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版寓言：人生况味的一声叹息

——刘春庭短篇小说系列读后

在社会转型期，面对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刷和洗礼，人们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也或多或少地在反思、辨析、嬗变、扬弃与整合中打下了时代的烙印——人性的困惑与选择，人情的放逐与回归，人格的玷污与重塑。当然，如何真实而又艺术地记录并反映这一历史时期的社会众生相，以及不同角色小人物的精神风貌和心理诉求，是文人道德良知的发现、责任意识的觉醒、文化自觉的体现。作为青年文学爱好者、准作家，刘春庭正努力地担负起这一重任，在工作之余，以系列短篇小说为材料，构建着现代版寓言的大厦——尽管还是一栋毛坯房，但我们仍能从其文字堆砌的空间中，聆听到作者对人生况味的一声叹息！

众所周知，寓言是用假托的故事来说明某种道理，达到劝诫、教育和讽刺目的的文学作品。刘春庭的系列短篇小说就具有这种特质，它能使读者在阅读中获得一种快感、回味、启示与反省——从平淡的生活叙事中揭示人性的复杂多样，从平凡的人生阅历中挖掘人情的冷暖亲疏，从平实的语言表达中彰显人格的美丑尊卑。作者的春秋笔法，不仅为读者塑造了一个个较鲜明生动的小人物的形象，而且为当代文学观照和研究底层平民生活现状和精神追求，提供了一个可以借鉴和认识的文学样本。

用解剖刀直刺官场生活，以喜笑怒骂的方式描摹官场丑陋的人性，是作者小说中表述的主要内容之一。文本中大都以轻喜剧的效果取悦于人：如表现黑色幽默的《局长入厕》一文，新任某局长为了消除误入女厕所的尴尬和影响，让机关厕所的男女标志方位与国际接轨，用一周时间开会讨论通过了厕所标志调整方案。不料，已升任副市长的原局长回到局里检查工作时，按习惯入厕又闹出了令人啼笑皆非的丑剧。无奈，为了平息副市长的恼羞成怒，新局长只好再次讨论改厕问题。这场闹戏，以夸张的情节冲突和脸谱化的人物刻画，形象地表现了某些官员标新立异思维定势中所蕴含的趋炎附势的潜规则，讥讽了当下部分官员捡鸡毛当令箭、不务大事正业的浮躁无聊心态，也透视了官场中不正常不民主的霸权至上的人际关系。如表现乡俗利弊的《扣饭》一文，村妇女主任翠花因练就了一手“扣饭”的高超技艺而当官，后来却又因之丢掉了乌纱帽——因为上级考核评价是“思想观念落后，工作方式老套”。其直接祸端源于翠花在饭桌上把一碗饭全扣在组织委员的一套西服上了。此乃成败萧和、礼多人怪呀！其实，民间习俗也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一部分，礼节本身并无错，错的是当事人对礼节的内涵和方式的错误理解和应用。这个情节对于我们反思、革新地方风俗以适应新时代文明的需要有一定的认识价值。如表现人情冷暖的《称呼》一文，在竞聘副镇长一职位的过程中，四位中层干部明争暗斗。小马在宴请老张、大李和小王主任时，信誓旦旦保证提干后还以兄弟相称以获得更多投票。可事与愿违，小马走马上任后却判若两人，对人冷若冰霜盛气凌人了。由此可知，在官场中职务的称呼折射出一种“官本位”的心态和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变化，也显示出一种“小人得志便猖狂”的丑陋人格和为官之道，对我们的领导干部有一定的警醒作用。如表现反腐倡廉的《软》、《偏方》、《怪病》等文，以小品漫画式手法推出了副市长、某局长因以权谋私而身陷囹圄或患上怪病的形象。副市长的倒台原因有些老套，在游乐园工程招标中的权钱交易、暗箱操作，刻画了两面派的嘴脸。而某局长的久治不愈的怪病却是一块“心病”，这就有些新意了——中西求医、土洋结合治头疼皆无效，而在古刹烧香时经一老僧指点方恍然大悟。原来在正月十三吃春酒时，某局长对本单位个别职员未给他拜年一直耿耿于怀积郁成病。这种以拜年与否论亲疏的官场“潜规则”，从一个侧面透视了人性中的乖谬与虚伪，也揭露了部分官员中不自信的心理和趁机捞一把的卑贱灵魂。总之，作者善于从生活中观察人物，从细节中刻画人物，从描绘中贬扬人物，着力于官场阴暗面及其心理层面的剖析与鞭挞，让人性的虚伪、欺诈、逢迎、倾轧、浮夸、暗算、报复、贪婪等丑相，借助于官员这一特殊身份在阳光下曝光，给人以似曾相识的真实感和偶看他人裸奔的新奇快感。

用白描的手法探视世俗生活，以不同角色的内心倾诉来体味人生的酸甜苦辣涩，是作者小说中另一叙事内容。文本中大都以“我”的经历和感受来诠释世俗生活的精彩与无奈：如反映公务员苦恼的《手机》一文，因害怕手机叫唤而“直打哆嗦”，是源自于怕单位领导不分上下班时间安排写材料任务或完成零差，怕老婆颐指气使地指令出钱出力耗时间，怕朋友的相聚及人情往来。为逃避手机的干扰，“我”只好告别手机时代回到清静而有规律的生活。可是，物极必反，单位领导却因此罢免了“我”办公室主任职务在家休养，老婆向“我”提出了离婚，朋友和“我”断交，并一致认为“我”已患上精神病要送进医院。这种看似荒唐可笑的故事，却真实而委婉地表现了手机作为信息社会重要工具所产生的负面影响，以及手机使用在公务社交家庭生活中的尴尬困惑和烦恼的情景。如反映丈夫情感的《幽香》、《椅子》、《愚人节》、《梦中等爸爸》、《人面桃花》、《舍不得》等文，或写艳遇中情感的忏悔与坚守自持，或写离婚前从长辈对待一把破椅子的态度中幡然醒悟与反思，或写开玩笑弄巧成拙的代价。其中，《舍不得》一文尤能反映丈夫的消费观，细节描述更具有典型意义。为了买一双袜子，舍不得多出五角钱，大小商店逛遍砍价仍未如愿。可在朋友召唤下“我”却走进麻将馆把钱袋掏空了，回家时还是穿着露出五个脚趾头的破袜子，这种变态心理很值得玩味：在现代社会里，人们的消费心理正发生着某种不很对称也不太理性的畸形而微妙的变化——可以为寻求精神刺激的赌博或虚幻的潇洒面子而一掷千金，却为个人和家庭的基本物质生活需要十分吝啬。这种矛盾而偏执的消费观，从表面看是资金的使用流向的选择问题，实质上反映的是现代社会人们尤其是年轻一代那种虚荣心、苦乐观，说到底是人们的价值观人生观发生了一定的变化。发现、提出、描绘、研究这一独特的心理态势及其对消费需求和精神文明建设的直接间接的影响，作者以一个消费者和文人的双重身份与理性眼光，为之做出了自己有益的探索和积极的贡献。

作为一名年轻公务员，作者没有被世俗生活的市侩气息所淹没，也未被琐碎繁杂的应酬事务所迷惑，他始终保持着一种敏感而且善良的心灵，以明智而聪慧的双眼，捕捉生活浪潮中裹挟的真善美的“珍珠”，并以揭露、讥讽、揶揄、抨击、幽默、反语等方式表达出自己对生活的思考及对人生的态度。其小说基本做到了题材小，人物活，主题深。我们期待作者在以后的小说创作中，在表现手法上更多样化一些，在人物刻画上更细致一些，在情景描述上更生动一些，在意境营造上更浓厚一些，在题材选择上更丰富一些，在语言表述上更简洁一些！如此，我们将听到的不只是一声叹息，而是文坛上的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