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人和事

山花子 杂文 处事之道 2011-05-21 11:47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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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丈夫住进了医院,作者匆匆赶去。在医院的日子里,见识了一个个烧伤的病人,揭示了人生不同的命运。

(一)工伤住院

那天本该我上晚班,早早起来弄了早餐给儿子吃,接着上市场。买菜刚回到家就接到丈夫打来的电话,接听后才知道是他工友阿雄的声音。哦,别人帮他打的电话,不会有什么事吧?当时我的心里一怔。果然,阿雄说,丈夫他伤到手,所以打不了电话,让我把家里安排好再去医院。由于头一回遇上这么突然的事,我急匆匆地收拾了一些自己换洗的衣服,脑袋空白得理不清该带什么,漏带什么。又赶紧打电话到车间办公室,车间主任接到我的电话后告诉我说,丈夫的单位之前已经跟我们单位协商过了,所以主任一直在等着我的电话,我大致说明情况后先请了半个月的假就急急坐车上海口去。

走进医院的烧伤科特殊病房,刚瞅见丈夫的手时着实被吓了一跳,天啊!怎么烧成这样?整只手如一只烧红了的猪首。一起来的同事这才告诉我,其实烧的没那么严重,因为医生说没有烧到真皮,喷在外面那种紫红色的药水是用红树林的材料制作的,是这家医院专门用来治烧伤的特效药,药水喷在伤口处能治炎症,收干脓血以促进伤口的愈合。哦!难怪在走廊里看见的病人脸上、手脚上都紫红紫红的。

(二)小张

小张是特殊病房的另一位病友,与丈夫住同一间病房,刚住进来时,小张就很热心地聊着天,也许是独处太久太寂寞了,有个人住进来心情不一样吧,因为他已经住一个多月了。

小张是河南人,随老家的包工头到海南,当民工已有几年了,在一次工作中不慎被高压电击中,失去了左手,左腿膝盖处被灼烧得露出圆圆的膝盖骨,头部也有几处被灼伤了头皮,所以被剃光头后,头上就像被狗啃过似的一块一块很难看。他老夸老板好,说派了两个民工来照顾他,并且已经为他交了两次手术费,一次是把烧死的肉除净,防止炎症加重,好让新肉长出来;一次是把身上好的皮肤移植到膝盖处,把膝盖处的皮肤修补好,还有对身上灼伤的小块地方进行修补。听他这么一说,感觉他都成了一件物品了,可修修补补后还不如一件真正的物品完整呢。

小张仅30出头,家里有父母、妻子和两个孩子,他看到我每天这样侍候着丈夫,很是羡慕,说老家太远,老婆也想来照顾他,但家里有老人和孩子,再说地里的活也忙离不开她。也很羡慕我们是有单位的人,有养老金,有医保,说,像他这样没有医保的民工,如果老板再不肯出钱,那他死定了。小张虽然已经伤成了这样,但信心满满的,他说老板人不错,答应等他出院后给他一笔钱在老家开个店面做小生意。有如此负责的老板确实难得,难怪小张老夸他好。

有时,小张与两个陪护“叽哩呱啦”地大声说着家乡话,有时说到好笑的地方就哈哈大笑。两个陪护也很安份,从早到晚的始终呆在医院里,吃饭时间到食堂打三份饭回到病房与小张一起吃,给小张的特护饭常常是番茄蛋汤,有时就着馒头喝汤,小张说这是很好的待遇了,不干活还有好的东西吃,有的民工受伤住院还没好,由于老板不肯交住院费只好出院了。更别说吃好的东西了,他说老板是自己家乡人,也想给自己留个好名声,如果做得不好回家会被村里人唾骂的。

(三)小战士

在护士站,经常看见一位小战士有事没事总爱跟那里的护士搭讪,时不时的还走到旁边的病房照看床上的病号,问这问那的。从那间病房走过时,常常看见床上的紫外线消毒灯打开着,床上躺着的人全身紫红,只能看到眨巴眨巴的眼睛和一口的白牙。小战士是雷州人,粤语说的比普通话还要好,家里是做生意的,难怪他很会跟人打交道,有时也会到我们这边的病房聊天。原来那个病号是他的战友,是炊事班的小战士。在工作时端着一锅粥走着走着,一不小心脚下一趔趄,把整个人都烫伤了。天啊!小战士说,好在当时老战士有经验,赶紧把他抬到大水池里浸着,再送到医院来,后果才没那么严重,说到最后他还风趣地说:那个最重要的部位没事就是万幸了,其他的是小事。经过那次住院,我们也掌握了遇到烧伤时如何施救的方法,医生告诉我们,一旦被烧伤或烫伤,尽快把伤处浸到冷水里,水越冷越好,或者用水冲15分钟后再送医院,这样确保伤情不会加重,且能更好地保护真皮,只要真皮不伤到,还会长出好的皮肤来,真皮一旦伤到就只有做移植手术了,如果不做移植手术,没有了毛孔的皮肤不透气,天气热时会很难受。

一天小战士在护士站说笑着,刚好到了量体温的时间,他自告奋勇帮护士完成这一工作。等护士让他报体温时,他说:26度。我一听觉得不对劲啊。果然护士又问是不是看清楚了?他还是说:就是26度啊。弄得护士急忙忙地自个再去量,原来是虚惊一场。

(四)渔民

一个周末的晚饭时间,走廊上响起了嘈杂的脚步声,许多下班在家的医生护士都来了,连科主任也来了,看他们急匆匆的样子,就知道应该是有重要的急诊。小张的陪护到急诊室打听了一下,回来告诉我们,三亚医院转送来一位急诊病人,那个人是渔民,由于渔船的船舱着火,船主的弟弟没能及时跑出来,被全身烧伤了。三亚医院接治后没好的办法,只有联系这边的烧伤科,于是转院到海口来,车已经在路上了。

晚上21时左右,从三亚赶到的救护车“呜呜……”地驶进了医院,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病人被推进了急诊室,随行而来的一辆面包车上也下来十几人,他们都是船上的渔民,也是病人的亲戚,知道病人需转院,他们也包了辆车跟着过来了。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急诊室的门口被堵得满满的,医生劝他们先找地方休息休息,由于病人情况很不稳定,家属们哪有心情去休息,大伙就着地板坐着或者靠着台阶,靠着随身的行李就那么静静地候着。直至半夜,在主任的劝说下,他们留下两个人守着,其他人才到医院的招待所休息。

有时人的情感真的是无法说清楚,我坐在病房里,虽然已是凌晨,可过道上的脚步声时紧时慢,总是牵着我的心,总在想着病人的情况会好转吗?抢救得怎样了?一个根本不相识的人就这么牵动着我的心。张爱玲说得对:因为善良,所以慈悲。是善良使人心生慈悲,心里自然会产生悲悯之心。心里直想,等天亮了没准有好消息呢,就这么心里一直惦记着他人的安危迷迷糊糊地小睡了一会。

第二天准备去吃早餐时,小张的陪护从抢救室那边走了过来,说:那个人没得救了,家属已经联系车准备送回徐闻老家,家人不想让他死在异乡。陪护说那个病人半夜已经急救了几次,说他偷着从门缝里看到病人肿得不成样子,很可怕。听他这么一说,我吃饭的心情都没有了。过道上隐隐约约传来“嘤嘤“的哭声,那伤心的哭泣声时短时长,我的心里也跟着难过。亲戚们都收拾好了,候在急诊室门口,那哀伤的眼神盖过了这些天的疲倦,寞然地等待着。

吃完早餐才回到楼层,就听到了哀恸的哭声,急诊室的病人走了!我的心里一怵,生与死就这么一步之遥,真可惜啊,才二十多岁,正是青春勃发的年纪就早早地走了。临近中午,一辆遮着帆布的货车停在楼下,等把死者抬上了车,家属们陆陆续续地也上车,他们一同出来时做梦也没有想到一起回去时会有生者也有死者,而今生与死的距离虽然只是咫尺之间,但一个还在人间,一个却已经上了天堂。

(五)小张的第三次手术

小张这几天老睡不好,医生说膝盖处有些红肿,经过诊断后认为是伤口发炎了,吃了几天消炎药未见好转,看来炎症加深了。那天刚从食堂打饭回来,看见有个包工头模样的人在跟小张他们交谈,原来那人就是小张常夸的老板。他是来交手术费的,准备给小张做第三次手术。待他走后,小张说:为了明天的手术,老板今天要请科主任和几位主治医生再去龙泉饭店吃饭,好好款待几位医生。小张的陪护也说上一次手术前他就跟老板一起陪医生到龙泉饭店吃饭,当时给几位医生每人点了一份燕窝,饭局中老板还塞给医生红包,他说对小张的手术确实有好处,让小张很宽心。

第二天一大早,手术门大开,工作人员在做准备,小张不知怎的在病房里抹着泪。本以为他害怕,就安慰他,他说动手术其实也很危险,麻醉师也很重要,有些上了手术台就再也醒不过来,而且麻醉期一过更痛苦。小张的顾虑也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生与死的距离有时就是零距离的。手术定在9点开始,8点钟,护士就先过来把小张推进手术室,说是为手术做消毒的准备,老板他们都在手术室门口为小张打气,让他放心。我们随后也搬到了另外的病房。

手术一直到下午近2点时才结束,小张被推出手术室时很安静地睡着,我心想,等麻醉期一过他就不可能这么安静地睡了,该有多痛苦啊!难怪他即盼着手术又害怕手术,忐忑和不安时刻伴随着他。

再见到小张时已经是手术后的第三天了,我们去看他时,他显得很高兴,看样子术后感觉还不错。

(六)小杨

由于小张手术后要进行隔离,科主任把丈夫安排到了别的病房。就这样,我们转到了普通病房,同病房的小杨住进来有一周了,他是浙江人,到文昌谈生意时搭客户的摩托车,由于都喝了酒,路上连车带人摔到了路边的田里,人虽然无大碍,但小杨的左褪内侧被排气管压着,所以烫得很严重。被送到住院后赶紧动手术,死肉被剐掉后,腿部凹很深进去,他说等肉长出来后还要做植皮手术。客户派了一个小青年来照顾他,小青年不会说普通话,只说海南方言,加上不善于照顾人,坐在一旁呆呆的,不清楚自己该做些什么,小杨与他交流起来很困难,我们就成了他们沟通的纽带。

一天,在丈夫的要求下,我用洗面奶帮他洗脸,小杨躺着,边看着边跟我们交谈,当看到丈夫不停地挑刺,他说:大哥,你真幸福,大姐侍候得这么好你应该知足的。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的,有家人照顾真是太好了。

护士长又来摧交住院押金,有些病友提出异议,说医院方面的帐单有时会出错,于是我打算到电脑室打印清单看看,小杨躺在床上欲言又止的样子,我问他:小杨,要不要顺便帮你打印一份回来?他立刻笑着应允,说:我拿钱给你。我说:不急,等回来再说吧。

回到病房,我把清单递给了小杨,见他那受伤的手急着掏钱,我说:不用拿了,没几个钱的。他说:那怎么好意思。我告诉他:你不方便,能帮帮你我很乐意的,你就别在意。

(七)独臂小孩

在4号病房住着一为仅10岁的名叫小武的男孩,刚住院的头几天,疼痛使得他白天黑夜地哭,后来也许是眼泪流干了,只能听到他细声哼哼,面无表情,小武的父母在一旁陪着,看见孩子无泪的呻吟,母亲在一旁抹着泪,她的心里除了心疼孩子,更多的是为担忧孩子以后的日子而哭。小武是因为爬到电杆上掏鸟窝被击中的,虽然捡回了一条性命,却失去了一只胳膊。这淘气的孩子就是因为没有意识到掏鸟窝的危险性,一味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当他把手伸向鸟窝的一瞬间,不但没有取得胜利的果实,反倒搭上了一条胳膊,从而世上又多了一位残疾的少年。

为小武的这次住院,父母把家里的积蓄全带上了,还扔下了地里的农活,因为没钱住店,夜里等护士查房后,父母在病床边打地铺,将就地过了一天又一天,吃饭时间一家人只买了两个简单的菜就着干饭吃,有时孩子饭量好,懵懂的年纪也未知辛酸的地就把菜全吃了,父母只能用榨菜送饭,或是个别病友把家里送来的菜分点过去。

一天,吃饭时间还看见小武在走廊上晃荡,老看着别人吃饭,同病房的一位叔叔拿了份包点给他,他狼吞虎咽地囫囵一下就吃完了,后来才知道,小武的父母本来想接小武出院,但由于小武的伤口还未全愈,只能再回家筹钱,把小武一人扔在医院。医院出于人道,还让小武住着,但药停了。孩子每餐就这样靠着别人的施舍,或是到饭堂溜达,看能否捡些剩食充饥,俨然一个小乞丐。

四天过去了,还不见小武的父母,有些病友在猜测,是没能筹到钱?还是……?

(八)海口阿三

与小武住同个病房的阿三是本地人,他俨然一个海口地道市民之态,一口纯正海口话说起来底气十足,老远就可听到他大声谈笑的声音。

阿三与朋友在大排档吃火锅,也许是那天喝多的缘故,不小心打翻了汤锅,把阿三烫伤了,伤处遍及胸部、手肘和脚上,但未有大碍。每周二和周五,阿三成了大家的谈话对象,聊的都是关于彩票的事,连护士也找他聊。那两天他的病房或多或少集结着一帮人,大家看阿三分析码路。阿三的妹妹每天下午都送饭来,这海口妹打扮得很性感,穿着低胸的吊带短裙,尽管已进入秋季,雨后的海口凉气很重,这个海口妹还是不失时机地展示着青春的魅力,露着两条白晰的大腿,脚上蹬着细细的高跟鞋,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砖,发出“噔噔噔”的响声,犹如马掌落地般,每一声清晰有节奏地敲在大家的心上。她常常是一路打着手机大声说话,一路走过来,只要听到这响声,就知道海口妹来了,海口妹路过的空间总会留下一股浓浓的香水味。这哥妹俩有时也较着劲,那纯正的海口方言字正腔圆,不过,带饭的同时也不忘带来图纸。

一天,4号病房突然闹哄哄的,把其他病友吸引了过去,原来是阿三中奖了,他在大声说着意外中奖的经历。原来4号病房刚住进来一个被开水烫伤的小孩子,阿三觉得小孩子说的话会灵验,就逗他说号码,小孩子被叔叔又缠又哄,就胡乱说了两个数字,阿三却是很认真地用这两个数字配合自己的思路去买了彩票,结果还真的被他中了,高兴的阿三赶紧买回来许多吃的送给小孩子,也送给病友,让大家分享他的快乐。

(九)住院押金

现在已是市场经济时代,做任何事情都彰显着金钱的魅力,医院给我们的印象总是与救死扶伤联系在一起,可现实社会存在的无法逃避的事实告诉我们,没钱就是不敢往医院跑,钱不到位一切没得商量,管你是生是死,这就是时代的潜规则,“医者父母心”已不是这个时代所提倡的人道精神。

护士长每天早上除了查房就是提醒病人交住院押金,如果押金不够,对不起,马上停止用药。一天,看见护士长走进来,同病房的小张坏坏地笑着,护士长提醒我们,押金只剩不多,只够今天用药,让我们在他们下班前续交押金,否则明天停药。她一走,小张大声笑着说“是吧,我说的没错吧?只要她一来就是摧押金的”。又有一次,护士长又来了,还是那些话,这次我犯疑了,到了后期治疗几乎不用药了,押金应该够才对啊。小张说,这医院就这样,有的人一听不够就急急地赶去交,交回来才知道其实可以不用交的,医院就是这样变着招数让你多交钱。后来我到交费处一查,情况的确如小张所说。于是经过护士站时,顺便告诉了护士长,她说“是吗?”就假模假样地在电脑上查,说“哦,是弄错了。”在回去的路上,我心想,这事要搁在小武家有多冤啊,人家普通一农户把家里的积蓄全带到省城来了,孩子还未全愈,再听到费用不够,那不得火急火燎的赶回家去筹钱啊?孩子又不能带走,只能抵押给了医院。嗨!这社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