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现实主义不属于现实

大家都知道批判现实主义是个什么概念，即描绘社会现实，揭露社会矛盾，并进行批判的文学。按我一个学生的经历这样的东西是很受官方欢迎的，我们从小到大所学的文章的主题总会被往这个方向导引，就中国现当代作品而论吧，鲁迅、茅盾、巴金等的小说，曹禺的剧作，以及一些大大小小的零碎篇目，老师给我们的标准统一的主题思想不外乎这样几句话：描绘了旧社会的黑暗，反映了广大人民的悲惨遭遇和痛苦生活，揭露了啥啥的矛盾，表现了作者对旧社会啥啥的无情控诉和狠厉批判以及对广大人民的同情云云。在课外阅读中，不少的世界名著的主题思想，例如托尔斯泰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莎士比亚的等等作家作品的主题思想，你去百度一下，官方给出的也总是批判现实主义性质的。就连卡夫卡、昆德拉这类现代派作家的作品，也免不了给套上揭露资本主义异化的主题标签。好吧，我想，中国批评家的脑子似乎只有一根筋，似乎就是下面那根，有些事做得太多了，也就没什么创意了，既然你们看不到作品的哲学意蕴，老想着把各种作品往政治方面扯，那也可以，毕竟揭露社会黑暗批判政治也算是作品的一个意义。反正我明白了，中国对于批判现实主义作品该是很欢迎很喜爱的吧。

但不久我就发现我错了。虽然老师在讲台上极力地表现课文的批判现实主义性质，极力地赞美作者敢于揭露敢于批判敢于与黑暗势力作斗争的精神，但当我也写了一篇带有一点批判现实主义色彩的作文交上去的时候，却总是失败的，考试的时候只能得个低分，平实练习的时候连个等级评定都省了。这让我初觉端倪。后来我想到，倘若我现在写一部托尔斯泰等级的批判现实主义的小说拿去发表，我收到的将不是热烈欢迎，而是无情封杀，我这个批判现实主义作家恐怕要被拉到公安局去被批判了。我知道中国官方向来是很推崇托尔斯泰作品的，大家也都知道托尔斯泰是把批判现实主义推到顶峰的大师级人物，但我想如果托爷爷现在还在中国并继续写写批判现实主义的文字，估计遭遇就是我设想的那样了。

如今我已了解到批判现实主义是不属于现实的，只属于历史。尽管官方是如此的重视作品的批判现实主义性质，但要真出现一部批判现实主义作品，定是要狠厉打击的。他们需要的是纸上口上说说的批判现实主义，而非现实的批判现实主义。为什么需要纸上口上说说的批判现实主义呢？大家都知道，大凡最优秀的作品，中国现当代的都是新中国成立之前的，外国的大都出现在资本主义国家里，那么那时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所要批判的无疑都是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重点是资本主义）咯，这样，强调批判的这一点，无疑能够表现资本主义的黑暗，从而使国民厌恶资本主义，再从而使国民满怀热枕地投入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建设。这样，意识形态下的政治目的就达到了。而若是攻击社会主义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例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则自然是归入反动作品的行列，虽然不至于封杀，但总归是不被看好，并且作品中总要有一篇批判该书内容并为社会主义“拨乱反正”的长长的序言。倘若是现实中出现了这类作品，命运是只有封杀的了。我原来仅仅是把中国这种对待批判现实主义的可笑的两重态度归结为是“叶公好龙”，现在一想，似乎表现的可笑现象下面藏着一把政治的锁。

不过叶公好龙的态度是的确存在的，不管是哪个国家，对于现实中出产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总是要实行封杀的，例如美国对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的封杀，其实历史上所有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在发表时总有类似的命运。时代容不得他们这个时代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批判现实主义不属于现实。当然，这些现象下面都藏有一把政治的锁。

回到如今的中国。我现在再去看那些对批判现实主义作品的官方评价，总得忍着一股想笑的冲动。他们喜欢的是与批判现实主义作品保持一定距离后确定不会危及自身后的羸弱的宣讲，一旦作品真的出现在眼前，他们就不免要在惶恐中瑟瑟发抖了。尽管在语文教科书中《六国论》、《阿房宫赋》这些文章被列为重点篇目，但我想如若现实中出现类似的文章，那结果，我不想再说了。真的，在如今，先不说那些大部头的批判现实主义巨著（这类作品这个时代似乎还真没有），就是那些小小的批评，都是很危险的。而至于那些写手，则四周随时都潜伏着危险。龙应台就曾说过：“干这一行，我表示我也心虚了。”我们知道社会是需要这类作品的，不然，社会只会在貌似和平安详的表象中逐渐消沉沦落。我想，韩寒之所以能有如今这般的威望，倒不在于他有多么高的文学天才，——事实上韩寒现象早已不是一个文学现象了，而是社会现象——只在于他写的全是真话，反映了广大人民心声的真话。韩寒的坦诚披露、率直言谈，是那些所谓的文坛高人莫难匹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