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的男人

——读《饮水词》有感

我说的不是孔吉，也不是李煜。

我说的是纳兰容若。

安意如说，如果你没有听过这个名字，那么你也许对纳兰性德比较熟悉。

纳兰容若，诞于清顺治十一年（1655）年正黄旗人，其父明珠是康熙朝权倾一时的首辅之臣，容若天资聪慧，博通经史，工书法，擅丹青，精骑射，十七为诸生，十八举乡试，二十二赐进士，后晋一等侍卫，常伴康熙出巡边塞，三十一岁寒疾而殁。

纵观纳兰一生，政治色彩并不鲜明，不过寥寥数笔而已，伴君左右，便是他一生的宿命。

青梅竹马的恋人入宫为妃自己却无能为力，王命不可违。

形同花瓶的做一个御前侍卫，远大的抱负不可施展。王命不可违。

出巡边塞，思乡也只能支枕听流水。王命不可违。

他的一切都是拜另一个人所赐，荣华富贵，身份地位……

孰不知，御前侍卫的荣衔只是一个摆设，八岁登基而又深谙帝术的康熙，对容若明是亲近，实则挟制，他要他匍匐于皇权之下，他怕他羽翼丰满尾大不掉。

一个男人靠近另一个男人，允许你保护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算了不起的恩遇？看着是站着，实际上，始终是跪着。官场倾轧看得太多。人如尘埃，也只能湮没其中。但容若与那些埋首八股身后的人又有所不同，他的诗，他的词，是存在于天地之间的，而不是在营营役役污水横流的官场。

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这便是他自身的写照。

容若的悼亡之音，亦是文学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随手翻开《饮水词》，炫烂凄美的文字，没有元稹的耿切，没有苏轼的悲辛，亦没有潘岳的缠绵。但他词中渗入骨髓的深情却是任何修辞手法也无法企及的彼岸。

而这也要感谢那个夺走他一切的男人，没有他给予的那么多无奈与无能为力，哪来那么多史上经典？正如维纳斯没有一双完整的手臂却因此为世人所传颂。殊途同归。

说到底，容若再多才再多情，抵死不过是一个，王的男人。

或许是常伴君王出巡边塞的缘故，容若的词中不仅有江南人的绵软之意，更多几分苍凉大漠的英气，那些都是官场中的酸腐之人所不能体会的。

江南夜色下的小桥屋檐，读不懂塞北的黄叶。

纳兰的《饮水词》，明出道明禅师答卢行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这也是容若一生追崇的人生态度。

顾贞观曾叹：“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

几人知？怕是连其父明珠也不知。

康熙二十四年暮春，容若抱病与好友一聚一醉、一叹三咏，然后便是一病不起，七日后，于五月三十日溘然而逝。之后明珠罢相。此时此刻，明珠才终于有空拾起容若的《饮水词》，读后老泪纵横，这孩子原来活的这般的不快活啊！

不快乐，便是容若完满人生中最大的不完满。

那些追名逐利的人，颠沛尘世，遂寄希望于美好，而容若这样万事无缺的人，反而更是易陷入那一点遗憾之中，而愁肠百结。

往往，越是万事无缺的人，越会觉得掌中一无所有。

看过安意如的《当时只道是寻常》，后世女子对容若的评价是很高的。王国维曾评价纳兰“千古伤人心”，“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王国维如此褒扬一个人，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嫁人当嫁纳兰君”，怕是这么个道理了！

曾经有一说，贾宝玉的原型便是纳兰容若，更有甚者，也传说乾隆在读《红楼梦》时曾笑曰：“此乃明珠家事也！”

中国诗学讲究“乐而不淫，衰而不伤”，而不加节制的悲伤，却正是纳兰词引人入胜的地方，与那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人不同，纳兰词内敛的精魂，不是豪放而是忧伤。

君不见，我养秋雨深山寂，纳兰公子长叹息！

人活一世，赢来黄土三尺，青史算什么？人若懂得满足，看起来才会比较幸福。

君君，臣臣，王的男人。

这样的人，一出生，就注定了不应该背负任何理想抱负，个人感情，他扮演的角色，或许本就该匍匐而谦恭的。毕竟在这个中央集权的时代，每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都是人生的侥幸。

天道公允，这公允体现在上天给你一部分的同时，也会把你的一部分拿走。

小蝌蚪之所以可以变成青蛙，是因为它舍弃了一条漂亮的尾巴。

当容若的百炼刚化作绕指柔，便只能，爱锁在眉间，似水往昔，付流年。埋葬个人感情。这不仅是一种自我意识，更是一个男人的责任。

很多时候，人活一世，必须如此。

尤其是在这烈焰般的红尘中。

沉思往事立斜阳，当时只道是寻常。

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我们错过了开头，却看透了结局。

余音，从容谢幕，留一点艳光，供给后人欣赏……

周翔泣笔于2011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