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人物肖像之裴珏

裴珏是古龙所写的《孤星传》之中的主人公。通读完《孤星传》，使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最后一回叫做“孤星不孤”，按照传统的武侠小说模式，我们发现，那个原来弱弱的男主人公成为了身怀绝技的大英雄，而与之想好的女主人公最终与我们的英雄相遇，并满足了我们“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想法。

《孤星传》的情节并不出彩，只能说勉强达到武侠小说的要求。而其叙事模式也没有脱离传统武侠小说的窠臼。在我的印象中像这样的小说有一个通行的模式即男主人公在自己仇人的手下成长，并爱上了仇人的女儿，经历了很多磨难以后终于成为大英雄，可是面对仇人的女儿该何去何从呢？这是值得我们思考的一个问题，有许多武侠小说都套用这样的模式，读来虽然无味，可是就是有一股热烈的气息在催动着自己读下去。

如果古龙只是平平淡淡地套用这样的模式写出一部平庸的武侠小说，那么他就不叫古龙了。古龙之所以是古龙，是因为他的“意”远胜于“形”，而其“形”比之于同期的武侠大家们更加具有视觉的感受。金庸为了女人混进过电影公司写过剧本，可是比之于古龙，我只能说金老在剧本方面有些欠缺，虽然很多人都承认金庸的故事写得大气、生动、传神、精彩，而古龙的情节有的甚至会很平庸很平庸，就像那些二三流的武侠小说家一样，可是在我的眼里，只要古龙的“意”达到了，那么他给我带来的就是那种绵延无穷的感受，那份心灵的震撼并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概述的。

《孤星传》即如此。我作为一个阅读者，带着得意的心情来阅读这部武侠小说，因为我对于古龙的情节猜得八九不离十，在得意的同时也为古龙担心，难道这部小说会这样平庸的下去，虽然裴珏历经了磨难，认识了冷月仙子，认识了“冷谷双木”，巧遇“七巧童子”、成为江南武林联盟的盟主，江湖上有两个千手书生，这些蔓延出来的情节会使我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感慨，但是整体的发展就像前文所说的那样是一条轮廓清晰的叙事线索，而这条线索正是我烂熟于胸的线索，也被梁羽生归纳过的新派武侠继承传统武侠后所形成的三个武侠小说模式之一。然而，真正带给我震撼的是我一直认为那个本书中看上去最大的反派——“龙形八掌”檀明竟然只是人世变迁的一个细微的点，正是这个点串起了佛家所说的“十二因缘”：无明缘行、行缘识、识缘名色、名色缘六入、六入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死。无明灭即行灭，行灭即识灭，识灭即名色灭，名色灭即六入灭，六入灭即触灭，触灭即受灭，受灭即爱灭，爱灭即取灭，取灭即有灭，有灭即生灭，生灭即老死忧悲苦恼灭。一切众生，不能见于十二因缘，是故轮转生死苦趣。我很赞同“无明”是“十二因缘”中苦因苦果的总根源，“无明”即是心中无明的烦恼，困扰自己的众相。裴珏是裴氏双雄的后裔，裴氏双雄以为江湖上劫镖的蒙面客会抢“碧玉蟾蜍”，因此在暗中保护“碧玉蟾蜍”在一次阴差阳错的情况下，救下了“碧玉蟾蜍”，而“龙形八掌”檀明恰巧碰见了裴氏双雄“抢”“碧玉蟾蜍”，就将裴氏双雄当成了蒙面客，在保定城外将裴氏双雄击毙，拿走“碧玉蟾蜍”并收养了裴珏，并没有传授其武功，导致了裴珏的怀疑；而真正的蒙面客是两河的大英雄欧阳老剑客，他暗中给檀明下毒，并将之约到郊外痛下杀手，孰料檀明早有准备将之击毙，为了洗脱自己的嫌疑，又为了避免他人错误认为自己为蒙面客，就随手杀了一个农夫，将之打扮成蒙面客，并毁其容貌，扮作是欧阳老剑客与蒙面客同归于尽的场面，是以这场江湖上的纷争才得以完结。然而正是江湖中的这些琐事使得身为江湖中的人妄生“无明”，才在下一代中产生了果报，欧阳剑客的独子叫欧阳仇，便是日后名动江湖的“七巧童子”吴鸣世，而裴珏更是认为檀明为自己的杀父仇人，不能与檀文琪好好相爱，一切的因果都在本书的最后一章中显现，那样的冲突感至今无法忘怀。似乎这个江湖中的所有人都无法逃脱“无明”带来的灾难，那颗执著的心何时才能不执著呢？

谈到这本书古龙所书写的爱情，我觉得是平淡无奇的。主要的爱情是通过两条线展开的，第一条主线是主人公裴珏与“龙女”檀文琪之间的分分合合的爱情；第二条线是冷月仙子艾青与千手书生萧仲忍、萧伯贤之间奇异诡谲的爱情。两条线交织在一起，其实是浪漫与现实的双线叙述模式。一喜一悲，一聚一散，形成了不同的节奏。裴珏与檀文琪的爱情其实就是我们所说的“才子佳人”的模式，两个人两小无猜，后因裴珏想出去闯荡擅自离开檀府，再到江南武林月夜的幽会，再到檀文琪被逼迫要嫁到虎丘的武林世家，最后是两个人浪漫地在一起。从整条线索来探讨，其实是一部略有跌宕的浪漫的爱情佳话，当然佳话就为日后的圆满提供了一种可能，当然，每一个读者都希望有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结局，尤其是东方读者的喜剧心理，因此这条浪漫的爱情主线虽然落入了俗套，但是也不影响读者的审美情趣。

我自己比较喜欢冷月仙子与千手书生的爱情。萧仲忍与萧伯贤是一对孪生兄弟，兄弟两人从小就争执，互相陷害，父亲比较喜欢哥哥萧仲忍，而每次哥哥都喜欢欺负弟弟，有一次，哥哥为了得到弟弟所编造出的高人指点，竟然残忍的将自己的弟弟推下山崖，虽然没有见到弟弟所说的高人，却意外遇见了高人，并传授了武林至宝《海天秘笈》，萧仲忍最终成为江湖上横行的千手书生，并救下了自己日后的妻子冷月仙子艾青，并传授了《海天秘笈》给她，两人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度过了欢快的时光。后来萧仲忍要去关外办一件棘手的事情，离开了艾青，几个月后又回来了，直到一年以后艾青才发现与自己共枕的丈夫，竟然是萧仲忍的同胞弟弟萧伯贤。这个苦命的女人竟然成了萧仲忍弥补对弟弟创伤的一件物品！从此艾青纠缠于两人之间，其实萧仲忍是爱艾青的，只不过由于先前的过失，只能避开艾青，而艾青痛恨萧伯贤的冷酷，避开萧伯贤。这段奇异的爱情故事无疑是现实的，对我的震撼也是比较大的。为什么相爱的人无法在一起？为什么女人要当做物品来推来推去呢？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何必要强求呢？最后三人同死于黄山的一个山洞之中，我认为这是三人的最好的归宿。现实的爱情就是这样现实，它由不得我们有半点浪漫的空间，如果带有浪漫了，它还会现实吗？我倒希望它可以带一点浪漫的因素，现实的世界中这样的例子也是挺多的，只不过我们无法感受到局中人的想法，也许我们将他们想象得太苦难了，也许他们是快乐的，至少在某个时间段是快乐的，爱情并不复杂，复杂的是我们都想成为编剧，都想去浪漫一把，所以才会将爱情推向现实的深渊之中！

在人物的刻画上，我认为《孤星传》无疑也是成功的。把裴珏从一开始的懦弱中带有幻想带到残酷现实消磨意志变得更加懦弱并无限怀疑自己，再将其带到拥有无限能量，成为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大英雄的壮志豪情。用大量的文字将檀明刻画成“老奸巨猾”的反面人物，然而这只是一种假象，檀明何尝不是一个真英雄呢？在书中我们可以看到冷谷双木的冷酷兼有温情，“金童玉女”深不可测却带有凡人最朴实的特点……人本来就是复杂的生物，要想人物刻画的真实，如果面面俱到反而写得不真实，有时三言两语即可说出人物的主要特点，有时候长篇大论都无法让读者对某些人物产生绝佳的印象。

江湖依旧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个江湖，可是江湖的层面已经不同了。江湖上有纷争有统一，然而掩盖不了人性的光辉与暗淡；江湖上有喜剧亦有悲剧，然而掩盖不了喜剧悲剧背后人性的坚定与脆弱；江湖上有爱情亦有友情，然而掩盖不了爱情背后的现实，友情背后的无奈。也许江湖就是这个社会的复制版，甚至有时候要比这个社会更加得“单纯”，然而习惯也罢、不习惯也罢，作为江湖中的人，你必须去适应这一套法则。

我时常在想，如果每个人都幻想着不要庸庸碌碌过一生，那么这个江湖怎么会有哪些数让人过目不忘的侠客，怎么会有那么多动人的传说呢？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