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奶奶

游子衣 散文 挚爱亲情 2006-05-15 11:59 责任编辑:明月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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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在梦中见到我的奶奶,见到她慈祥的面容,见到她那双混浊而明亮的眼睛。说奶奶的眼睛是混浊的,是因为奶奶晚年双目失明;说明亮是那双眼睛如一盏夜灯为我指路。

奶奶的眼睛是哭瞎的,到晚年失明,是奶奶一生的坎坷使她的泪早已流尽。

奶奶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女儿,自小不裹脚的她,身材高高大大,只是不识字。为此,奶奶嫁给了我那如秀才般的爷爷。我的爷爷在解放前是教书的。我的奶奶每每说到爷爷的时候,眼睛总是流露出异样的神采:“你爷爷是教红军书的!”我小时不知教红军书是干什么的,只是觉得很神秘,长大后我才知道是在红区教书的(相对于当时的白区),是替红军教书的。听奶奶说爷爷是在邻县教书,为此奶奶和爷爷聚少离多。但就是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也没有坚持多久,在我奶奶36岁,我的父亲还不满2周岁的那年,爷爷突发急病撒手而去。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我奶奶刚刚承受中年丧夫的悲痛之后,不到半年,我父亲的哥哥,也就是我不到8岁的大伯,在村里的池塘边玩耍时坠入塘里淹死了,奶奶痛失爱人爱子的痛苦可想而知。据村里人讲,奶奶终日以泪洗面,爷爷和大伯都葬在奶奶每次劳作都要经过的路边,奶奶每次去上山砍柴要到坟前去哭一顿,回来时又要哭一回,每次她都要在爷爷的坟前喃喃自语“你为什么那么狠心把一切丢给我?”在把所有的泪和血哭干之后,奶奶要用怎样的坚毅去扛起这个家:上有一个七十多岁已双目失明的婆婆,下有三个女儿和我的不满两周岁的父亲。当时有不少的人劝我奶奶改嫁,奶奶都一口回绝,她说如果我改嫁,我如何丢得下我那失明的婆婆,如何割舍得下我那年幼的儿女。为此,奶奶用她弱小的身躯撑起这个破碎的家。只不过为了生计,奶奶忍痛将我的大姑姑和二姑姑送给别人家当了童养媳,只留下了我最小的姑姑和我年幼的父亲。奶奶常为没能好好的照顾大姑姑和二姑姑而内疚,到奶奶老了的时候,每次两个姑姑来看她,她都会说“都怪我做娘的无能,要不你们也不会那么小就给了人,没人疼没人怜的。”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但我的奶奶不但在村里没有半点是非,反而在村里的人缘格外的好。奶奶在村里是接生婆,而且懂草药,常给村里的产妇抓一些自己上山挖的草药,并且分文不取,只是带几个喜蛋回来给年老的婆婆和我的小姑和父亲。奶奶的心肠特好,我家有不少的果树,尤其是我家的那七八棵杨梅,每到熟时,村里有不少小孩嘴谗,常去偷摘。有一次一个小孩在偷摘的时候,正好有人路过,便心慌起来,急忙想下树,一不小心,小脚丫给夹在树中间了,幸好奶奶听到哭声把他救了下来,送回家后,不忘告诉路过的小孩“你们想吃水果尽管跟我说,千万不要摔着了”。奶奶常教育我和姐姐,做人要厚道,她常说“有强讨没有善偷”。为此,我们姐弟的品行自小在村里得到了大人的赞扬。

也许是我是长孙的原故吧,自我懂事起我就记得是晚上和奶奶睡,每次钻在奶奶那温暖的怀里我都睡得特香,这种习惯一直持续到我上了初中,有时回来我都要和奶奶睡。奶奶也特疼我,甚至有些偏心,每次我上学回来,奶奶都会变戏法般摸索着拿出几个桔子或是几颗糖来什么的,我知道这是我的几个姑姑来看她时给她买的,她不舍得吃,老是留给我和姐姐。我和姐姐一直学习很好,无论是在小学还是上初中,我们在班里都是没有拿过第二,只拿第一。为此,奶奶老说我和姐姐将来一定有出息,要我的父亲和母亲那怕是砸锅卖铁也要供我们姐弟俩读书。我不知奶奶要我们有怎样的出息,或许如爷爷一样吧。据说在我出生后,家里人找人给我算了命,说我命硬,没有弟弟妹妹,要有也要相隔十岁。不知是不是巧合还是什么,我的母亲在生了我以后一直没有生育,直到我九周岁时,才违反计划生育生下了我弟弟。那时我奶奶已经七十二岁,但是身子依然硬朗,在我弟弟一岁之内,奶奶仍然可以去上山砍柴,到村里去挑水,家务基本上全包了。许是奶奶一生的坎坷造就了她的坚强,她的身体出奇的好,很少有什么病痛,性格也如她的身体一硬朗。碰上我的父亲有什么不如意,奶奶总是开导他“我一个女人家什么痛苦的经历没遇过,我都挺过来了,你一个男人还有什么迈不过的坎。”许是奶奶的泪早已在年轻时就流干了,许是她的坚强让她的泪不会轻易的流,在我的印象中,就连我那任性的母亲给她气受,我也没有看过奶奶流泪,或许是奶奶背着我们哭过吧。

奶奶的眼睛在弟弟不到三岁突然变得混浊起来,先是说看不清远处的东西,接着是连近处的人和物也变得模糊起来,到后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是两只眼睛布满了白斑。我当时不知奶奶的眼睛为什么会看不见,现在我知道这是白内障,要是在现在,我想一定能给奶奶一片光明。只是那时,我们的家太穷了,怎有钱去医治。奶奶刚失明那段时间,常沉默不言,一双混浊的眼睛出神地望着远方,许是在回忆往事吧。但她从来不把她的孤独表露出来,她怕我的父亲分心,无法照顾这个家。奶奶走路要靠拐杖探路,有时常摔跤,但她从不和我们说,怕我们担心。那时我唯一能做的是每天给奶奶装饭和夹菜。渐渐地,奶奶适应了那黑暗的世界,在我的父亲和母亲去地里劳作时,还坚持摸索着给我们做饭和切菜,有好几次切到手,血流了一大片,父亲知道了心疼得直流泪。在奶奶过了之后,父亲每次说起奶奶都很内疚,总觉得他这个做儿子的没有出息,没能让奶奶过上一天好日子。弟弟那时小,不懂事,有一次,奶奶在家看着他,弟弟偷偷地藏起了奶奶的拐杖,自己还躲了起来,奶奶叫他也不应,害得奶奶到处找,结果摔了一跤,额头摔破了,血流满面。父亲回来后,第一次打了不懂事的弟弟,奶奶拼命地护着弟弟,说是自己不小心,弟弟那么小那能怪他。

后来我上初中了,奶奶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只是每次我周末回来,她都在村口伫立着等我。

奶奶一生很明事理。在她最后的一年里,许是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止一次地叫我和姐姐要好好学习,不要误了功课,那时姐姐在县城读高中了,不常回来,奶奶便常叨念着姐姐。那时我们乡下有这样的风俗:要是那个的儿子不孝敬母亲,那母亲的娘家人便会在那母亲过后为难那做儿子的,要求要把丧事大操大办。我奶奶的弟弟在城里工作,在奶奶病重时来看她。奶奶怕死了后我的老舅为难我的父母,就对我的老舅说:“我的儿女和儿媳是有孝心的,我把他(她)拉扯大了,他们吃肉我也吃肉,他们吃白饭没有让我喝粥;我的孙子孙女也是孝顺的,在我有病痛的时候,是他们服侍我,他们尽自己的力了,我已经心满意足了。我过了之后,不要为难他们,丧事要办得简单,不要浪费钱,把钱好好的留给我的孙子孙女读书。”

奶奶是在我中考的那年清明前去的。那天我正在上课,同村的堂哥来叫我,说是我奶奶快不行,让我快回家看看。等我赶到家时,我的父母和姑姑们都围在奶奶的床前,在轻轻地抽泣,奶奶还没有咽气,她还在等着她深爱着孙儿和孙女,我上前拉着奶奶那被病魔折腾得干瘦的手,奶奶已不能言语,只是一双混浊布满斑点而又明亮的眼睛在等着我,我只说了一句:“奶奶,我回来了!”便泣不成声,奶奶仿佛喉咙里响了一下,便安祥地去了。那一刻我知道我最亲最爱的奶奶走了,她再不会叫我的乳名了,我再也不能睡在奶奶那温暖的怀里了。

奶奶去了,带着她一生的坎坷和苦难去了,带走了她的坚强和对我们难于割舍的爱,也带走了那双混浊而明亮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