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走出校门,然后当农民;不甘心,当保姆;被赶出,流浪;进厂,因为不满再度被解聘;自己做生意,生意很难维持;当棒棒、收破烂、嫁作人妇……文章写出了农民生存的艰难,呼唤社会关注弱势群体。
我虽然不是很苍老,但也是惯走江湖,曾有过许多身份和称谓。各位不要误会,先进个人、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人大代表、政协委员等头衔与我无关。
我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出生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两个姐姐了,于是我就是三姑娘。在上学前,我很清楚的知道我是三姑娘,三姑娘就是我。
上学了,老师时刻提醒我:你是个学生。在学生这个职务上,我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一干就是十年。在这十年里,我还兼有其他头衔和称谓,比如:红领巾、小组长、三好学生等等。都说学生时代是豆蔻年华,是多愁善感的岁月,是有梦的季节,可是我的学生时期没有梦,每晚都睡的很踏实。因为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有自己的位置,所以踏实,所以没有梦。
校园虽好,非久恋之乡,不知哪一天,我不再是学生了。不做学生的原因不是昆山无书,而是兜里无钱。我回家了,乡亲们很友好、很热情的向我致欢迎词:学好数理化,回家扛犁耙!欢迎回家做农民,毛主席说过,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可以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我点头微笑着,心里却嘲笑他们:这些农民知道什么?我是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入校园内,一去十来年。嘲笑完了,我才意识到,自己也是农民,也很想如阿Q一般安慰一下自己:我是读过书的农民。可是看到自己身上的泥巴,与别人并无二样时,突然就没了自我安慰的理由。
过年了,隔壁的二丫头回来了,她在上海做保姆,听说挣了不少钱,估计有两三千吧,真了不起。春节一过,我就把被子装进蛇皮袋,扛在肩上,跟她一起去了上海。一切都是那么顺利,在二丫头的帮助下,我也找到了一样的工作。从此,我又有了新的身份:保姆。保姆是个什么职务呢?大概是过去的丫鬟吧,我想。东家的少主子很难侍候,经常要我找个梯子,好让他上天摘月亮。本着忍无可忍,就无须再忍的态度,也本着治病救人的原则,有一天,在少主子胡闹的时候,我略施薄惩。但我忽视了贵族子弟的智商,呀呀学语的少主子居然会告状,我理所当然的被扫地出门了。
我不想回家,不想再次听到乡亲们的欢迎词,于是就在街头流浪,寻找新的职业和称谓。很快,新的称谓就来了。几个穿制服的大哥走过来,问我在干嘛,我说找工作。大哥们二话不说,很热情的接过我装被子的蛇皮袋,用红笔在上面签字:盲流。字迹龙飞凤舞,苍劲有力,可以猜测,绝非一日之功。接着,一位大哥又在我的后背的衣服上留墨,我的皮肤隔着衣服感受着笔尖的行走方向,聪明的我猜到了,还是那两个字:盲流。我被大哥们送上了火车,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那趟列车上的乘客都是盲流。乘客们都兴高采烈地聊天,因为我们比孙志刚幸运太多。
半夜时分,我回到了家乡。换了衣服和蛇皮袋,第二天一早,我又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在祖国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上,继续着我的淘金梦想。我进了一家电子厂,天天在流水线上想象着高山流水。我又有了一个光荣的称号:打工妹。在我旁边的一个小伙子,从名字上看,就像我的亲兄弟,他叫打工仔。那个打工仔也是不务正业,整天想着当诗人,经常拿着大作在我面前炫耀。为了显示自己的文化水平,我也写了一首诗,诗中有一句:可恶的流水线啊,有多少姐妹用生命和青春在这里泅渡。没想到我的大作就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流了出去,流到了老板的耳朵里。老板说,这么好的文化在流水线上干活,可惜了,去当作家吧!我拎着被子从厂里的大门走出来时,突然想起了柳永,奉旨填词的柳永。
但是,我没有奉旨当作家,而是做起了生意:冰糖葫芦批发零售--从别人那里批发,自己到处零售。每天回到租来的小房子里,数着赚来的零钱,我很有成就感。现在的我该是老板吧,最不济,也是个体经营户,我想。可是,现实总是让我失望,照顾我生意的客户们,都喊我:走鬼。
后来,糖葫芦生意也不好做了,可能是受国际金融危机影响吧。为了生活,我辗转来到重庆。流浪了一段时间,花光了巨额存款,只有去干力气活了。因为在农村锻炼过,挑起担子我不比男人差。那段时间,我的名字叫:棒棒。
做棒棒的时候,我认识了张嫂。张嫂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从事着物资回收和能源再生工作。看她的收入不错,我也加入她们的队伍。从此我的身份有了历史性的突破,不单出门有车,而且每个人都尊我为王--破烂王。
三年过去了,我换了三辆三轮车,终于掘得第一桶金,完成了原始资本的积累,衣锦还乡,荣归故里了。回家的途中,我揣着存有两万元巨款的存折,心情激荡,真想唱一首大风歌,可惜,忘了刘邦的歌词。接下来的事很平常,嫁人了,有孩子了,巨额存款又花光了,我又回到城里“工作”了。时代变了,我的称谓又变了,现在的我是农民工。农民工到底是个什么工?是农民还是工人?我很好奇。听说这个词已经被收入词典了,有空一定去翻书看看。
我的孩子也是学生了,而且是城里的学生,值得庆贺。我从我的存折里,取出了八千元征地补偿款,无私的捐给了孩子的就读学校,捐给了教育事业。不是有句口号吗?再苦不能苦孩子,再穷不能穷教育!因为我的慷慨和对教育事业的支持,我的孩子也有了一个与同学们不同的、光荣的称谓:借读生。
很奇怪,学生时代的我没有梦,今天的我却时常在梦中惊醒。梦中的我被人追问: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我绞尽脑汁,竭尽心力,也不知如何回答。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后记:看了一期电视节目【关注农民工】,看完以后,眼角湿湿的。因此“杜撰”了这篇文章,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关注草根、关注民工、关注弱势群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