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意境浅说(六)——谈“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

吉仁 杂文 百家杂谈 2011-05-15 16:27 责任编辑: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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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文章结合具体的诗歌,由王国维的论述开篇,诠释了作者对诗歌“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之说的理解。对诗歌爱好者是有启迪的。

“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是清朝末年的国学大师王国维提出的诗歌创作与欣赏的一个重要观点,原文如下:“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能自树立耳。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先生所说的“有我之境”笔者非常赞同,一般人也容易理解,所以不作分析。而先生所说的“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一是笔者确实不太明白,二是笔者有不同看法。所以作点简略分析。以表达自己的观点,并愿意就教于方家。

下面是王词话中所引“无我之境”的例诗例词,笔者的译诗与简析:

陶潜原诗《饮酒诗•第五首》:“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译诗:建一座精神家园/在那人声喧嚣的环境/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可我为什么听不到/车马喧嚣之声/您若问我/为什么您能闹中取静/这是因为啊/我的天君已远离名利/我的精神家园/犹如在偏远之乡/我在东边的篱笆里采撷菊花/南山远远地映入我的眼帘/傍晚山里的氛围多美/鸟儿一起飞回山中的巢/这里有我的真实心意/我想要与诸君分析/可是啊/这真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按笔者的愚拙之见,读一首诗,不可只撷取一二句话,那岂不是断章取义了?后生没有亵渎先贤的意念,只好怀着崇敬的心情,冒昧地说出自己的一点幼稚的想法。即使只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两句来看,它也是“有我之境”,何以言之?谁在“采菊”?是我,即陶渊明先生。谁见到了南山?也是我,陶渊明先生。怎么能说它是“无我之境”呢?如果从全诗来看,全诗都有一个跳动的“我”在——建设精神家园的人是我,“心远”的人是我,“真意”的人是我,无意与俗人“辨言”的人,也是我。

下面再来看元好问的《颖亭留别》:“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壶觞负吟啸,尘土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译诗:老朋友总是重视离别/面临河流/停下车驾/放眼远望/天清地朗/一切美景/好像暂时借给/我们欣赏/北风吹冷/三日大雪/纷纷扬扬/四季轮回/物换星移/万物都好像自有/它们运行的轨道/九山高耸葱郁/一点也不受寒欺雪压/水波荡漾冒着寒气/白鸟翩翩地从蓝天飞下/想家的人啊着急回家/看啊/那鸟儿却那么悠闲/在这即将握别的时候/就让我举起酒杯吧/借酒浇愁吟一首留别的诗吧/我还要走很远的路/朋友们在一起时/我想家/往家走时/我又依恋朋友/我一路悲伤/走吧/走吧/回头看看/颖亭那位送我的人/远了/远了/看不到了/只看到平展的树林/好像一幅水墨画/淡淡的

表面看,那“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似乎没有“我”,没有“着我之色彩”,是作者“惟于静观得之”;但是,如果把它们放回原诗,作者的目的却是再清楚不过了,那就是要用“悠闲的白鸟”来反衬“思归的人”——作者——“怀归人自急”。诗中人哪有一刻安静?这一对友人“临流”、“驻驾”“展眺”;其一“怀归”、“自急”、“吟啸”、“悲咤”、“回首”。所以笔者认为,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元好问的“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这两个例子实在不能算“无我之境”的典型例证。

笔者认为,所谓“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只能相对而言。究其实质,没有哪一首诗词是真正的“无我”,笔者认为所谓的“无我之境”并不是真正地“无我”,那个诗词中的“我”“退居二线”罢了。如果要选“无我之境”的例证,笔者认为有两类诗词可以看作是相对的“无我之境”——一类是“代言体”的诗词,一类是完全借景抒情的诗词。

前者如金昌绪的《春怨》“打起黄莺儿,莫叫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还有沈佺期的《独不见》“卢家少妇郁金堂,海燕双栖玳瑁梁。九月寒砧催下叶,十年征戍忆辽阳。白狼河北音书断,丹凤城南秋夜长。谁谓含愁独不见,更教明月照流黄。”词作则如唐代温庭筠的《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贴绣罗褥/双双金鵨鸪”《春怨》《独不见》表面上是写少妇思念戍边的丈夫的,实质是写作者对“独守空房”难耐孤寂的少妇的同情,是“反战”的主题。这类的作品还有杜甫的《兵车行》等。至于温庭筠的《菩萨蛮》则是描写一位“慵懒”的美人“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孤寂地“思春”形象;毫无疑问,作者对这样的少妇是持欣赏与同情态度。“反战”也好,“欣赏、同情”也好,都有一个隐蔽的“我”的存在,如果要说“无我之境”,只是“我”的色彩不如那些情景交融的诗词那么浓烈罢了。

后者的如杜甫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还有李白的《望庐山瀑布》“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表面看,这类借景抒情的诗词,似乎在“客观”地的描摹自然风光,诗人似乎未着我之色彩;其实“我“的色彩就隐藏在字里行间。杜诗对春光的赞美,李诗对庐山瀑布的歌颂,都洋溢在对景物的传神描绘上。

自然界倒是有“无人区”——西藏无人区、罗布泊无人区……但是那里也留下了探险者的足迹,所谓的“无人”,只能相对而言。诗词没有“无人区”,任何一首诗词都有一个活生生的“我”在,须知诗词里的景物,都是经过诗人过滤与选择了的,都是经过诗人重新组合了的,所谓的“以心造境”,其意如此。

王国维先生是国学大师,他的《人间词话》是“大匠运斤”;笔者爱不释手,笔者写不出那样的杰作。先生是“雕龙”,笔者是“雕虫”,甚至连“雕虫”的资格都不够。如果这篇文章不完全是信口雌黄,那就算是“愚者”之一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