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
1
“又洗了冷水澡吧。”
“没洗。扯谎是狗。”虎子一本正经地辩解。表姐将指甲盖在虎子的手臂上划划,划出一道明显的白杠。“哼,看你还抵赖!”看到低头认罪的表弟有悔改之意,表姐趁热打铁地说:“舅舅舅妈过两天就要回来,你不希望他们回来我没法向他们交差吧……”读了几本书的表姐有时候讲话拐弯抹角的,虎子晓得她的意思,没等她不吉利的话出口就打断她,“我水性好,不会淹死的。”说着向表姐伸去一只胳臂,手握拳头慢慢向上弯,“姐,你摸摸我的二头肌。”肌肉是力量的象征,也是少年向小伙子过渡的重要标志,虎子亮出他的肌肉,是向表姐表明他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表姐使劲捏了捏虎子的二头机肌,虎子酸胀得往下直蹲,一个劲地喊表姐亲娘。
“算了吧,还肌肉。”表姐以不屑和教训的口吻说,“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人。”
“你的手劲真大,”虎子摸摸还在酸胀的二头肌,对征服自己二头肌的表姐心悦诚服,不想再让表姐为自己提心吊胆。
“姐,我不游泳,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用红领巾给我改一条游泳裤。”
“说话算数?
“一言为定。”虎子勾起小拇指勾表姐,表姐拉了勾,随即张开虎口,在虎子的腿、腰和臀部一扒一扒地左量右量,用圆珠笔在空烟盒上记下尺寸,吩咐虎子回房间,自己坐上骨牌凳,一双没穿袜子的白脚踏上缝纫机的踏板,缝纫机被踩得喀嚓喀嚓……喀嚓喀嚓喀嚓……
一条红领巾变戏法似的改成了一件游泳裤。表姐起身推开房门,纤巧的手指夹住游泳裤抖了抖扔向虎子,“拿去试试。”游泳裤被扔得套住了虎子的头,表姐弯腰扑哧一笑退了出去。虎子翻身下床,模仿金钱豹从侧面试穿,一下子就穿上了。表姐的手真巧,红领巾改造的游泳裤恰倒好处,紧绷绷又留有余地。他扒拉掉背心和短裤,在穿衣镜前面摆弄各种泳势,感觉自己有点金钱豹的风采。表姐,你看!虎子冲出去,跳到吃饭的大桌上,向表姐展示了一个优雅的跳水造型。
正在缝纫的表姐抬头瞥了一眼表弟,看见表弟裤裆鼓囊囊的,不禁联想到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芭蕾舞演员丘卡切夫裤裆里的那个大鼓包。表姐怀疑表弟还是不是一个少年。“你头发太长了,该剪一剪了。”表姐伸手拉住虎子。像大多数少年一样,虎子也怕理发,觉得理发后的新头别提有多难看。虎子摸摸自己的头,“不长嘛……。”“还要多长,扎辫子吗?再不剪就要生瘌痢啦。过来,”表姐将虎子一把拉进怀里,摁在她刚才坐的那张凳子上。凳子上留有表姐热烘烘的体温。“姐,你屁股好烫。”表姐揪了一把虎子的耳朵,将事先预备好的一盆皂角水倒在他头上,细软的手指插进那乱蓬蓬乌黑的头发里,麻利地挠着他的头皮,全然不顾泡沫糊住了表弟的眼睛。“辣!”虎子挣扎着。“忍一忍。”表姐勾起食指叩了他一瓜栗,柔软的胸脯在虎子的后脑勺蹭来蹭去。一阵麻酥酥的奇妙感觉遍布虎子全身,他使出吃奶的暗劲往表姐的怀里抵。感受到挤压的表姐以为是表弟眼睛被辣了之后的本能反应,哪知那小东西得寸进尺,以至于奶给挤得有点胀疼了。表姐一阵心烦意乱,禁不住抱住表弟的脑袋,小母鸡啄米那样啄了啄。
2
红嫂患偏头痛已有多年,疼起来像孙悟空念紧箍咒那样天旋地转,偏方试尽了都不见效果。惟独吃下虎子小尿(童子尿)浸泡的鸡蛋,症状尚能有所缓解。只要虎子上她家玩,红嫂总是不失时机地招呼虎子在门后的尿钵里撒泡尿。
虎子下床来到窗前,打哈欠,伸懒腰,二哥小钢炮似的翘着,快要把裤子顶破了。“虎哥。”小翠突然出现在窗口,这个丫头总是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虎子双手慌乱地遮住裤裆,既生气又难为情。小翠扭过身子,背对着虎子,“我妈喊你。”“你妈喊我?这一大清早……”虎子疑惑地皱起眉头,“好,我马上过去。”
虎子酣畅淋漓地撒完一泡憋了大半夜的尿,牙没刷脸也没洗就去了红嫂家。
“红嫂,找我有事吗?”“小尿屙了吗?”“屙了。”“屙光了?”虎子不停地搓手,显得有点害臊。看见红嫂躺在床上,额头搭一条湿毛巾,虎子关切地问:“红嫂头疼?”红嫂轻轻地呻吟,“要死不活的,死了就清净了。”“红嫂,要不我喝碗稀饭再来。”“算了。早晨醒来第一泡尿最好。帮我喊一下小翠。”虎子喊了几声小翠,但小翠猫头不见猫影。“大清早的,这死丫头死到哪去了。”红嫂吃力地支起身子,虎子不知道该不该上前扶她一把。“来,扶我一把。”红嫂缓了口气朝虎子招招手。在虎子的帮助下红嫂直起腰坐到床沿。虎子一只手托住红嫂的水蛇腰,一只手伸进红嫂热乎乎的胳肢窝扶她下床。红嫂十分憔悴的样子让虎子想起林黛玉。“红嫂,你像林黛玉。”虎子知道红嫂最大的愿望是演林黛玉,他想拍一下红嫂的马屁让红嫂开开笑脸。红嫂苍白的脸微微泛红,慈爱地端详着虎子,把手伸过来撸撸虎子乱蓬蓬的乌发,似妈妈又似阿姨那样叹息道,“嗨,阿姨要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多好啊。”红嫂让虎子倒一杯白开水,自己扶着床档,亦步亦趋地走向床头的一端,撩起一块布帘,打开马桶盖,哗啦啦地撒尿。撒了一泡尿后,人轻松了许多,红嫂不由得在心里念叨:家里没个男人不行啊。
红嫂家的三只铁壳水瓶全是空的,虎子不得不在自己家里倒了一杯。回到红嫂家,红嫂已经换一条宽松的丝绸短裤,松散地仰在躺椅上闭目养神。由于多日不见阳光,红嫂变得更白了,比白骨精还白,两条雪白的大腿像八路军的八字,一撇一捺地岔开。红嫂这么无精打采地躺着活像一条美人鱼。不禁让人想起金大娘骂过红嫂的那句话:你一天到晚把胯子张着,想棍子戳吧。每每想起这句令人无限遐想的话,虎子都有一种红嫂被人强暴的感觉而深深悲伤。
虎子把玻璃杯放进躺椅扶手上专门搁杯子的一个洞里,说,“红嫂,水。”红嫂睁开眼睛,浅浅地笑笑,“阿姨好了给你炒蛋炒饭。”虎子时常帮红嫂干一些抬水,买米,收煤球之类的杂活,作为犒劳,红嫂免不了给虎子炒一碗撒了葱花的蛋炒饭,外加一碟子清脆可口的红辣椒片。红嫂炒的蛋炒饭一粒一粒的,不像表姐的蛋炒饭那么软绵绵,像掺了粥的鸡食。
3
虎子、猎狗、野猫、黄鼠狼正在打争上游的扑克,跛老爷一瘸一拐地前来报告:“又有人淹死了!”“真的呀!”大家全部站起来,惊讶地张大嘴。“扯谎都是大众的儿子!”跛老爷两只手的虎口相互交叉,表示扯谎是狗娘养的。“跛老爷留下。其余的跟老子走。”随着虎子一声令下,孩子们拔腿就走,一窝蜂地跟在虎子后边,个个似离弦的箭。由于看不到书,看不到电影,孩子们把看死人当作一种难以抵抗的诱惑。一听到死人的消息,特别是枪毙人的消息,比听到有人结婚抢糖果还亢奋,哪怕看了以后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一路狂奔的少年们,跑了百把米嗓子眼开始冒青烟,上气不接下气,大家的脑袋耷拉在肩头,像一根根蔫了的烂黄瓜。
身后传来突突的声音,一辆丰收牌拖拉机正在缓慢地爬坡。“爬拖拉机!”虎子向蹲在地上喘气的伙伴们挥挥手。“电!”野猫一声夸张的惨叫。野猫一只手刚搭上车帮,立刻感觉到一股电流麻麻地由手心穿过手背。爬拖拉机高手的虎子知道拖拉机底盘有根链条拖在地上放电。虽然他不明白链条拖在地上放电的原理,但经验告诉他,只要双手抠住车帮,双脚同时离地就不会触电。“看老子的!”虎子拍拍日渐硬朗的腹肌,做了一个深呼吸,跟在拖拉机后边助跑了几步后突然加速,噌地一跃,两手紧紧抓住车帮,两脚同时踏上底座的踏脚,利用腹肌的够劲抬起一只腿,顺势一个鲤鱼打滚,成功完成了对拖拉机的攀越。猎狗、野猫、黄鼠狼爬了又爬,可怎么爬也爬不上去。虎子明白,除了他们胆小怕事,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没有几块能起平衡作用的腹肌。
伙伴们小树苗样弱不禁风地站在晒得出油的马路中央,眼巴巴地望着拖拉机越开越远。拖拉机一拐弯,虎子就听见黄鼠狼那条细嗓子尖利的叫嚷:回来给我们讲讲经过。
招待所后门出口有座小山丘般的黑土包,由招待所食堂常年倒出来的煤渣堆积而成。虎子到达时,这个制高点被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又一圈。其他的地方也已人山人海人满为患。虎子无法进入事发现场,只能零星地听一些不太可靠的小道消息。虎子渴望近距离探个究竟,试探着往里硬挤,由于势单力薄而寸步难行,只好采取黑狗钻裆的屈招。这一招立马奏效,人们为了保护自己的宝贝,避免鸡蛋碰石头,只得乖乖地撑开两腿让其穿行。虎子蛇一样爬出重围,目睹了一幕惨不忍睹的景象:
死者仰面朝天,嘴角歪斜,眼睛半睁半闭,面目狰狞恐怖。打捞的船只和一排挂钩停放在尸体旁边。尸体青一块紫一块,一个杀猪的说那是呛了血的缘故。人群一阵骚动,死者父母出现了,人们纷纷闪开一条狭窄的通道。看见横躺着的儿子尸体,母亲不顾一切扑上去,撕心裂肺地呼嚎,“我的儿呀……我的儿呀……。”脸色气得铁青的父亲一声不吭,背着手低着头绕着儿子转圈子,突然像非洲的雄狮狂吼道:“我操你个妈!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哦……”父亲抬脚猛烈地跺儿子的尸体,流露出儿子不争气给他当老子丢脸的巨大愤怒。父亲一脚跺滑了差点摔倒,气急败坏地又补了儿子一脚,“唉——,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现世宝。”
4
铁匠老金在低头磨刀,不时用手试试刀锋,叼在嘴上的烟始终不见他弹。屋里传来金大娘对老金一夜未归的大声埋怨。金大娘是个大骨架女人,骂起丈夫来像打机关枪,骂他黑了心了,骂他良心给狗吃了,骂得老金点头哈腰,一个劲地赔小心。一旁的小姑听不下去,打抱不平地嘀咕了几句,但立刻遭到嫂子的反唇相讥。于是,姑嫂俩你一句我一句,相互揭短,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很快发展到相互扯头发抓奶罩。好管闲事的邻居争着横在姑嫂之间,从洋溢在她们脸上的轻松表情,虎子知道她们表面上拉架,心里巴不得她俩猛吵,吵得越凶越好。老金终于忍耐不了家丑被外扬,大发雷霆,“妈的个逼!都给老子闭上臭嘴!”老金提起手中正在磨的刀,砸向脚下一棵矮墩墩的树桩,“哪个再敢嘴臭,老子一刀掀掉她!”老金推搡开拉架的邻居,一手抓一个,像老鹰抓小鸡,将老婆和妹妹分开。
男人真的发起火来女人还是怕的,尽管姑嫂俩都不是省油的灯,不时突一句粗俗又刻毒的咒骂,但两人的声息还是渐渐小下去了。
对眼皮底下发生的一切,金老太爷躺在一张祖传的摇椅上翘首架脚,眼皮眨都不眨一下,神态安详地摇着大蒲扇。配种的芦花公鸡慢悠悠地晃荡过来,在他一只蜕皮的臭脚旁徜徉。它啄了啄脚背上一个刚刚结痂的热疮,啄得老人家痒丝丝的,感觉像过去丫环挠他的脚底板。虎子敏感地意识到一个插曲即将发生,一口扒进嘴里的饭居然忘了吞咽,出神地观察芦花公鸡的一举一动。芦花公鸡嗅到了疮疤下的血腥味,这味儿直接诱发了它的食欲。它欲擒故纵地后撤了几步,突然往前一个饿虎扑食,向疮疤发起了进攻。“嗷——,嗷——,”金老太爷痛得嗷嗷直叫唤,“宰掉!宰掉这杂种!”虎子哈哈大笑,笑得连饭都喷了出来。
看见孙子吐了一地的饭米,奶奶心疼地咕哝,“没出息的东西,一粒米,九斤四两力啊!”奶奶的瘪嘴里发出奇怪的呼唤,一群鸡被招呼过来争抢地上的饭粒。奶奶深知金老太爷的暴脾气,生怕孙子刚才的不敬招致老人家的呵斥,一边驱赶那只霸道的芦花公鸡,一边向金老太爷讨小好似的请教今年的汛情,“金老爹,今天水又长了一尺。您老看今年的水势怎么样啊?”“小暑长一尺,大暑退一丈。”金老太爷抬起抚摩疮疤的枯手,朝虎子奶奶颤抖地摆了摆,“没事。安心睡大觉。”
金大娘乡下亲戚送来的红毛母鸡,从虎子家的鸡窝里跳下来,咯咯咯地四处张望,仿佛向金大娘炫耀它下蛋了。气还没消解的金大娘好像找到了出气筒,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捉住母鸡,一根指头探进母鸡的屁眼,屁眼空空的,她又弯腰看看鸡宿,连一根鸡毛都没见着,气得她将母鸡扔出老远,“小臊货!你叫什么叫,你不是要那芦花公鸡爬你的灰吧!”
好比说曹操,曹操就到一样,芦花公鸡昂首阔步地来到母鸡身旁,张开一只翅膀,斜着身子绕着它旋转,划出一个漂亮的弧。母鸡心领神会地闭上眼睛,缩头缩脑地蹲下身躯。芦花公鸡轻巧地往上一跃,尖锐的嘴紧紧咬住母鸡的红冠,嘎嘎……,嘎嘎……,疯狂地扑打起一对漂亮的翅膀。
待到金钱豹一家子倒的倒,歪的歪,呼呼大睡,虎子悄悄地摸进自家的鸡宿,发现鸡窝里有一枚鸡蛋。这枚蛋远比一般的蛋要大,像一个洋鸡下的蛋。蛋壳周围布满了血迹。奶奶讲过,只有刚开稞的母鸡才生带血的蛋。
5
虎子和猎狗在篮球场打篮球,打得正过瘾,猎狗妈妈喊他回去吃饭。虎子问猎狗妈几点了,猎狗妈说马上广播响了。话音刚落广播就响了,一曲《东方红》播完后开始报时,播音员一字一顿地说: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18点整。虎子撒腿跑回家,厨房冷冷清清,煤炉子也灭了。虎子砰砰地敲表姐的房门,一个劲地叫喊肚子饿了。表姐闷声闷气地说,等一下。虎子等了半天表姐还不出来。表姐有点不大对头,最近两天晚上,表姐一个人关在屋里点煤油灯看书,一看看到深夜。不知道什么鸟书那么吸引她。虎子眯起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见表姐正扑在桌上沙沙地写东西。一定是写情书!虎子得意地想,总算揪住表姐的小辫子了。等哪天老子把她的情书搞到手,看她还管不管老子游泳!
表姐在厨房煎鸡蛋下面,虎子在表姐房间探头探脑地搜寻,除了桌上一本毛主席的红宝书,一本软皮笔记本,没发现任何与情书有关的蛛丝马迹。但有一个疑点,虎子感觉夯起的枕头下面好像有东西。他掀掉枕头,看见一本破烂不堪的牛皮纸,还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少女的心》。啊,这不是大毒草吗!虎子倒吸了一口气。表姐曾说,她的一个中学同学因为偷看《少女的心》被学校开除。想不到表姐竟然吃了豹子胆。
禁果好吃,越是禁书越能勾起人们偷看的欲望。虎子急不可待地打开《少女的心》,翻得哗啦啦响,翻到画了波浪线的地方立即停下:我帮表哥烧好了洗澡水,倒进红木澡盆里。我坐在床头打毛衣,一边打毛衣一边看表哥洗澡。表哥的阴茎小钢炮似的竖了起来。表哥用无名指弹了弹他的小钢炮,同时又朝我坏笑。顿时,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接着一条滑腻腻的泥鳅从下边溜了出来。
6
金大娘中了邪,限儿子三天内搞清楚偷她男人的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并明确指示儿子看红嫂洗澡!看看她屁股上到底有没有一颗黑痣。金钱豹在一本书里读到过这样一句话:看美丽的女人洗澡犹如欣赏一幅画。正是这句话的指引,那天晚上他才敢冒天下之大不为,偷看了他小姑洗澡。现在母亲居然唆使他看红嫂洗澡,金钱豹虚伪地抵抗道,“那不太无聊吗?”“谁无聊?我无聊还是你无聊?你看你小姑洗澡无不无聊?现在让你看看那个狐狸精屁股上有没有一颗痣,你却说什么无聊不无聊!”金大娘大声斥责儿子,“老娘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跟你讲儿子,那臊货的心思我清楚得很,她巴不得男人趴她的窗户,她一天没男人卡裆就……”。
金钱豹捂住耳朵,喝住母亲。本来金钱豹将看女人洗澡视成一种艺术行为,但粗俗的母亲这么胡搅蛮缠,金钱豹觉得一点滋味也没有了。
虎子、猎狗、野猫、黄鼠狼脱下湿裤头挂在头顶上的树丫上,一个个光着屁股围拢在金钱豹四周,聆听金钱豹讲解蛙泳的要领。金钱豹穿着一件紧身的游泳裤,躺在树荫底下,一只手在抽虎子孝敬的香烟,一只手当枕头放在脑后,露出胳肢窝里浓密的腋毛。穿上游泳裤的金钱豹真威风,裤裆里鼓囔囔的,像藏了一根山芋。特别是他一身的肌肉疙瘩让少年们羡慕得不得了。八块清晰可辨的腹肌,小螃蟹一般伏在金钱豹的肚皮上。虎子抬手想摸一摸,“不行。”金钱豹向空中打了一个烟圈,“摸可以,摸一把一支烟。”虎子放下抬起的手,央求道:“金大哥,给我们讲讲蛙泳吧。”金钱豹又向空中连续吐了几个烟圈,“你们都看过记录片《小蝌蚪的故事》吧,那个青蛙妈妈游的泳就是蛙泳,反过来说,蛙泳就是像青蛙那样游泳。”
对于刚刚小学毕业的孩子们,这话听起来像拗口令似懂非懂。孩子们歪着脑袋,咧起嘴傻乎乎地看着金钱豹,期待金钱豹进一步讲解。
“你们都到一边去,我跟虎子商量件事。”
金钱豹把猎狗、野猫,黄鼠狼支走,把他娘交给他的任务转交给虎子。为了吊住虎子的味口,金钱豹把偷看他小姑洗澡改编成偷看他父亲和红嫂搞鬼:半夜的一声鸡叫把老子吵醒了,我看见漫天的繁星,孤独的月亮。听见蟋蟀唧唧的鸣叫,听见人们熟睡的均匀鼾声,以及河水拍打岸边的波涛。我父亲光着赤膊,套一件大裤衩,四仰八叉地躺在凉床上。其余的人盖着白被单,蜷身曲腿,看上去像一排倒下去的伤病员。这一切使夏天的夜晚格外静谧。突然,一只凉床被压得吱呀吱呀的,有人沉重地翻了个身。“操他娘,老子脱光赤膊,卡裆里还淌水!”原来是我父亲。我不知道深更半夜父亲为什么这样大声嚷嚷。我又听见凉床吱呀吱呀,声音明显比我父亲翻身要斯文,仔细一听,应该是一个女人在翻身。我抬头一看,一个女人坐了起来。开始我没看清,当她下了凉床,拎着裤子往屋里跑时我看清了是红嫂。我仿佛看见红嫂用脚勾了一下门,褪下裤子,一屁股罩住搁在门后的痰盂。尿撒在夜深人静的夜晚非常响亮,它从虚掩的门缝里清晰地传出来……。现在我知道父亲为什么大声说话,他想试探周围的反应。还有一种可能,我怀疑这是父亲跟红嫂打的暗号。和我父亲抱成一团的那个女人究竟是不是红嫂,我没有把握。我能准确做出判断的是,当那个女人像骑马一样翻到我父亲上边,并在我父亲的肚皮上停留的一刹那,我借助月光看见她屁股上有个铜钱大小的痣,我甚至看见长在痣边缘的几根毫毛……金钱豹躺在地上,仰望着天空,仿佛进入到一种忘我的仙境。
尽管虎子知道金钱豹在胡编乱造,但虎子还是被金钱豹生动的叙述深深吸引,以至于金钱豹讲完了他还张大嘴巴在发呆。
“怎么样,虎子?”
“什么怎么样?”
“嘿,小子,还跟老子打马虎眼,”金钱豹模仿金大娘的口气说,“哥过的桥比你过走的路还多。”
“那不无聊吗?”虎子心里直骂他逼养的,狗日的。
“小老弟,你还小,还不懂艺术,看女人洗澡不叫无聊,那叫欣赏一幅画。”
金钱豹早察觉到虎子有依恋红嫂的倾向。他还察觉到,虎子听到偷看红嫂洗澡这个消息时眼睛神奇的一亮,表明虎子每时每刻都想偷看红嫂洗澡。但他不能将这层窗户纸捅破,捅破了虎子会产生抗拒心理。
金钱豹将烟屁股放进嘴里,贪婪地吸了最后一口,“你我给搞一包飞马烟,我保证教你蛙泳,还有蝶泳。”金钱豹夹着烟屁股在虎子眼前晃晃,食指一弹,弹到不远处的一口痰上滋地一声熄灭了。
7
虎子一个猛子扎下去,离岸边大约一两米远冒出脑袋。他喷一口水,抹一把脸,不想小翠正手挎一只菜篮站在岸边。身着齐膝短裙的小翠笑盈盈地。见虎子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小翠扭动了一下腰肢,“好看吗,虎哥?”
“太短了。”虎子象征性地往小翠身上泼了点水,“你来这儿干什么?”
“看电影。”
“电影?”蹲在水里的虎子呼地窜起来,兴奋地叫道,“什么电影?”
“《第八个是铜像》。阿尔巴尼亚的。”
“在哪?”
“十字街。”
“听谁说的?”
“你的同学,他爸爸在电影院里的那个。”小翠从裙子的松紧带里抽出一张纸条递给虎子,“他刚才找过你,我说你在河对岸的芦苇荡里。”
总司令:今晚十字街放两场电影,《第八个是铜像》和《宁死不屈》。两场都是阿尔巴尼亚的。罗马尼亚的《多瑙河之波》到月底才放。另外,可能还要加演《新闻简报》。军长:陈白齐
“你怎么知道我在芦苇荡?”虎子看完了纸条,眯起眼睛打量着小翠。小翠东摇西晃地抠鼻子,笑而不答。
也许戏子的后代身世特别,小翠有着与她小小年纪不相称的早熟和敏感,风情过早地在眸子里流泻。那天虎子在院子里看《少女的心》,小翠正在自家门前晒衣。鬼丫头一边晒衣一边学着她娘哼唱样板戏,只听她拿腔捏调道:刁德一这个流氓,搞的什么鬼花样……。接着听见红嫂的亮嗓子,“丫头啊,把兜卡片藏在裤头里可晓得。”“晓得。”小翠清脆地答道。小翠已经变得十分妩媚,某种东西正在她身上暗暗发芽。谁是小翠的父亲无人知晓。有人说是文教局一手遮天的汤霸王,有人说是红嫂的老搭档饰演刁德一的小白脸,还有人说是演胡司令的大胡子。
虎子爬上岸,朝一堵矮墙飞奔过去,墙缝里藏了一件干净裤头。他以一面墙作掩护,从容地褪下湿裤子。一边脱裤子一边向小翠高喊:“小翠,给我放放哨。不准偷看。”小翠毫不客气地回敬虎子,“谁稀罕你的臭屁股!”低头洗菜的小翠满脸通红,不知道替自己还是替虎哥害羞,想看看虎哥的念头害羞得她心突突地跳。她在心里简单地斗争了一下便甩了甩头发,顺势朝虎哥那边张了张望。哎呀,小翠蒙住自己的双眼,慢慢地放开一条指缝,虎哥的臭屁股真白,比妈妈的屁股还白。小翠心里乱糟糟的,几片白菜叶子漂走了,正在被一群游过来的黄姑子嬉戏丝毫都没察觉。
8
看了大毒草《少女的心》后,虎子中了很深的毒,心猫儿抓着似的火烧火燎。兴趣开始由怎样逃过表姐的视线跳河游泳,转移到对女人身体的神秘向往。人是从哪里来的?从妈妈的肚脐眼里蹦出来的呢?还是从妈妈的胳肢窝里孵出来的?妈妈的妈妈外婆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人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对于虎子太深奥了。眼下他需要弄明白的是几个关键词——泥鳅、下边。这几个词严重干扰了虎子对那段描写的理解。一条滑腻腻的泥鳅从下边溜了出来。虎子默默地念了一遍。下边,他想象大概就是屙尿的地方。泥鳅在这句话里比喻什么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记得金大娘跟她小姑吵架时说过:真是怪事,屙尿屙出小鱼了。
猎狗那天问虎子什么叫跑马?没等虎子反应,黄鼠狼就得意地抢答:现你大大事,跑马都不晓得什么意思!跑马……跑马……,跑马就是裤子湿了。
这些迷糊的问题正在困扰着虎子,已经像红嫂的偏头痛那样让虎子头痛得厉害。
“姐,你打的是平针还是阿尔巴尼亚针?”虎子挨着正在打毛衣的表姐坐下。
“嗬,懂得挺多的嘛,”表姐揪了揪表弟的耳朵,“居然还懂得阿尔巴尼亚针。谁告诉你的,红嫂告诉你的?”
“姐,什么叫跑马?”
虎子突如其来的问题令表姐针法错乱,眼睛一瞪,“问舅妈去。”
“泥鳅是什么?”
“你中午还吃了就忘啦。”
“人屙尿能屙出小鱼吗?”
表姐双眉紧缩地审视表弟,目光中闪烁着表弟今天怎么啦的疑惑。虎子递给表姐一张纸条。纸条上抄录了那段刺激的描写,并附加一道思考题:泥鳅比喻什么?试举例说明。
表姐怔怔地看着这张纸条,扔下手中的毛衣打开抽屉,《少女的心》果然不翼而飞。谁是虎子的幕后策划者呢?想到幕后策划者可能是金钱豹,表姐的脸红一阵白一阵。
9
红嫂一只脚放进澡盆又倏地缩回,“死丫头,水这么烫。”红嫂蹲下去,捏住欲巾的一角,沿着澡盆边缘不停地搅和,在胸脯和大胯上沾点水,感觉水温比较适合了一骨碌坐进去。受到热水刺激的红嫂,在蹲下去时连续放了几个屁,水底下咕噜咕噜地冒起了泡泡。她很开心地拍拍屁股,拍得噼里啪啦的,像是对屁股的表扬。红嫂左手抹一把右腋下,右手抹一把左腋下,将两只手放到鼻子底下闻闻。红嫂有点淡淡的狐臭。
红嫂坐在澡盆里像孵蛋的老母鸡,始终不肯站起来,并且始终背对着窗户,仿佛感觉到有人在偷看她洗澡。
虎子,猎狗,野猫,黄鼠狼,跛老爷轮流扒在窗户上,从两扇窗户的结合部那么一点大的缝隙中向里窥视,眼睛看得发胀也看不到实质性的东西。原以为看红嫂洗澡,好比看她在舞台上唱戏那样一览无余。现在看来,什么名堂也看不到,不仅没有意思,而且相当乏味。虎子提议取消这次行动,但没人愿意听从。
轮到虎子放哨时他观察起窗户,除了最上边的两块玻璃是透明的,其余的玻璃都涂上了颜料。要想看清楚里边的一切,要么爬上围墙外边的那棵法国梧桐,要么站到一人高的煤卡子上。虎子爬到树上,没想到伸出的屋檐挡住了视线。他从树上下来时顺脚站到煤卡子上,煤卡子晃得厉害,假如不小心一失足,煤卡子将会轰然倒塌。
有了梯子好爬墙——从煤卡子上很有弹性地跳下来,虎子莫名其妙地想起一曲戏里的经典台词。
“老子才看,别猴急蚂蝗的嘛。”“你逼养的起码看了两分钟。”“放屁。”猎狗和跛老爷激烈地争执。
“站起来啦。”猎狗压低喉咙亢奋地说。听了这一特大喜讯,大家顿时乱了手脚,一窝蜂地挤猎狗,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可这条癞皮狗,死死攥住窗户上的风钩不肯松手。一直眼馋的跛老爷狗急跳墙、拖泥带水地爬上煤卡子,轰——,煤卡子倒了。“什么人?”澡盆里水哗啦一响,红嫂一脚跨出澡盆叫了一声。少年们像刺猬缩成一团,屏住呼吸,真切地听见自己的小色心狂跳不止。红嫂迈开轻盈的台步,缓缓走到窗前侧耳倾听,外边没啥动静,又拖起懒懒散散的腔调,“哪一个啊……”等看见红嫂在窗前的剪影像鬼影子一样晃动,大家这才大梦初醒,突然像被捅了蜂窝的蚂蜂四处逃散。少年们跑啊跑,漫无目标地跑,在奔跑时发现,脚下不知走过多少遍的路如此高低不平。每个人在奔跑的过程中都摔了一跤。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大家抱头鼠窜昏头转向的紧急关口,跛老爷却显得异常冷静,居然冷静到这种程度,他躺在虎子的凉床上假装睡着了,还假装着打呼噜。
…………
一只母蚊子咬醒了虎子,虎子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看见表姐的一只腿露在外面,在月光下闪着白森森的光,表姐孩提时代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表姐睡着了,睡得很香。一只绿头苍蝇在她的脸上嗡嗡地叫,试图降落在她俏丽的鼻尖上。虎子厌恶地挥了挥绿头苍蝇,可怎么挥也挥之不去。他在鸡窝里找来一根柔软的稻草,轻轻地转动着送进表姐的鼻孔。表姐打了一个喷嚏。醒来后的表姐埋怨表弟毁了她一个美梦,用馒头般柔软的拳头敲打他的脊背,并向舅舅告表弟的黑状。舅舅切了一块西瓜给表姐,作为对表姐梦的赔偿。表姐一小口一小口猫儿吃食似的咬着瓜瓤,一粒黑色的瓜子挂在她嘴角,像一颗美人痣。
表姐明天就要走了。表姐虽然没红嫂漂亮,但比红嫂还要白嫩,像水豆腐一碰即破。在微风的吹拂下,表姐身上的花露水和痱子粉发出阵阵袭人的芳香。今晚行动的失败,重创了少年虎子稚嫩而脆弱的心灵,醒来后他再也无法入睡,不自不觉地想到表姐,想通过对表姐的怀想来填补内心巨大的空虚。
“虎子啊,给姐拿块肥皂。”表姐将门开一道缝,恰巧肥皂盒子那么宽。虎子看见闪现在门缝里的光洁胳臂、肩胛以及忽隐忽现的白腿,嚷着想挤进去拿包火柴点蚊烟。表姐识破了他的伎俩,说等她洗好了再进来。虎子不甘心,把肥皂递进去手却赖着不抽回,他想试探一下表姐的反应。
“拿不拿走?”表姐掐了掐虎子的手,笑嘻嘻地威胁道,“再不拿我压了。”“你压嘛,”虎子有点像讨饭的讨好表姐,“姐,我帮你擦背。”“滚。”表姐亲切地说滚后真的压了。虎子抽出手,门锁咔哒一下锁上。他绕到院墙后面,看到窗帘也严丝无缝地拉上,意识到自己被表姐完全挡在了门外,虎子有点忧伤,悻悻地折回来躺在门边的一把藤躺椅上。既然看不到表姐洗澡,那就听听洗澡水的声音。
赶快上山吧,青年们,加入我们的游击队,敌人的末日就要来临……。表姐唱起了《宁死不屈》里的主题歌。她的嗓子非常甜美,虎子听着听着忘记了听她洗澡,情不自禁地和着歌声吹起了口哨,赶快上山吧,青年们,加入我们的游击队,敌人的末日就要来临……。虎子发觉,听洗澡比看洗澡更有味道。表姐的歌声嘎然而止,听见啪的一声,表姐的澡洗好了。洗澡的人澡洗好了都会情不自禁地拍拍。虎子绕到院墙后面,窗帘已经拉开了三分之一,里边的情形大致可以一目了然。已经套上海魂衫的表姐知道表弟在窗外偷看,心里不住地窃笑,让小东西看个够吧,我的背不值钱,不过一张大白纸。表姐把穿上的海魂衫干脆脱掉扔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朝沁出细粒汗珠的胸口和胳肢窝扇扇风,又拿起小圆镜子照照,然后泼花露水,擦痱子粉。她不仅在容易生痱子的脖子,心窝,胳肢窝擦痱子粉,她还在脚丫,小腿弯,大胯沟,耳朵根等隐蔽处大把大把地泼撒。一盒痱子粉一下子就泼光了。
表姐打开软皮笔记本,拧开新农村笔帽沙沙地写道:夏天就是洗澡,就是女人在洗澡。在夏天洗澡没有少年偷看的女人是不幸的女人。表弟偷走了《少女的心》,又偷看我洗澡,我不仅不讨厌,反而感到骄傲。少年虎子遇到了少年维特的烦恼。我要是一个少年,我也要偷看表姐洗澡。也许金钱豹说得对,偷看女人洗澡犹如欣赏一幅画。
10
尖头、翘屁股、流线体的小火轮,是长河里唯一一艘象模象样的机动船只。
这家伙跑将起来,水面被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掀起的波浪可以吞没沿岸的衣服、菜篮子、淘米箩和粗水桶。沿途激起的喧闹,只有等到它跑得无影无踪平静才能恢复。
太阳落山了。虎子站在河水浸没的城墙上,眺望远处一尊模糊的宝塔,焦躁不安地等待小火轮的出现。嘟——,嘟——,小货轮准时拉响了返航的汽笛。虎子一只手抬到额前,挡住夕阳的余辉,向宝塔方向了望,远远望去,船头迎风招展的红旗颇似红领巾改造的游泳裤。虎子单腿跪在城墙,伸手掬了一掌水,在能刺激兴奋点的心窝、腹肌,腰眼、脖子和胳肢窝等多处猛烈拍打,拍得全身红一块白一块。小火轮越来越近了,已经隐约看见船长立在船头洋洋得意的微笑。虎子伸伸腿,扭扭腰,扩扩胸,随便做起了广播操,并不时东张西望,看看河边有没有担水洗菜的姑娘。
小翠正在向他招着小白手,像在催促他跳啊,怎么还不跳啊。小翠的小白手直接勾起了虎子的表现欲,他草草地捏捏防止抽筋的小腿肚,预备姿势尚未做好就纵身一跃,跳进水中,以至于他浮出水面离船体还有好几个身位。虎子骂了一句,妈的!马上拉开最为快捷的泳姿——自由泳的架势。只见他伸展两只手臂奋力划水,双脚全力蹬踏,头左右摆动,身体似一枚鱼雷迅速靠近小火轮。“左传舵!”船长察觉到虎子企图,向驾驶舱里的大副发出指令,“右转舵!”无论左转舵还是右转舵,小火轮总也摆脱不了虎子的纠缠。船长拿起一根竹篙子桶他,却被虎子一把握住,船长在甲板上打了个趔趄,差点落入水中。岸上传来哈哈的爽朗笑声,金钱豹正向他竖起欣赏的大拇指。虎子想出风头的虚荣得到极大满足,渴望在游泳健将跟前炫耀一下征服小火轮的拿手戏。他迅速下潜,一眨眼又出现在船尾。
一群白色的河鸥在螺旋桨卷起的浪花上追逐翻飞,虎子在翻腾的浪花和波浪中沉浮起伏。他在暗暗收缩腹肌猛吸了几口气后,屁股一翘,像水鸭子钻进水里,试图利用上浮的冲力一把抓住螺旋桨上方的旗杆。
在小火轮的尾部活动非常冒险,稍有不慎就会被螺旋桨伤着,小翠亲眼目睹了金钱豹一根指头被螺旋桨削掉的情境。当虎子浮出水面,小翠垫起脚尖,两只小白手做成小喇叭向他呼喊:“螺旋桨!螺旋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