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通押与诗韵
中国自古是一个多民族国家,加上几千年的朝代更迭史,造就了灿烂多元的华夏文化。可以说,每一个时期有每一个时期的文化特色,如唐诗、宋词、元曲等等都有着显著的时代烙印。面对多元化的格局,我们既要做到吸纳众家、继承发扬,更要不拘于教条,善于开拓运用。“尽信书,则不如无书”,如果死抱教条,或许现在的我们依旧满嘴“之乎者也”地写着八股文了。文章以诗歌按语为切入口,以点带面、由古论今、旁征博引、洋洋洒洒,既挖掘了通押与诗韵的形成历史,也深刻论述其特点及运用方法,借此批评了文学上的教条主义。文章无论是论述的内容还是揭露的问题,都可以给我们启迪。
进入好心情,能够呆下来,是源于对诗歌的热爱,也是因为两位编辑流风和傲日之峰。我敬佩他们的为人和学识,在和他们的交往切磋中写下了不少的古体诗歌。08年的时候,流风编辑曾邀我担任诗歌编辑,我自觉道行尚浅,婉言谢绝了,但我一直觉得流风是个热情的人。傲日之峰是个很谦逊的编辑,有次因和我就一个格律问题意见不同,专门跑到广州的旧书市,辗转几个地方去淘一本旧书。这令我感动至今。当初,我和傲日之峰讨论较多的就是通押与诗韵。
再后来就是结识了小寒斋主人、黄池春田和贪梦牛这三位都具有独特品味,有独立见解,学识素养很好的诗歌编辑,可惜他们后来都陆续离开了编辑岗位。自从他们走后,我就不大写诗了,也怕写诗。因为这之后的一些诗歌编辑,学问不大架子大,那些按语简直就像抽人的鞭子。用毛泽东的话说,就是语言无味,面目可憎,像个瘪三。
诗歌按语,原本是品评诗歌技巧、艺术和内容的,他们却简单的几个字就判你死刑,且立即执行:出格。出律。出韵。在杀死你作品的同时,还隐含着潜台词:诗词格律都不懂,还写什么古体诗?不管他们的本意如何,我觉得这样的编辑内心很残忍。相比较好心情的短篇编辑——散文、杂文和短篇小说,这些编辑缺乏基本的人文素养和人文关怀精神。
上面的话好像有点扯远了,现在话归正题。诗词格律的学问,大半在如何用韵。自三国魏李登编出《声类》,晋朝吕静编出《韵集》,齐梁周颙、沈约总结出四声,隋朝陆法言编定《切韵》以来,韵书代出,趋势是韵部越来越少,用韵的约束逐步放宽。平水韵将《广韵》的二百零六个韵目,减到一百零六韵,几乎减去一半。后来的《词林正韵》将一百零六韵的《平水韵》进一步归并为十九部四十七韵,这是诗韵史上的一次重大进步。有人说做诗要用《平水韵》,填词当用《词林正韵》,似乎没错。但我以为,古时的语言环境、语音系统与今日相比,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写诗填词用韵都归并到《词林正韵》也未尝不可。理由我下面说。
有些诗歌编辑,死守教条,以为古体诗就得遵守《平水韵》,这没有错,但写诗并非只能遵守《平水韵》。唐代以前不不必说了,就是唐朝以后的大诗人们——李白、杜甫、白居易、元稹、李贺、李商隐、杜牧、苏轼、李清照、陆游、辛弃疾等等,谁见过《平水韵》?《平水韵》产生在十三世纪,是金代的东西,它出现的时候,上述的大诗人们早已故去。它出现既晚,又不属正统。对于它的遵从那是金元后来的事。
大唐的首都在长安,就是现在的西安。那时的官话——普通话就是陕西老陕的语言。所以我们现在读唐诗,有些韵脚里,就掺杂着当时的陕西方言。北宋和金代大部分时间首都在河洛之间,那时的官话——普通话就是河南腔调。当然诗词的创作押韵也就离不开当时的语音、语言。“打”字,那时读作“顶”,“斜”字那时读作“霞”。南宋是宋词灿烂的年代,首都设在临安——今日杭州。杭州官话,就是那时的普通话。诗词的创作当然也离不开那时的语言环境。所以,我说你坚持用《平水韵》学着古人的腔调写诗不仅滑稽而且可笑。且不说那时古人说话的腔调如何已经难以知道,就是知道了,和现在的普通话也相去甚远。而出现在清朝的》《词林正韵》距今不过一百五十年,清朝的首都是现在的北京,北京话是我们现在普通话的基础。因此,我以为用《词林正韵》作诗填词正好。
用《词林正韵》写诗填词,就涉及到诗词的通押,说到通押,对教条主义来说,就好像要挖某些顽固守旧者的祖坟。他们判人家出韵、出律大多在这个上面。他们在这个问题上是很坚持原则的。其实古人在这个方面却是很宽厚的。我们还是用事实说话。据说近体诗里箫、肴、豪三韵不能通押,通押就是出韵。那你看看下面两首诗:
汉家天马出蒲稍,(肴)苜蓿榴花遍近郊。(肴)
内苑只知含凤觜,属车无复插鸡翘。(萧)
玉桃偷得怜方朔,金屋修成贮阿娇。(萧)
谁料苏卿老归国,茂陵松柏雨潇潇。(萧)
这首七律出自唐朝大诗人李商隐,是肴、萧通押,没人说他是出韵。下面再来看清朝大诗人黄遵宪的一首七绝:
拔地摩天独立高,(豪)莲峰涌出海东涛。(豪)
二千五百年前雪,一白茫茫积未消。(萧)
这首七绝通押的是豪、萧两韵。如果说前面两首诗还只是邻韵通押的话,那你看下面这首宋朝大诗人范成大的《重阳后菊花》,是不是就太出格了?
过了登高菊尚新,(真)酒徒诗客断知闻。(文)
恰如退士垂车后,势利交亲不到门。(元)
一首七绝,短短四句,居然有了真、文、元三韵。似乎也没谁说他出格嘛。上面选了三首近体诗,下面再选一首词。就选大家熟悉的《蝶兰花》吧。
卷絮风头寒欲尽。(轸)
坠粉飘香,日日红成阵。(震)
新酒又添残酒困。(愿)
今春不减前春恨。(愿)
蝶去莺飞无处问。(问)
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震)
恼乱横波秋一寸。(震)
斜阳只与黄昏近。(问)
天哪,这位宋朝诗人赵令畤先生,居然四韵通押。说到这里,我倒是要说了,既然古人都不拘泥于通押通韵,我们的一些编辑先生何必那么认真。我觉得诗词里的学问实在是很大很深的,以为买一本韵书,就可以教条主义的判断是非的想法,真得很滑稽,很可笑。
前面我已经讲过了,由于在漫长的历史年代,由于王朝的不断更迭,首都的不断迁徙,官话的中心——不同年代普通话中心也在不断变化,他们势必影响到汉字的声调的变化,因此,也就影响到诗词创作的用韵。举例来说,平水韵中侵韵的几个用字:任,又读ren,转为沁韵;沈又读shen的三声,转为寝韵;涔又读qian,转为盐韵;簪同时又属于覃韵等等。这样的例子在各个韵部都有。这些都是因为历史年代中官话中心不断转移造成的。因此,如果我们的某些编辑,坚持拘泥于韵书,而不去大量阅读古体诗词,从实践中增长真实可靠的学问,恐怕不出差错是不可能的,不胡批乱砍也是不可能的。
我觉得在按语中不写对诗词本身的评价,而轻易的判别人的诗词出韵、出律,是个不大好的做派,只不过是要表现自己“好有学问”、颇有古人之风,用的都是诗词专家的行话。这种老套路的虚伪,只会给诗词爱好者设置学习的障碍,或者有拉大旗做虎皮之嫌。须知今天的文学爱好者,已不同于往昔,他们有更好的资讯,有更多的资料可查。现在的人自我意识都很强,谁用某种高深莫测的方式压迫别人的自卑感,别人会立刻离他好远,绝不可能成为他的粉丝。因为粉丝们不会去追捧冷漠的人。
我说了上面这些意见,并不是要诗词爱好者,不去讲求诗词的格律,没有格律的诗词肯定不能被称为古体诗词。我要说的是我们要像古代前辈的诗人们学习,不断的在继承中开拓。你看从古诗——唐诗——唐词——宋词走的就是诗词格律由简入繁,再由繁入简的路线。诞生在金元时代的《平水韵》,距离现在已经好几百年,当时河洛地区的语音语调,大概还保留在现今闽南客家人的语言中,这种语调不要说拿来作诗,就是听懂都成问题。在一个语音环境与古代天差地别的今天,死抱着教条,肯定是一条走不通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