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梧桐

清水瞳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5-15 18:26 责任编辑:二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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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见过老年的奶奶,清瘦高挑,虽然生活在农村,皮肤却很白,是个温柔沉默的人。不知道用这样的词汇去形容一个老人是不是恰当,只是每一次看奶奶的时候,总觉得是用的爷爷的眼睛。

爷爷比奶奶先走了五年,现在,奶奶也随他而去了。再想起他们,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

我的印象里,一直有一棵参天的梧桐枝繁叶茂。在夏天的傍晚,日辉隐去或者刚刚下了一场雨,天空渐渐现出深蓝,梧桐树下有一把竹制藤椅,古老的土黄色,上面坐着奶奶,一身玄色衣衫,手上握着一把蒲扇,放在胸前——一种非常寂寞的手势。奶奶的眼睛很深很黑,但什么也看不到,自丛爷爷死后,她就什么也看不到了。我喜欢悄悄的站在奶奶身边看她,想象她年轻时的样子,从她小巧的鼻子就可以猜出她年轻时有多么清丽。可是,她的眼睛对着某个遥远的方向,她在看什么呢?

我想起了那个傍晚,那时,爷爷还在世。也是夏天院子里这棵梧桐树下,奶奶做好了晚饭,因为屋子里太热,饭菜全都搬到院子里竹床上。爷爷、奶奶、我三个人伴着蝉声吃饭。不知道什么时候,奶奶的鼻子流出了血,爷爷惊声呼了起来,很快地跑进屋子里拿出一根红绳,我从没见过瘸腿的爷爷跑得那样快。他把那根红绳在奶奶的左手食指上绕了一道圈然后系了一个结。我惊奇地看着奶奶的鼻血止住了(以后,朋友出鼻血,试过这个方法却不灵)。那时,我是个十几岁的爱幻想的小女孩,也许,爷爷在做这些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可是他的眼神在我看来充满了怜爱和疼惜。那红色的绳结,我觉得是月老牵缘的丝线。爷爷走后,奶奶失明、沉默,我更坚信了这一点。奶奶的眼睛看着无限深处,那一定是在看着爷爷,或者,他们共同的往事。

在一个很深的夏夜,奶奶从梧桐树下走回屋子,就开始卧床不起,她的思维一天天离了常人。我坐在她床边,听她讲看到的东西。她说,有一群小孩牵着瘸腿的爷爷来拉她走呢。爷爷不过是个书生,会写一手特别漂亮的毛笔小楷,在那个荒唐的年月,突如其来的,一群人来抄家里所有值钱的物品,他们没有放过奶奶的耳环,伸手就来拽,拉裂了奶奶的耳垂,爷爷拼命维护,却被打折了一条腿。至今,奶奶耳朵上依然有个豁口,这和爷爷的瘸腿倒底相配。我拉一拉奶奶的手,知道她的日子不多了。

暑假结束的时候,我不得不返校。半个月后,接到爸爸的电话,我想,那一天终是来了。当天夜里就赶回了老家,奶奶被单独放在一间屋子里,头顶上放着一盏油灯,不时的,会有人往里面添油。他们说,那是长明灯,不能灭的,要照着奶奶好走。我不知道在另一个世界,失明的奶奶需不需要一盏灯。揭开奶奶脸上的白布,她很安详,比活着的时候显得胖了一些,手有点肿,看不到一丝皱纹。我摸一摸那根曾系过红丝绳的手指,很凉,那温度让我在穿着夏裙的季节里感到了冷。我想象着灯光里奶奶的身影,她的温度一定都带到另一个世界,带到爷爷那里去了吧。

没有了奶奶,院子里那棵梧桐就更寂寞了,可是,奶奶从此就不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