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的谎言
人所有的信仰都为了更好地解释自己,人生的痛苦与幸福尽在于斯……
——没有纹身的培尔金特
上帝游荡在虚无飘渺的灰色烟雾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面容苍老,奄奄一息,他们在上帝面前虔诚地摘下面具、害羞地脱光衣服,露出交错满身的纹身,他们不知道身上的印记何时已经如此错杂和深刻了,这些人间不堪重负的琐屑负荷像是他们脱不掉的衣服。上帝挨个看了看他们,胸有成竹地宣判道:你,上天堂;你,下地狱。
培尔金特来了,培尔金特说,我爱你,上帝。上帝看到培尔金特大惊失色:“MyGod!培尔金特,你怎么不穿衣服?!”
只有培尔金特没有纹身。一生都活在山妖大王的照拂里,一生也只存在于那一段记忆里,在那里,初初涉世的培尔金特栽了第一个跟头,第一次听到了自我的声音——“绕道而行”。他从此只记得这一句话。他会穿上一件又一件衣服扮演更酣畅的自己,也会脱掉一件又一件衣服和命运捉迷藏,他从不深入自己、从不涉足旁人,一路高歌自我,一路扬言梦想,并只在自我和梦想这两者之间不断冲撞和调整。遗忘于他便如常人的记忆一般出自本能,因为“绕道而行”的含义太丰盛,以致终其一生,培尔金特再不需要第二个信条。或许,培尔金特背离了自我,然而谁又能如他一般在背离自我的路途上走得如此阔步和神气,不糊涂、不矫作、不记得、不回头?他的背离既不可复制,那么就连上帝也不能不承认,他是在自我至上的信条下有大创造的人、他是背离自我却成全了新的自我的人,他是别人的艳羡、自己的英雄。
培尔金特说,“只消相信上帝就行了,唯有他晓得我能喝下多大一杯苦水,上帝对我真像一位慈父。”上帝总是培尔金特的最后一件衣服。在阒无人迹的森林里,在船财两空的海滩上,在理性已死的开罗疯人院,上帝是所有绕道而行的终端和起点,是独属于培尔金特的退路。他爱上帝胜过任何女人。
培尔金特一生都活在上帝的谎言里,或者说,他不相信”金特式的自我”可以撼动上帝的位置。对上帝的信仰让他在背离自我的路上走的并不够远,他创造了新的自我,却没有树立新世界里的神。而上帝游荡在虚无飘渺的灰色烟雾里,培尔金特说,我爱你,上帝。上帝看着培尔金特大惊失色:培尔金特,你怎么没穿衣服?!
他没有苦难的人间的印记,他没有交错满身的纹身,他无法向上帝证明爱,亦无法向上帝证明罪,因为爱和罪都是需要苦难来证明的。他已遗忘一切,没有底片,只剩如圣经一样干枯坚定的信条,他早已是上帝的朋友、他早已是自己的上帝,他所要的宽恕上帝不能给他,天堂和地狱哪里都没有他的位置。培尔金特的悲剧在于信仰了不能拯救他的神。他的罪不是没有保持自己的真正面目,而是不能面对神化后的自己,没有找到绕道而行真正的终点——一个神化后的全新的自己。
人所有的信仰都为了更好地解释自己,人生的痛苦与幸福尽在于斯。奥兹对自己最后的解释是培尔金特的陪伴,她因而死得安然;不能解释自己的人,上帝来替他解释,穿着冠冕堂皇的黑衣牧师,冠冕堂皇地替人宣布:他不是个爱国志士,也不是国家和教会的栋梁。然而在荒凉的原野上,在作为他的生命中心的家里,他却是伟大的,因为在这里,他保持了自己的真正面目……人正在被解释和自我解释中抚慰伤口,百岁之后归于安宁。
被上帝抛弃的培尔金特最终也没能解释自己,他只能说,我不看,这里一片荒凉,在我咽气之前,我老早就已经死了。他只能说,让雪把我埋起来,在我的坟墓上写道:这里没有埋葬任何人……
直至他遇见索尔薇格。
伯格说:“绕道而行。”
培尔说:“不,我要进去,我要回家。困难再大,这次我也要走进去。”
统治自我一生的神,抛弃了上帝和上帝的谎言,皈依在自己信徒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