•说林训》“寇准背靴”以及“穿小鞋”等等，都是家喻户晓的典故和传说。这些富有哲理的典故和传说给人们带来许多启迪和警示，都是人类文化长廊里智慧的结晶。

现代人的生活丰富多彩，但鞋子折射出的人生更加绚丽多姿。现代女性注重打扮，对鞋子特别讲究：色彩更加纷繁，样式更加独特，做工更加考究，名牌更为流行。很多女性买鞋子，是在卖面子、买身价，甚至买虚荣。低个子穿高跟鞋，高个子也穿高跟鞋；和情人幽会于马路要穿高跟鞋，跟伴侣散步于河滩也要穿高跟鞋；城里上班要穿高跟鞋，农村爬山也穿高跟鞋……不分场合，盲目追风的女性多是些靠脸皮谋饭碗、占房子的文化层次较低的群落，虚假的外壳包裹着干瘪的灵魂。一市委组织部部长年过五旬，祖母离世，他和妻子披麻戴孝，两双布鞋全用纱布包裹，七天丧期两口子哭得肝肠寸断，回单位时那两双包着白布的鞋子也没有换，说是一定要穿过百天。事后，村里人无不竖起大拇指，人家部长就是部长，重感情没架子。可村里一位在上海打工的女子，母亲车祸过世，她却穿着一双高跟鞋满院子指手画脚，不时地训斥读博士的妹妹哪来那么多的眼泪，倒趿着一双白布鞋哭了几天几夜，皮肤都哭皱了，谁还要？人过世是不会哭得活过来的，没出息。姐妹俩素质的高下，不言自明。一位老太太看不惯这个打工的姐姐地德行，训斥道：“你看看我脚上的鞋子，儿子买的，冬天是胶底鞋，保暖，穿上肚子都不胀，你看鞋底，儿子专门钉了粗纹鞋掌，怕把我摔倒；夏天是儿媳妇做的布鞋，也要在鞋底上纳上大大的线疙瘩，既透气又防滑。他们说‘腿勤人长寿，脚健人身壮’，特别留心我脚上的鞋子。我儿子是经理，儿媳是秘书，我生病他们急得大汗淋淋，整天来不及脱鞋上炕，在医院把我送抢救室，儿媳穿高跟鞋跑不动，干脆把鞋脱了，光着脚跑了整整两个小时，住院三个月，她换上布鞋后，一直穿到我出院。你一个打工仔，亲妈死了，你摆什么谱？”围观者掌声如雷。我到北京转悠，发现某个小区里出出进进的几乎都是些穿平底鞋的男男女女，我说这里面多是些生活快节奏居民，后来一打听，居民的文化层次特高，最低的是硕士，大多数是博士和博士后。

如有闲暇，你琢磨你脚上的鞋子，它包含着丰富的辩证法。鞋子太大，不跟脚；太小，不养脚。不大不小才实用舒服，至于美观，那是退居第二的因素，好比一座桥梁首先是结实耐用，其次才是造型。现代人不懂得主次，往往舍本逐末。毕淑敏是医生，后来才成为文学家，她在她的文章中多次感叹现代女性为了好看，把脚捆得鲜血淋淋，惨不忍睹，到医院包扎好后，仍旧不脱高跟鞋；长期做眼影，导致视力下降；长期染发导致秃顶或者患皮肤癌……马克思说矛盾有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之别，矛盾内部有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之分，你看重鞋子实用价值，还是注重它的外表美观，反映了你的大脑里是不是有哲学细胞。

鞋子跟脚养脚还需要一个磨合过程，谚语说：“三天穿不上是一双好鞋，三天穿得上是一双草鞋”。鞋子开始是要紧一些的，需用鞋拔子帮忙，才能勉强把人的脚装进鞋子里去，三天不舒服过后，就很跟脚、养脚了。现在的年轻人到处找工作，不断的跳槽，老觉得跟单位或者上级和不来，猴急猴急的，缺乏磨合过程不知耽误了多少机会。想跳槽了，低头看看鞋子，你就懂得花开是需要耐心的，眼下的舒服并不意味着将来的舒服，现在的短期折磨也许蕴含着将来的长远默契这个道理。

鞋子还向你讲述着束缚与保护的关系。要想“护脚”，必须把脚装在鞋子里，让鞋子把脚“束缚”住。天黑了小羊不愿意进圈，因为那样不自由，小羊不愿意受到束缚。狼晚上找食物，撞不开羊圈的门，小羊就成了狼的美味。电视剧《人间风雨情》中陆小牛派人去矿上找祝国栋，想把他押回去批斗，但岳矿长以祝国栋骂矿长为名，延长他劳教期限一年，祝国栋先不理解。等明白了老上级是想通过束缚的方式保护他时，更是感激涕零。为了保护你的肝脏，就得限制你喝酒；为了保护你的肺，就得限制你抽烟；为了城市整洁，扔垃圾就要罚款；为了你和他人的出行安全，醉驾就要判刑；为了厂子的效益，将来给员工多发奖金，迟到了就得罚款，为了学生的前途，违纪了就得处分……想不通，低头看鞋子，没有“束缚”何谈“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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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给我们的启示多，我们就要记着低头看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