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大学堂之

与所有普通老百姓一样，我的身世极其平凡。祖辈与父辈是中国亿万普通农民中的一员。但我骨子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强与倔强。这种坚强和我继承了底层人民最好的优秀品质分不开。我出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在世俗眼光里，农村是贫穷与落后的代名词。农村学生面对城镇的同学有一种自卑感，开始我也有过这感觉。但我比同龄人提早意识到那片原野，有我吸收不完的营养与可以充实自身的种种元素。底层的人民的很多优秀的品质，如对生活充满憧憬，对困难的乐观态度，对于物质生活的不过分追求，人情的醇厚，给了我一生受用不完的财富。我最困难的时候，这些优秀的品质一直在支撑着前进的步伐。有几次算是比较大的挫折，也没有把我击倒。有三个亲人耳濡目染地教给我很多好的品质，分别是爷爷、奶奶和妈妈。

我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接受着隔代教育。爷爷与奶奶给了我最初的启蒙教育。父母要忙于干农活，没有时间顾及。我是长子，还是长孙，因此，不仅是父母，就连爷爷与奶奶同样是满怀热情地悉心教育与陪伴我。这可能是我永远不会有恨的原因之一吧。在我后来怎样遇到不公平的待遇时，总不会抱怨太多。这世界一开始就给了很多的爱。城里人不喜欢隔代教育，但我很幸运有一个好爷爷、好奶奶。人们担心的坏处（如老人过于宠爱小孩），我都没有碰上，而是得到了所有好处，爷爷与奶奶的所有优点对我都有所熏陶。爷爷与奶奶读书不多，但他们几乎集中了民间文化所有的优点，给我以很大的心灵安慰与幸福感。这是我一直感恩不尽的。在报读研究生时，我读了一个常人看来并不热门但我却很满意的专业——民间文学（后来老师把我调整到民族当代文学），是源于我对民间文化的眷恋。

我后来遇到了很多人才。县重点高中是人才云集。上大学时，因师大有权第一批录取，招的都地全省（其实是自治区）的精英。读研究生时更有来自全国的精英，也算是阅人无数。但真正佩服的人不多。能够象爷爷与奶奶一样有才有德的，还真不多见。排除亲情因素，客观地讲，他俩身上有许多常人无法能及的东西。两人都非常聪明，但聪明方式不一样。爷爷是大聪明，奶奶是小聪明。爷爷的把民间文化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而奶奶把民间的智慧发扬到很高的高度。两人都很有个性，在一些问题上总是不相让，总让我们有很多感叹。

说几个例子说一下爷爷奶奶的过人之处。爷爷能在饭桌上滔滔不绝地讲很多故事，如兄妹造天地的神话（上大学才知道为神话，当时只当作一个活灵活现的故事去听），石崇比富，广西状元与广东状元斗智，家乡某个地方金子、白银变人（或变鸡、变白鸽）转移的奇闻逸事。我们最想听的是讲起来如在昨日的其亲身经历——爷爷做了国民党的逃兵，好不容易捡回一命，才有我们全家。爷爷讲故事能抓住我们的反应及时调整故事的情节，不让人感到唠叨。在关键时刻，爷爷能及时地加入一些世界观与人生观的态度的话语，使德育教育而不留痕迹。爷爷是传统信仰的守护者，教我们敬重祖先，传统的信神、敬神的观念在过节时体现得很淋漓尽致。年初一到初七是什么日，爷爷都讲得与我今天看到书上的一点不差。我爷爷还为我用草编过一个避邪的符，让我们在稻田间小路的散步变得那么让人难忘。

说一下奶奶。与爷爷在大家庭里普遍得到敬重不同，奶奶的为人备受争议。该是她的她当仁不让，也许是她的争造就了爷爷的与世无争（有古人说，我不争，莫能与我争）。她常指责爷爷胆小，凡事都甘心吃亏。她脾气一来，会用一哭二闹三上吊来对抗我爷爷。回娘家躲避是最常用的招数，但还有更高招的——拿绳索摆好阵势要上吊，掰好火柴头上的火药（据说可用来自杀的）哭着说要吃下去。在父母叔伯婶姆眼里，奶奶脾气很不好，凡事都较真，大家挺怕她的。据说伯母刚嫁过来没多久，受不了奶奶的严厉的呵斥，没过几天就哭着到奶奶娘家告状，说是若还对她百般挑剔，就决意和伯父离婚。说到离婚，那一代人也很奇怪，受传统思想的约束很厉害。奶奶没读过书，她几乎不认得字。但奶奶常说，那个年代，都说是嫁猪随猪，嫁狗随狗，嫁个木桩终生守，象你们今天那么开放，我早就改嫁了。她经常讲到爷爷的不好。爷爷是一个好人，但在奶奶眼中，爷爷不是一个很好丈夫。今天的年轻妻子讲一个好丈夫的标准是在外面是一只虎，在家里是一只猫。爷爷不是，他在外与世不明争（其是暗地里争，希望下一代会做人，知书达礼的），他会吃眼前亏，但赢得大便宜。爷爷在家不讨好奶奶，有时两个人斗气，经常十天八天不讲话的。我们其实也会理解到爷爷奶奶们的用心良苦，对艰辛环境生活的上两代人的一种感叹。奶奶是有理由去责怪我爷爷的，因为我爷爷年轻时候的一次自以为是，或者对自己中医常识的太过自信，奶奶一次发高烧时，爷爷在老家自己采来的一种凉药去洗，结果是这种凉药药性太强了，把奶奶的骨头都冼坏了，第二天奶奶就背驼了，奶奶从此一辈子只能永远驼着背走路，不能挑东西，不能干重活了。这件事成了奶奶终身的痛。当然也成了爷爷终身的痛。爷爷似乎一直没有提起也不愿提起这事。奶奶由一个身材很高挑（相对于南方人，还有那个年代而言）的妇女变成了一个半残疾的人，由一个好强而勤劳的家庭主要劳动力成了只能干一些轻便家务的人。这事我们能怪谁呢？看病难在今天仍是农村的一个大问题。在老家，很多人都自己采中药来治病。小病通常不求医生，除了一些不得已的大病。孙儿的接生大多都是奶奶亲自烧红剪刀剪掉脐带的，这样能省下很多钱。但靠土办法去就医的代价不小。奶奶遭受的打击就是一个例子。此外还有一件让奶奶终生刻骨铭心的事，就是她唯一的女儿因被吸血虫吸了血而没有及时求医，在人生芳华时刻的十八岁去世了！

讲一讲我奶奶的过人之处。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得很出色，这是我比较佩服奶奶的一个重要原因。我奶奶和家乡所有的妇女一样，会编很多漂亮的竹器，如箩筐、箕、筛、火笼（烤火用的）、竹扇等，四个媳妇都没有她编的东西好。奶奶每年在家里都养很多鸡，每天还喂猪，带大了大部分的孙子（奶奶一共有孙子十三个，有一部分是由爷爷带）。奶奶已八十多岁，还坚持每天自己煮东西。若身体有一些不适，能坚持用一些外用药自己擦，实在擦不到时才叫别人帮忙。

对我而言，我对奶奶的感激还主要不是这些，奶奶还有一个非常好用的脑子。在细节上的过人之处，是很多人所不能及的。尽管脾气不好，但她发火前总作一番酝酿，有的放矢，连发火也不乱发火。奶奶从不对外人提起自家的矛盾，很懂得团结一致对外的重要性。有几点可让习惯了用笔记本、电子笔记本或计算机的现代人汗颜。奶奶不识字，只能用脑记，她会把很多重要的事很具体的复述出来。复述时时间是准确到某年某月某日的，那情景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但奶奶还能一一地很详细地讲出来。比如回家探望她时，她会把我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回去，我给了什么东西她，哪一个孙子也回去了，带了什么东西；她什么时候跌了一跤，什么时候得了啥病，如何治好的等等。奶奶的记忆力让所有家人佩服，这种过人的记忆力对我的早年教育是很有帮助的。我从小学到初中学习成绩一直在班上能排名第一，和奶奶早年能让我背一些童谣，让我算一些数是分不开。奶奶不用钟表，凭每天屋檐下的太阳投影也会知道时间是多少，而且几乎分毫无差。

人生的第一堂课应该是我爷爷奶奶教我的，所以在这里着笔挺多。当然我爷爷奶奶与所有农民一样，也会迷信，每逢节日时爷爷奶奶会讲很多上香的规矩，也会用很多迷信的办法为我除病驱邪，尽管我现在满脑子都是科学的知识，但对于一种不可知的世界，还是始终怀有一种虔诚心理的。这也常使我感到很充实，不会有现代人的迷茫感。

说一下我妈妈，我妈妈在我年少六岁之前，因为为生活所迫，所以很少留给我什么深刻的印象。六岁之后，妈妈就在干活时把我带上。我甚至还记得妈妈第一次哄我去干活时，以煮好豆豉作好菜来哄我去插秧。村上男人是不插秧的，妈妈哄我去，也算是了不起的事（我后来还经常对人夸耀说干过一般男人没干过的活）。妈妈非常勤劳且能吃苦耐劳，每天都早出晚归地干活。妈妈不参与什么娱乐活动，没打过牌，很少串门聊天。妈妈天生体质不好，六岁才会走路。爸爸有时会埋怨妈妈干活不利索。妈妈生下我们四个兄妹中，尽管能力不一，读书有多有少，但都勤劳干活，性情较好，这一点和妈妈的言传身教是分不开的。我报读高中，家中很多人反对，包括我家文化程度最高的伯父也担心那庞大的学费，但我妈妈义无返顾地支持，这一点我感激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