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之死
冷雨幽窗不可听,
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如我,
岂独伤心是小青。
——明初.冯小青
早春,西子湖畔的风还带着料峭春寒。孤山脚下的梅树林中,深藏了一个面容。这张面容半掩在梅花的后面,白衣翩跹,黑发飘摇,还有,像梦一般悠远的目光,是那么的遗世而独立,她的忧伤惊恸了飞鸟,就那样,秉绝世之姿容,像个梦一般飘在梅林深处。
她的确就是一个梦,一个六百年来令人们不断去回想去猜测的梦。
她便是明初怨女冯小青。
当你检索历代传奇女子的时候,一定不会遗漏冯小青。小青不是歌舞妓,不是风月场中的人,她是通常被称作“良家女子”的那一类,然而以十八年的短暂生命赋予人们千古追思,她当然是特别的。
这个本该生而幸福死后无名的太守千金,在倾刻间遭遇家难,父母家人皆尽被斩,唯她,带着一身的伤痛逃到了杭州。
杭州真是个好地方,小青在这里开始了她生命的真正意义。
落难的美人总是会激起男人们的英雄气概。当小青第一次站在西泠桥畔,杭州城里男人们的心像西湖的水一样荡起了涟漪。“她会花落谁家?”他们遥遥的猜想,切切的期盼。
而小青,牢牢地记住了元宵节的那盏红灯,那幅灯迷:
话雨巴山旧有家,
逢人流泪说天涯。
红颜为伴三更雨,
不断愁肠并落花。
这迷底是“红烛”,这迷面却是小青的心境。小青站在灯下的风中,那么的落寞,深深的刺痛了迷面的制作者冯通的心。
两颗心,在这一刻,电光火石一般的,碰撞了。
小青,这个视爱为生命的女子,拥有了此生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爱情,她的忧愁便少了,她的欢喜便多了。
她为他抚琴,他远远的静静的凝视,如凝视一幅画。下雪的时候,她便飘于梅树林中,十分用心的收集梅花瓣上的积雪,因为那雪如同她怀着爱情的心一般晶莹。她用这雪为他煮茶,他用轻怜蜜爱为她沉闷的心闪出一片晴朗。
小青就这么嫁给了冯通,在西湖边的孤山别院中。他们相知相爱,尽情享受因山水而美丽的爱情,因爱情而更美丽的山水。
人们常常看到一个绝代佳人在孤山上的梅林中翩翩舞蹈,梅林便因她而成了仙境,她仿佛一位落入凡间的天使,霎时照亮了整片湖山。
这是小青在表达自己的爱情。她就是这样至情至性的女子,她觉得,爱就像一朵花的开放,是自然的,美好的,而不是罪过的,因而她从不遮掩,有了爱,便要获得世人祝福的目光。
只是,这爱情惊动了一个人,冯通的妻子。原来冯通是有妻子的。而这个妻子也容不下一个妾,施尽了最泼辣的手腕将冯通带回家,寸步不离。
从此,小青失去了此生唯一的爱情,也迷失在万劫不复的命运里。
她是等待过的。午夜梦回的时候,她的夫君似乎就坐在对面同她一起煮茶品诗。她仍然喜欢在梅林中翩翩舞蹈,为她心中不朽的爱情。
但是,终有一天,梅落春来,小青的眼中渐渐开满了杜鹃。“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
小青临水自照,她问水中人“为何如此苍白憔悴?”日日照水日日问,影也不成双。
别院隔壁的老尼想要渡化这个凄丽的女子,小青拒绝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断爱绝情。
别院的外面,那么多热切的眼睛在期盼着她,她身边的杨夫人说“改嫁吧”,小青仍然拒绝了。她说“宁作霜中兰,不为风中絮”。是啊,她纯净的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
而那个人飘在梦里,似乎永不再可触及了。“自思自解自商量,心可在,魂可在,著衫又执双裙带。”莫笑女儿痴,你若了解了,又如何会笑?
我曾经在梦中与她相遇过,她说:其实她一直都是在等待的,即使在抑郁而亡的那一刻。只是,接她的油壁香车没有来,红颜终究守空尘。
小青开始忽略自己的身体了。一个病弱的身体,加上一颗枯萎的心,便注定她将很快的消殒。只是,她还有一个愿望:要给自己的所爱留下一幅画像,那将是此后,他思念她的唯一方式。
为了这幅画,病弱的小青集聚了所有精神,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画师面前。唉,这是怎样一颗痴情的执迷不悔的女儿心。
小青是绝代佳人,一笔当然画不好。画师观察了八天,小青也坚持了八天,终于完成了《倚梅图》。画上的小青,神情自然,风态流动,呼之欲出。而活生生的小青,也真的耗尽了精力,再也无法支撑了。
在一个芭蕉也落泪的日子,小青靠枕支颐独坐深夜,对着画像中光鲜的自己,她提笔写下哀怨千古的诗句:
冷雨幽窗不可听,
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如我,
岂独伤心是小青。
小青在如花年华归于尘土。
小青永远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