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悲催族”

下雨了。我很喜欢雨。我是到今天才知道我有多喜欢雨的。不用出门，不用做事。坐在家里，一颗烟，一壶茶，一个人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安逸。最关键的是，我的神经衰弱好像一下子好了。生活在深圳，是很难得有这样的日子的。还好，深圳是个多雨的城市，尤其是在夏季。但既便是如此，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们，似乎也很难得有机会能够真正地停下来。哪怕是在真正的假期。

我经常失眠，总是脑袋一碰到枕头就开始不停地播放MP3，又或是MP4。有时候我都不知道它到底在放什么，总之是一脑袋的浆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医生说，这是神经衰弱。我试过很多方法，都不曾奏效。可不知道为什么，一下雨，我就觉得特别放松。一下雨，我就再不会觉得睡不着了。我特别喜欢在下雨天睡觉。真倒不是因为不用上班，又或是可以暂时地卸下身上的千斤重担，忙里偷闲。只是无来由地觉得放松，心情上的放松。

其实对于我来说，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休息的时间比上班的时间还要多，甚至是多得多。所以如果只是单纯从时间的角度出发，把不用工作的时间都当做是休假的话，那我完全没有理由因为一场雨而感到如此兴奋。所以，精神上的放松，在我看来，和时间似乎扯不上太多的关系。

在众人眼里，我一直是那种业余生活比较丰富，娱乐节目比较多的人。也许是年纪的缘故吧，最近好像越来越不好动了。好几次，和朋友一起去喝酒、唱K，总觉得意兴阑珊、毫无兴致。总是在朋友们意犹未尽的时候，找理由匆匆离去，一头宅回家里。

所以我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多，也就是说休息的时间其实是非常多的。然而整天觉得浑浑噩噩，全身乏力，头昏昏沉沉，甚至总觉得眼冒金星，感觉就快要死了一样地难受，却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放松的心情。以至于我总怀疑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所以，上一个星期开始，我开始有意识地去戒掉自己的一些不良嗜好。比如像整天嚼槟榔、喝啤酒；比如像整天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比如像整天对着电脑。于是，我开始非常用心地每天在家泡泡功夫茶，少吃槟榔，少喝酒；并且开始有计划地每天出去跑跑步，然后回家看看书、写写东西、做做俯卧撑……

但我的心情，始终还是没有像今天这场酣畅淋漓的大雨过后这么愉快过。

我想，这是为什么呢？我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就像我失眠时，辗转反侧还是睡不着一样。

后来我发现，原来生活在今天的我们，尤其生活在像深圳这样大城市的我们，太浮躁了，太唯利是图了，太急功近利了。然后，我置身事外，换一个角度站到自己身后的位置，再看看我每天的样子，我发觉很可笑，很“悲催”。所以，再好的功夫茶也品不出滋味；再健康的运动方式也放松不了我们的心情；再好的一本书捧在手中，也只是一副看上去很滑稽搞笑附庸风雅的样子。

因为我发现，我泡茶的时候，也是一种紧赶慢赶的心态，总在估摸着这壶茶还要泡几泡才能倒掉；跑步的时候我也总是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拿着钥匙，一边跑一边不停地计算着手机上面的时间，看今天跑了多久，还有多久才能回家；看书的时候呢？我也只是因为觉得这比整天对着电脑要来得健康。我在做所有这些我认为更健康、更积极的事情的时候，仍然是非常有目的性地去做的。最后就变成了为了完成它而去完成它。所以，这些看上去很健康很积极的事情，到最后并没有收到期望收到的效果。该浑浑噩噩的还是整天的浑浑噩噩，该头晕的还是头晕，该眼冒金星还是继续眼冒金星。我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起来。

我很用心地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其实实属是不用心啊。

尽管我是真的很用心、很希望把它做好。但是由于骨子里这种做任何事都带有目的性的心态，我失败了。请允许我把这种骨子里的目的性称作“属性”吧。因为我发现，这几乎是每一个和我一样生活在深圳的这些个“悲催”族们都有的共性。我们每天一大清早就起床紧赶慢赶地往公司赶，生怕迟到了要被老板无情地扣掉我们本就微薄地不值一提的那一点点薪俸。却不知道今天的运气如何？换成更确切的说法应该是不知道今天路况如何？每天必然堵车的那一截路今天会不会少堵几分钟？因为按照一般公司的规章制度，少堵一分钟的车，如果你真的又迟到了，你就可以少罚一块钱。上班的时候，神经紧绷，生怕那个环节出一点点差错。因为如果稍有差池，情况恶化，每个月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收入就又会由捉襟见肘变成入不敷出。好不容易，紧绷着神经终于熬到了下班，本以为可以放松下来了，但是还不行，这个时候更是你要攒足了精神头的时候。如若不然，你很可能就挤不上回家的最后一班“二路汽车”了。我相信，在上下班高峰期到过华强北和东门的人，都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每天在这种高压态势下生活的人，除了上班、赚钱、买房之外，又怎么可能有闲心对别的事情那么用心呢？生存下去，已经是个很严峻的话题，更何况还有“买房”这样更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人生高峰要去攀登。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华强北、东门、地王大厦等等这一个个听起来光鲜亮丽的商业圈“搵食”的所谓的高级白领们，其实之所以每天要那么辛苦地挤公交车，是因为绝大多数人都住在关外。因为那里的房租明显要比关内便宜得多。所以，他们只能选择在关内上班，在关外生活。就像很多香港友人一样。他们在香港上班，却只能选择租住在深圳那些一栋栋摩天大楼后面－－那些阴暗潮湿的城中村的农民房里，过着相对低成本的生活。难怪，有一次和一个友人聊天，他问我在哪里上班，我说罗湖。他又问我住哪里？我说在华强北。他不禁惊叹：“兄弟，混得好啊！”我汗颜。

我的工作还算安逸。起码不用每天去跟那些“高级白领”挤公车，最后挤成了灰头土脸。但是，我的心里除了赚钱还是只有赚钱。至于别的事情，仍旧是无暇他顾。即使是“顾”了，却也是“顾”不好的。哪怕明知道身体已经拉响警报；明知道亚健康；明知道已然接近崩溃的边缘。但是这似乎是每个深圳人的终极目标，也是每个深圳人的命运。又或许，全中国的人们都是一样。

无独有偶。前不久，为了纪念深圳特区成立三十周年，深圳广电传媒大手笔制作了一部叫做《命运》的电视连续剧。故事从广东沿海一带很多居民无法过活，从而不得不选择逃港展开叙述，一直讲到今天的深圳。当年那个全村只有一部老式的手摇电话、一个破败不堪的小旅馆的小渔村，今天却成为了闻名遐迩的国际大都市。不能说不可歌可泣。世界第26届大学生运动会也即将在这里召开。这样的成绩，不能说让我们不骄傲。

“城市，让生活更美好。”——这是前不久刚结束的上海世博会的口号。这一场空前盛会在上海的召开，又让中国人着实骄傲了一回。是的，中国从一个贫穷落后的国家，正逐步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中国有太多地方从当年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正在渐渐被全世界人民知晓，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令国人振奋的事实。

然而，也是前不久，我在《读者》上看到一篇文章。是写关于城市化进程方面的。同样是这句口号，作者的观点是——它不适用于很多国家和很多文明的发展阶段，事实上它不适合大部分国家，而几乎只适用于中国。城市化被当做了文明进步的表征。

作者的文章我是看懂了。但对于这种在我看来几乎是国家发展进程中战略高度的问题，又岂是我这种草根敢去思考的。我只知道在这一个个可歌可泣的奋斗故事之外，在这一首首振奋人心的时代赞歌背后，我们的城市越来越多姿多彩，地铁线路越修越长，但是，拥堵、焦躁、以及那些浮华背后的贫穷似乎并没有得到太大的改善。只是如此下去，希望电视剧里那盛况空前的“逃港事件”不要再次上演在历史的舞台。君不见，早有多家媒体以大篇幅报导很多港人在深圳过低成本生活的梦想泡汤，纷纷返港吗？

“高级白领”仍旧是每天灰头土脸地挤着公车。面对来自生活的压力，最后他们除了用心赚钱还是用心赚钱。至于其他的事，实在是无暇顾及。我想，生活在深圳的每一个人应该都知道“深圳速度”的故事吧？我们从来到深圳的那一天开始，就听说了“深圳速度”，从来深圳的那一天开始，我们就知道，在这个地方，一天不努力，我们就会落后，甚至是饿死。于是我们每天用“深圳速度”屁颠屁颠地赶去上班、去赚钱、去挤那每天都春运一样的公交车和地铁。我们无非是想让自己在这个我们所深爱着的城市有一片立足之地罢了。最后我们发现，我们还是被“深圳速度”的物价和房价远远地无情地不管不顾地抛在了身后。

但是对于其他那些更健康更积极甚至是更加迫切需要我们去做的事情，我们还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理会。尽管很多人知道再怎么努力——这辈子，在深圳，始终都逃脱不了“顶无片瓦遮天，脚无立锥之地”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