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的白话词

青袖磨剑 杂文 百家杂谈 2011-06-07 21:19 责任编辑:靳力
旧站档案号:HXQ-ESSAY-00035370
编者按

安如意指出,辛弃疾的词用典太多,让阅读费神。作者对此作了反驳,作者从数量统计,引述名家评论方面,说明辛弃疾的白话词更多,而且成就很高。接着,作者例举了一些词为证,并做了简要的分析。该文让我们对辛弃疾,对词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

当今才女安意如曾在一篇《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赏析文章中如此评论辛弃疾:“稼轩词中用典多得让我头皮发炸,像《贺新郎》的上阙--‘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句句用典。……典故和辛弃疾之间恩怨难清。典故成就了他,稼轩广泛地引用经、史、子各种典籍和前人诗词中的词汇、成句和历史典故,融入自己的词里。这让他的词有非同一般的底蕴。”又说“可惜”稼轩不用典的“词不多,很大程度上稼轩是让典故给毁了。”--读到上面的文字我不禁有些哑然失笑,因为作者的眼光虽然代表了大多数人的认识,但毕竟也只如大多数人一样,只拘囿于看到他那些用典较多的词作,对其词中大量的明白如话的白话词的存在却视而不见。

据统计,辛弃疾的白话词达282首之多,占其全部词作的五分之二。而他的用典过多或较僻典故的词作仅有30首左右。他的这些词用的是完全生活化的通行或规范化的白话,语气亲切,洋溢着活泼泼的浓郁的生活情趣,这种风格,和他在众多读者心目中的“掉书袋”的印象是毫不相干的。他的白话词数量之多,质量之高,在词史上可谓空前绝后,但奇怪的是一直没有受到重视。众多读者,包括前面提到的近年以古典诗词赏析文章声名鹊起的才女安意如,都还只是将眼光停留在了他的那些用典较多的篇章上。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认识上的局限了。究其原因,乃是那些用典较多的词作,如《贺新郎》、《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等词,皆是他的代表作,影响深远,而一般的词选中,又几乎全部只选录了这类词,这种影响和流弊,也让很多研究者以一斑而窥全豹,不去作深入全面的考察,人云亦云,并加以宣扬,遂造成一种根深蒂固的以偏概全的结论。对他写得很多很好的白话词,很少有人提及,偶尔有人提及,也没有引起重视。

倡导白话文写作的胡适先生,对辛弃疾用白话写作的词极为重视,在《胡适选唐宋词三百首》中,对其短小精悍的白话词有过精辟的论述:“他的小令最多绝妙之作;言情,写景,述怀,表意,无不佳妙。辛词的精彩,辛词的永久价值,都在这里。”的确,读辛弃疾的白话词,其题材的广泛,朴素雅洁的纯正白话书面语,以及“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白描手法,突破了词中的典雅传统,无不开创了一种贴近生活原生态的语言风格。我们来读他的一首《清平乐·博山道中即事》:

柳边飞鞚。露湿征衣重。

宿鹭惊窥沙影动。应有鱼虾入梦。

一川淡月疏星。浣沙人影娉婷。

笑背行人归去,门前稚子啼声。

这首词用白描的手法,语言淡朴,描画了一幅幽情奇趣、生动逼真的农村生活图。类似这种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的白话词还有《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鹧鸪天》: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

平岗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

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清平乐·村居》: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

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这几首同样是清新生动的白话词,生活化的语言提炼得异常纯熟,达到了“我手写我口”的极高境界。

其他题材还有反映友人之间迎来送往的真挚感情的,如《江神子·送元济之归豫章》:

乱云扰扰水潺潺。笑溪山。几时闲。更觉桃源,人去隔仙凡。万壑千岩楼外雪,琼作树,玉为栏。

倦游回首且加餐。短篷寒。画图间。见说娇颦,拥髻待君看。二月东湖湖上路,官柳嫩,野梅残。

如《定风波·席上送范先之游建康》:

听我尊前醉后歌。人生亡奈别离何。但使情亲千里近,须信。无情对面是山河。

寄语石头城下水。居士。而今浑不怕风波。借使未如鸥鸟惯。相伴。也应学得老渔蓑。

有抒发人生感慨的,如《丑奴儿》: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

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如《最高楼》:

吾衰矣,须富贵何时。富贵是危机。

暂忘设醴抽身去,未曾得米弃官归。

穆先生,陶县令,是吾师。

待葺个、园儿名佚老。

更作个、亭儿名亦好。

闲饮酒,醉吟诗。

千年田换八百主,一人口插几张匙。

咄豚奴,愁产业,岂佳儿。

如《卜算子》:

欲行且起行,欲坐重来坐。坐坐行行有倦时,更枕闲书卧。

病是近来身,懒是从前我。静扫瓢泉竹树阴,且恁随缘过。

如《菩萨蛮》:

稼轩日向儿童说。带湖买得新风月。头白早归来。种花花已开。

功名浑是错。更莫思量着。见说小楼东。好山千万重。

如《浪淘沙·山寺夜半闻钟》:

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

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误鸣钟。惊志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

如《浣溪沙》:

总把平生入醉乡。大都三万六千场。今古悠悠多少事,莫思量。

微有寒些春雨好,更无寻处野花香。年去年来还又笑,燕飞忙。

有描写女性生活的,如《鹊桥仙·送粉卿行》:

轿儿排了,担儿装了,杜宇一声催起。从今一步一回头,怎睚得、一千馀里。

旧时行处,旧时歌处,空有燕泥香坠。莫嫌白发不思量,也须有、思量去里。

如《最高楼·用韵答赵晋臣敷文》:

花好处,不趁绿衣郎。缟袂立斜阳。面皮儿上因谁白,骨头儿里几多香。尽饶他,心似铁,也须忙。

甚唤得、雪来白倒雪。更唤得、月来香杀月。谁立马,更窥墙。将军止渴山南畔,相公调鼎殿东厢。忒高才,经济地,战争场。

如《南歌子》:

万万千千恨,前前后后山。傍人道我轿儿宽。不道被他遮得、望伊难。

今夜江头树,船儿系那边。知他热后甚时眠。万万不成眠后、有谁扇。

如《南歌子·赠妓》:

好个主人家,不问因由便去嗏。病得那人妆晃子,巴巴、系上裙儿稳也哪。

别泪没些些,海誓山盟总是赊。今日新欢须记去,孩儿,更过十年也似他。

又有一首《南歌子》:

散发披襟处,浮瓜沈李杯。

涓涓流水细侵阶。

凿个池儿,唤个月儿来。

画栋频摇动,红葵尽倒开。

斗匀红粉照香腮。

有个人人,把做镜儿猜。

如《武陵春》:

走去走来三百里,五日以为期。

六日归时已是疑。应是望多时。

鞭个马儿归去也,心急马行迟。

不免相烦喜鹊儿。先报那人知。

如《眼儿媚·妓》:

烟花丛里不宜他。绝似好人家。淡妆娇面,轻注朱唇,一朵梅花。

相逢比著年时节,顾意又争些来朝去也,莫因别个,忘了人咱。

如:《清平乐》

春宵睡重,梦里还相送。

枕畔起寻双玉凤,半日才知是梦。

一从卖翠人还,又无音信经年。

却把泪来作水,流也流到伊边。

……

辛弃疾的白话词还有很多,限于篇幅,在此不一一举录,有兴趣的朋友,可自行去查阅。品读这些内容贴近生活现实,语言通俗易懂、生动活泼而富于情趣的词作,我们还会觉得其堆垛晦涩而“头皮发炸”吗?还会觉得其“掉书袋”吗?还会发出辛弃疾词不用典的词不多的“可惜”之叹吗?辛弃疾的这些白话词语言简淡质朴而又风韵悠远,正所谓“词有淡远取神,只描取景物,而神致自在言外,此为高手”,笔调幽默诙谐,雅俗并陈,具有很高的审美价值,向我们展现了辛词于雄深雅健、跌宕沉郁的大声镗鞳之外的一个极为重要的侧面:婉丽晓畅、清幽秀娟,也让我们领略到他那丰饶多姿的艺术才华。品读这些词,对于我们今天在词创作中,如何利用白话入诗,抒写崭新的时代内容,表现崭新的题材与意境,无疑具有重大的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