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味儿,幽幽——读《白洋淀纪事》后
据学生时的一次作业修改
孙犁描写战争生活的作品与别人是不一样的。他展示的不是战争的残酷,而是战争下的美好人性。文章分析了《白洋淀纪事》里的人物形象,人称角度,特别是对女性的成功描写,让人领略到了孙犁作品的魅力所在。
在山中,你走乏了,正希望有口水解解难耐的干渴,却猛然发现,在离你不远几步路的地方,有一股涓涓细流。欣喜地跑过去喝几口,那味儿自不必说,心情一定舒爽难言吧!
正如你在茫茫的森林中,不知路在何方,无头无序时,你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隐隐的笛声,你一定是倾耳聆听,睁大惊奇的眼睛细心寻找,因为这诱耳的笛声就是你的希望,你会因了这笛声而加快步伐。
“枪枪炮炮”的生命赞歌,“花前月下”的温情浪漫,“007”的紧张曲折,我们看多了,偶尔翻开《白洋淀纪事》,那真是情味迥异:如山涧的溪流——质朴,自然,微小却不断东流;如森林里的笛声——清新,婉转,虽幽幽飘忽,却给你带来了希望!
一个人,一对恋人,一个家庭,一个小村庄;邢兰,秀梅和原生;水生和他的女人,一个小小的篙儿梁,就是一个时代和这个时代里勇敢、正直、坚强和善良的人民的缩影,一个时代里风云变换的现实生活的真实的反映。这是作者为“小民”唱出的颂歌!
如果我们不仔细体味,这“小民颂歌”或许平淡无奇,没有戏剧式的紧张,没有扣人心弦的情节,没有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也没有欧式的华美铺陈,更没有“模式英雄”的痕迹,我们看到的只是普通百姓的平凡生活。
《白洋淀纪事》里,大都是一些精巧的小故事,无论是人物、情节都好似十分平淡。但这正好象小溪里跳跃起来的浅浅的浪花,充满了活力和生机,这也许应归功于作者独到的写作技巧。
“你有什么话嘱咐我吧!”
没有什么话了,我走了,你要不断进步,识字,生产。”
“嗯。”
“什么事也不要落在别人后面!”
“嗯,还有什么?”
“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
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着眼泪答应了他。
《荷花淀纪事》里,水生嫂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女人,几句简单的话,却让我们对那个特定时代的一名普通农村妇女产生一种由衷的敬佩——她可以以死表达她对反抗侵略者的决心。她是柔弱的,她更是柔韧的;她是温顺的,和丈夫分离,她虽然也微笑着,但她也会深蹙愁眉,依恋难舍;但她也是坚强的,她知道她该怎样维护自己的尊严,也知道她该怎样维护自己男人的尊严。或许,她不知道国家民族的尊严是什么,但她以自己的尊严维护着国家民族的尊严!
“打走了鬼子,我回来谢你!”水生简单的一句话,既表达了他抗战到底的决心,也表达了对妻子在家辛苦的不安,虽然是一个战士,但对自己的女人也充满了柔情!
《藏》里,浅花说话,“象小车轴上抹了油,转的快叫的又好听”;纺线,“纺车象疯了似地转”;织布,“挺拍乱响,棱飞的象流星”;做饭,“切菜刀案板一起响”;走路,“象扫过平原的一股小旋风”。婆婆只好对她说:“你消停着点”,浅花的性格就一个字——快,快而且美而且好。
《白洋淀纪事》的大多数篇章,作者是以第一人称叙述故事的,这使作品更加真实可信。
《邢兰》中,当“我”看到邢兰在极艰苦的条件下,爬上树丫吹起他心爱的口琴,那种苦中作乐的精神,使“我”振奋,并且看到了中国之希望所在。
《白洋淀纪事》是这样的,一群带着泥味的人表现着一种带着泥味的情,异常平静地述说着他们的爱,也异常平静地述说着他们的恨,就这样,在这些不起眼的,真的人和真的生活中,我们认识到了日本帝国主义的罪恶,也更清楚了中国普通老百姓的伟大,更明白了侵略者必败的命运!
最精彩的是《白洋淀纪事》里对女性的描写,他们性格丰满、细腻,各具神采,读来真是满口染香。水生嫂、浅花自不必说,《山地回忆》中那个顽皮的姑娘,那么水灵,真切!
开初,“我”洗“我”的脸,她洗她的菜,井水不犯河水,可她偏找“我”的碴儿,太不近情理!而“我”随便反驳一句,她就骂出“你在上流洗脸洗屁股……”这样难听的粗话,“我”很闹心,但后来“我”却发现,她其实很单纯,因此也很快乐,她后来居然拿给奶奶做袜子的布给“我”做了一双新袜子。
《麦收》中,当一个姑娘说小梅奶奶对抗日的贡献不大时,老大娘狡黠地说:“我的贡献比谁都大,我有两个儿子在八路军的队伍里。”她那么自得,岂知道被她说的那个女孩已满脸羞红,暗自着急了——一个小姑娘怎么会有儿子和别人争高低呢?
《白洋淀纪事》里的那些女人们,带着脱不掉的泥味和野劲,情不自禁地说着叫人难堪的粗话,任意地快乐着并且战斗着,哪怕是“落后妇女”也那么生活化。
《懒马的故事》里,四十好几一个婆子,丈夫骂一句就去上吊;妇救会叫做一双鞋,她就到处自夸自己的勤快,结果做出来的鞋谁也看不上,作者只好给她改名——马兰叫“懒马’了。
除这些而外,《红棉袄》里姑娘对羞涩的掩饰;《女保管》里,刘国花的无私无畏;《婚姻》里如意为争取婚姻自主而进行的抗争;以及《瓜的故事》中“馋懒斜”的好吃、爱贪小便宜......这些形象,无不栩栩如生。
我老觉得,《白洋淀纪事》里的女人形象简直可以和《聊斋》里的狐媚妖仙们比个高下,他们同样美丽,同样善良而且大胆勇敢,敢爱更敢恨。所不同的是,《白洋淀纪事》里的女人是时代铸造的精灵,她们有着人的体温,虽然柔弱却不能不肩负着时代的责任,她们没有机会“为情所困”,因为他们的情关乎国家民族。而《聊斋》里的狐媚妖仙们却只能幽怨着,孤独着,泪流涟涟,因为他们注定为情所困,因为人妖两隔!
孙犁喜欢她作品里的人物,因而我们不能不喜欢;孙犁由衷赞美她作品里面的人物,因而我们也由衷赞美——因为从某种角度上说,那些人物就是我们。那个时代虽然已经逝去,但我们身上流着和他们一样的血液,我们心里奔涌着和他们一样的激情。孙犁的笔意是含蓄的,但他的心泉是一匹奔放不羁的野马,于平常中显力量,于淡定中见新奇,于清新中透出色彩斑斓,如一股夹带着泥土气息的幽幽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