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花开缓缓归

——读《陌上花开》

安意如在褒奖纳兰的《木兰花令》时说：像张僧繇画龙的一点，又像西门吹雪的剑，准确、优雅、无声地吻上了你的脖子。感觉到的时候，已经回不到最初。

如今觉得，这句话反过来用来形容安意如的缱绻情思倒也不算过分，其是读完这本《陌上花开》，那种被剑吻了脖子的感觉尤为生动，无论心里怎样的汹涌，当真是回不到了最初。其实这本书早早的就读完了，但却迟迟的未曾落笔，怕写出来的东西总也称不了难喻的心意。倒是里面那些唯美的诗句，让人吟哦把玩，久久难忘。

碰巧昨晚睡不着刚好看了一段冯小刚的《夜宴》，说实话这部耗资2000万美元，明星大腕云集的电影还真没给我留下什么非铭记不可的深刻印象，但那里的一曲《越人歌》倒是唱的我爱不释手。

“今夕何夕兮，搴州中流。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哀转久绝、美不胜收的一曲，被安意如精心放在第一篇，想来她也是对那个撑舟女子信口成诗的千古绝唱钟爱有加。《夜宴》中的青女载歌载舞、且诉且泣，一曲终了，无怨无悔地倒在了爱人的面前。鲜血喷薄而出，染红了王子的衣襟，好歹最后的时刻让使其自觉蒙羞被好的王子明白了自己的一片痴心——一如当年那个用异国语言歌唱心声的撑舟女子。

安意如的描摹总是精准独到的，她善于发现那些晦涩言语中所藏匿的款款深情。“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短短的五言四句，竟道出了一段比梁祝更古老、更传奇的故事。这样集精炼与厚重、骨感与丰满于一身的唯美诗句，让我们不得不仰望古人驾驭语言的高度。“故事是真实世界的反光，后人流传的只是一种愿望。人们希冀看到更美更纯粹地超脱于一切规则之外的精神幻想，海市蜃楼的不真实并不妨碍它的美为世人所传颂”而这样古老的秘密只有有心人才能从蒙尘的旧事中精心剥离，恰好安意如便是一个，于是才有了这卷妙语不断、情意缠绵的故事。

安意如在她无限的篇幅中早已把林林总总的古今情思写了个遍，那些断章取景的细枝末节我又实在没有那个学识去考证拾遗。不过合上全书，闭眼去回忆那些想象中最清晰的画面，“破镜重圆”这一节又是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断的。“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青今在否？”“章台柳，章台柳，昔时青青今犹在，只愿攀折君之手。”古人那温文尔雅的浪漫又一次让我深深地折服了。时逢战乱，夫妻分离，断镜以为重逢之信；多年流离，妇贵夫贫，君不知当年情意是否依旧，故以诗相试，没想到竟得到了妻子如此中肯的回答，最终成就了一段“破镜重圆”的佳话。“人与人外貌上的差距，说到底也不会太大，不过美丑而已，然而思想的境界，的确就是天渊之别了”，也许如果那柳氏贪恋当时既得的荣华而不顾当年的断镜之约，恐怕不论她究竟多么貌若天仙，也流传不到今日了吧？

十几个借诗言说的故事，多数都是爱情题材，但却丝毫没有“花间派”的奢侈淫靡，它示人的是古素朴拙的古典爱情之美。同“破镜重圆”一样让人不忍割舍的是那两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抛却这首诗本身可能存在的政治背景，它依旧道出了一个颠簸不破的爱情操守。这样对爱情的解读：爱情如果有遗憾，不是因为从来没有遇见。从来没有遇见也就没有清晰的概念，纵然想念也是幻想，时间长了自己会修正。真正的遗憾是遇见了之后，发现自己已无力拥有。这种缺憾，无以弥补！正是“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那样的果断决绝。

读到以之为题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时，心里的激荡早已平复。看到一个君王能有如此体贴的柔情确实暗暗有些奇异，但也不过如此，想来安意如也只不过是看中了“陌上花开”那字面上所蕴含的诗情画意。但这种想法在我亲自去了西湖，看到了这位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国君的塑像时，暗暗的有些动摇。钱镠，这个说出了如此动人诗句又保住了西湖命运的一位君王，在我的想象中也是像萧家父子和李煜那样的文弱书生。可直到看到了他那三四米高、膀大腰圆、愣让我当成了张飞的铜质塑像时，我才意识到原来那样一句纤细的诗，竟是眼前这个身着重铠、手握强弓的武将说出来的。很难想象这样粗犷的外表下竟然藏了如此细腻的一颗心，也许只有这样一个外刚内柔的人诉出的深情才更加款款动人。

《陌上花开》，当时我醉美人家，美人颜色娇如花。今日美人弃我去，青楼珠箔天之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