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人物杂评——贾谊
对贾谊的历史功过,不同的理解只有不同的评价。作者引述详实的资料,做了具体详细的分析论述,对我们了解和评价贾谊是有裨益的。
很久以来,我似乎不太愿意评论贾谊这个人物,生怕水平不高亵渎了他,也生怕自己从中对号入座。这么说,貌似有抬高自己的嫌疑,但是从内心深处来讲,的确是这么想的。
最早接触贾谊,是从李商隐的《贾生》诗开始。后来有机会读了《李商隐传》,才渐渐触摸到义山先生写这首诗的心境。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从“可怜”二字看,义山先生既伤自己,又同情贾谊。理解了义山先生的心境,也就触摸到了贾谊的脉搏。虚怀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这种难过深入骨髓,万蚁噬骨也不过如此。
不看贾谊的政论,单从他的文赋说,与很多有名的文赋大家相比,不见得文采有多美。而且,在他的赋中,充斥着伤怀悲己的味道,且看他在《吊屈原赋》中写道:“国其莫我知兮,独壹郁其谁语?”意思是:举国上下都不明白我的心,我心中的压抑郁闷能跟谁说?在《惜赋》中写道:“惜余年老而日衰兮,岁忽忽而不反。登苍天而高举兮,历众山而日远。”说他自己年纪大了,不复年轻了,天高日远不可及。可是写这些赋的时候,贾谊多大?不过二十多岁。这让不了解他的人,会认为他不像个须眉男人,唧唧歪歪地惹人烦。说到这里,我不免为贾谊庆幸,得亏他不是以文赋扬名,否则,岂不埋没了这个千古奇才!
可能有人认为我称贾谊为千古奇才有点儿过誉了,我倒是觉得一点儿都不夸张。我们中学时代学历史的时候,都知道汉代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观点,可是您知道,真正把儒家思想推到前台的是谁?就是贾谊。孔子及其弟子终其一生没有实现的目标,在后辈弟子贾谊身上实现了。从贾谊开始,开创了儒家思想千余年占据主流理论阵地的历史。
贾谊传世的政论文章不算多,仅仅《治安策》《过秦论》《论积贮疏》三篇。读这三篇政论,似乎一位昂藏男儿就站在自己面前,指点江山,挥洒才情。也只有通过他的策论,我们才能把贾谊从伤怀悲己、柔弱无助的小儿女形象中解脱出来。他的《治安策》说的是治理国家的法度,《过秦论》说的是“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论积贮疏》说的扶农抑商、居安思危。读懂了这三篇策论,也就明白了汉初文景之治的原因所在。贾谊在《过秦论》中说:“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后世唐太宗“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与贾谊相比,已落了下乘。
如此大才,为什么不被重用?原因很复杂。我个人认为,有这么几点。其一,贾谊一自被皇室纳入视线,一直不遗余力地鼓动以儒术治国,可是当时的王公贵族乃至有绝对话语权的薄太后等人,都崇尚黄老之术,汉文帝又是有名的“和稀泥”的皇帝,在黄老和儒术之间,左右摇摆不定。大家知道,在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吃螃蟹”的,要冒很大风险。也正因为贾谊的儒生身份,不得不让汉文帝顾忌。其二,贾谊也曾有过机会,文帝也不是不想把他简拔进公卿的行列,可是周勃、灌婴等开国的“老人”极力反对。有人说,这是因为贾谊提倡扶农抑商,而周勃、灌婴这些人原来都是小商人,所以反对。我不太同意这种观点,个人分析,一方面不排除开国的这些大老粗们的嫉妒心理,一方面,恐怕还有深层次的原因。贾谊除了遵儒术的主张,还有一个“招人恨”的论调,就是鼓动皇帝“削藩”以逐步弱化各地王族的势力,这无异于动了“马蜂窝”,那些诸侯王不方便自己提出反对意见,会不会通过朝中周勃、灌婴、冯敬等有分量的大臣迂回提出?史记上没说,我估计是太史公不敢说。
有人认为,虽然贾谊没进入公卿行列,但汉文帝也没算亏待了他,不是让他当了长沙王、梁怀王太傅了吗?关于这一点,大家可能不太了解汉初的任官制度。西汉时期,担任诸侯王藩国主要官职的,基本上断绝了官位的上升空间,这是皇帝确定的“潜规则”。也正因为这个,在梁怀王溺水死亡之后,贾谊既觉得自己失责,又觉得前途更加渺茫,哭泣月余,抑郁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