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今古论
读秦观的“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不禁想,秦观何如人也?他愁什么?
当年秦观和东坡小妹的那一段姻缘,传千古佳话。少游,词工艺绝,后竟成婉约大家。且深得东坡喜爱。东坡有个调皮的妹妹,长得以中国人的审美观来看,并不见漂亮,甚至可以说是丑的。“未出庭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是哥哥笑她的额头突出;“几回试脸深难测,留却汪汪两道泉”,是东坡调侃她深陷的眼睛。长额突出,双眼窈陷,脸相颇有些欧化的。苏小妹体还多毛,其兄东坡更是“口角几回无觅处,毛里忽闻有声传”,是个大胡子。毛多体黑,东坡长得是有些黑的,胞兄如此,其妹可见白不到哪里去,体毛也是发达的。这都大不合国人胃口。
总之,苏小妹的长相与中国人一贯看美人的眼球是不适的。中国人喜欢的是“樱桃小口柳叶眉小蛮腰”,口要像白居易的善歌的樊素,腰要像白家善舞的小蛮。或者要像可做掌中舞的赵飞燕,体轻如雁。
中国人是欣赏病态美的。譬如西施,捧胸蹙颦;譬如楚女,“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还要白,湖南桃花江出美人,那里是给皇帝进贡美女的地方。为什么皇帝喜欢桃花江的美女呢?那是因为那里的女人肤色嫩白。据说桃花江的水含有微量的砷,俗称砒霜,可以白肤的。中国人要女人白,最好是苍白的那种。
这里面也可见中国男人的那种霸道,很有些男权的。但我觉得,这种审美观本身也体现了中国男人的虚弱。太健康的美人,譬如西化一点的,在床第之事时,男人们只有借助鹿血,三鞭,有钱一点的就会请方士炼丹,弄点红药什么的。可是这些都是保不准的,雍正就是这种药吃多了,送了还不老的命。
女人太健美总之是对男人的一种威胁。
只有杨贵妃,开肥美之先,见健康风气。也就是在那个大唐盛世,才会首开先河。大唐是欣赏富美的,譬如国花牡丹,富贵逼人;唐人着装,开放而艳丽;仕女常结伴郊游:一切都只是要呈一代雍容华艳气象。这里面有学问,为什么只有唐朝对女人这样大度?我想这是因为一则大唐泱泱帝国,万方来朝。西人习俗,如风吹拂,当时的达官显贵都争先畜养家伎,尤其以畜养西域家伎为时尚,包括日本、朝鲜、印度、今之西亚、甚至罗马诸欧的女人都蜂拥来唐,他们带给大唐的不仅是色相,还有文化。当时大唐的朝堂之上,简直可以说是一个万国服饰和人种的博览会。
此亦可见,二则是大唐的男人是何等自信剽悍。然而,唐玄宗从儿子寿王那里把杨玉环弄到自己的床上时,已经过了知命之年,虽然养尊处优,但每日酒色,终不免淘虚了身子。只有杨贵妃的那对巨乳,在女人被征服的时候,它是一种色相,完事之后,倒更多的自然转化成了某种的母性的象征物,成了玄宗缱绻之后栖息的港湾。他在那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依恋。这个时候,玉环深知,再强大的男人内心也是脆弱的。何况皇帝,更是孤独的要死。玉环扮演的是女人和母亲的角色。这种女人,男人如何抗拒?
所以,女人撒娇的时候,你依靠的是一个宽阔肩膀的大男人,你是小女人;但某个时候,男人需要你的乳房,那个时候,你是母亲,男人是小男人。这种男人和女人才真正身魂合一。
还是说回到苏小妹,以现在的审美观来看,当是大大的一个美人,她只是生不逢时。可人家生逢其人,生逢其缘哪。按说以秦观之才,只要是女人都会投怀送抱,但少游偏是情有独钟。一番死缠乱打之后,女人也就半推半就,应了姻缘。可是,洞房之夜,小妹再次三难新郎。苏小妹出题,答对了方准入洞房。前两题是猜诗谜和赋诗,秦观略不凝思,一挥而就。第三题出个对联的上联,秦观自诩五六岁便会对句,岂会被难倒。仔细看上联写著“闭门对开窗前月”,便有点傻眼。此联看似平常,实则出得很巧妙。秦观左思右想,不得其对。已交三更,仍对不上,更加着急。却说苏轼此时尚未曾睡,望见秦观在庭院团团踱步,口里只管叨念此句,苏轼急切思之,亦未有好对。忽见秦观走到一个盛满水的花缸前,他灵机一动,心中有了数,远远往缸中投进一块瓦片,水溅到秦观脸上。水中天光月影,纷纷摇动。秦观当下晓悟,提笔写下“投石冲开水底天”,破了第三个难题,自然也是当夜破了小妹,成了百年秦晋。赫赫佳话阿。
写到这,我不禁叹息:男女古今,古今男女,雅也吧,俗也罢,不都是那么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