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血色野菊》自序

几经修改，长篇历史小说《血色野菊》与读者见面了。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对这部长达六十万字的小说，她的好坏，留待读者评说吧。

有经验的作家都懂得，写作的成功率，选材最重要。而我，偏偏选择了一个冷门，一段有争议的历史。冷，是因为主人公李定国长期蒙蔽在岁月的尘埃，不为人们注意。有争议，是因为小说描写的大西军，其主帅张献忠是个颇有争议的历史人物。就像曾国藩，就像太平天国，人们至今为他们的功过喋喋不休。

然而，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决定写李定国，写大西农民军，写那段充满腥风血雨的历史。我不是为了宣扬暴力，而是宣扬正气，不是为了给张献忠平反——假如他真的是个杀人恶魔的话——而是还原历史真相。任何改朝换代，如果只能采取武装暴力的方式，如果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是真理，那么，血腥就不可避免。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军，没有不杀人的。至于究竟是正义还是残暴，个人立场不同，观点有差异，是正常的。当年黄巢围陈州三百天，没有军粮，逮谁吃谁，死了多少无辜老百姓。这种以人肉为军粮的行为，可谓中国之最，估计可能是世界之最。但是，黄巢起义的革命性，终究还是不可抹杀。

最近几十年，史学界之所以对张献忠争论不休，核心在于张献忠屠杀四川，说他杀光了四川人，以致有六百万人口的四川，只剩下七八万人，真的是这样吗？我在收集李定国及大西军大量的史料的时候，也始终带着这个疑问。然而，从我掌握的资料来看，把四川人屠杀尽的并非张献忠。

我的发现首先来源于两个史实，一个是张献忠在四川建立政权，仅仅只是控制了成都周围三四十个州县，也就是四川省的三分之一疆域和人口。既然在四川建立了自己的国家，当然是想经营四川，可一建国就在自己的国家内部开始灭绝性的大屠杀的话，建国的意义又何在？另一个是张献忠死后，清军为了征服四川，进行了长达十三年的讨伐，才攻陷该省。既然张献忠把六百万四川人杀得只剩下七八万人，这七八万老百姓何以能够抵挡清军侵略性征服达十余年？而湖广填四川，清朝统一全国几十年后才开始的。难道有外星人在帮助四川人抵抗清军吗？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么，为什么民间传言会这样呢？主要是因为清朝几百年的宣传造成的。众所周知，张献忠死后，大西军依然顽强存在，而且在张献忠四个义子率领下，以云南、贵州为基地，建立了著名的四大将军政权，以李定国为首的大西军联明抗清，抗争达十七年之久，乃至清朝一度产生放弃南方和西南，与南明划江而治的念头。李定国死后，大西军失败后，清朝政府痛恨大西军是完全能够理解的。而他们为了维护正统地位，聘请一批文人编撰“史料”以及一些“记录”，宣传张献忠及大西军是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合乎常理。更重要的是，清军征服四川，杀害那么多四川人，他不把大屠杀的责任归于张献忠，还有谁能背这个黑锅呢？

清廷所编的史料说张献忠屠杀了六万万男女，即六亿人，这一看就知道是弥天大谎。有人说那是笔误，应该是600万。就算是笔误吧，仍然是一个让人怀疑是否渗入了大量水分的数字。因为如前所述，当时大西国在四川控制的区域和人口，不过全省的三分之一。张献忠就算把大西国杀光，只有一百多万。在官方的史实记录里都如此夸张张献忠屠杀的人数，那么清廷极力丑化张献忠的行为不难想象。至于民间流传的所谓七杀碑，一直到现在还是史学界、考古学界的谜团，不足为证。

明清之际，四川人口急剧下降是事实。造成当时四川许多地方荒无人烟的原因是多方面的，战争、饥饿、灾害、瘟疫，等等。尤其是战争，既有明军的屠杀，也有张献忠的屠杀，更有清军长达十几年的征战。实际上，清军对四川的征服战争，才是清初四川人口剧减的主因。

当然，张献忠是屠杀过四川人，而且手段也残忍，很多史料的记载，并非全是水分。我在《血色野菊》一书中，没有掩盖、回避他血腥残暴的一面。张献忠在掌控不了大西国局面时，曾经很悲观，听信丞相汪兆麟的谗言，屠杀过成都及周围一些州县，成千上万无辜百姓死在他的屠刀下。这是张献忠的骂名所在。可贵的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有一个人极力反对张献忠的过激肃反。他，就是在军中以宽慈著称的李定国。

过去，我只知道李自成张献忠，从没听说李定国。近几年，我迷上史书，迷上明清历史，发现了李定国这个民族英雄，这个军事天才，这个悲剧人物。李定国几乎是一个完人，无论是才华、人品，还是做人处事，都相当优秀。李定国十岁从军，追随张献忠，十七岁就成为一员大将，指挥上万人马，在推翻腐朽明王朝的斗争中，立下汗马功劳。张献忠死后，李定国在民族危难之际，毅然捐弃前嫌，联明抗清，矢志不渝。面对同一阵营中孙可望的多方挑衅，他顾全大局，多方避让。他曾经“两蹶名王，天下震动”，令清廷一度准备放弃西南七省。他与郑成功是儿女亲家，更是亲密战友，若非叛徒泄密，若非孙可望分裂反叛，当时李定国和郑成功完全有可能赶走清军，统一全国。李定国于川民有惠，死后川中多建“李晋王祠”，而在滇黔之地，“李晋王”的英名与传说也一直流传。李定国平生歼灭清军80多万，是当之无愧的杰出军事家，也是历史公认的民族英雄。

历史学家顾诚对李定国给予高度评价，称他是“明清之际各方面的人物当中，光彩四耀的一颗巨星，其他任何人都无从望其项背。”顾炎武两次写诗高度评价李定国的卓越战功。章太炎也告诫炎黄子孙：“毋忘李定国，勿忘郑成功，勿忘张煌言。”有人说，满族也是中华民族的一份子，李定国不能算民族英雄，但是别忘了，中华民族这个概念的提出，是近百年的事情。如果否认李定国是民族英雄，那么，卫青、霍去病、岳飞、于谦、文天祥、毛文龙、史可法、瞿式耜，这些与李定国齐名的军事家，能算民族英雄吗？

一位作家说过，历史是已经消逝了的存在。了解历史真相有两种途径：一种是借助统治者以最终胜利者的立场选择和编篡的历史材料，一种是通过野史传说、民歌民谣、家族谱系、个人回忆录等形式保留下来的历史信息。民间处于统治者的强权控制下，常常将历史信息深藏在隐晦的文化形式里，以反复出现的隐喻、象征、暗示等，不断唤取人们的集体记忆，由此获得历史看法。同样作为杰出的军事家和民族英雄，尽管李定国对国家和民族的功绩不在郑成功之下，但他的名气远不如后者。造成这一结果的根本原因，既与当今民族大一统论调关系密切，也与长期以来人们对李定国的忽视有关。到目前为止，关于李定国的专著，只有郭影秋的《李定国纪年》，却没有一部关于他的长篇小说和长篇传记。

郭影秋曾任北京市委书记处书记，文革中身陷囹圄，但他仍然以十分顽强的毅力完成了《李定国纪年》，他说，是李定国的民族气节和精神感染了他，使得自己不敢丝毫怠懈。今天，我们祖国的统一大业还没有完成，面临的国际环境日益复杂。俗话说，居安思危。我写《血色野菊》，正是为了让今天的我们，以及我们的后人，不要忘记历史，不要忘记有巨大贡献的历史人物。尤其是，不能忘却那些为了反抗阶级压迫、外族入侵而不屈不饶斗争过的民族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