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胆点评《人生》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

没有一个人的生活道路是笔直的，没有岔道的。有些岔道口，譬如政治上的岔道口，事业上的岔道口，个人生活上岔道口，你走错一步，可以影响人生的一个时期，也可以影响一生。

——柳青

著名作家路遥的小说《人生》是一部描写改革开放之初陕北农村生活题材的现实主义作品，由于本人是农村人，从小受过苦劳过作，对农村情况较为熟悉，所以对这样的小说比较偏爱，早在多年前曾拜读过，感同身受，给人以美的享受，那时作家路遥还未去世，时隔20年，再读这部作品，除了高加林、刘巧珍这两个人的名字比较熟悉外，对故事情节几乎没什么印象（这讨厌的记性！），再读也还是抱着崭新的心情来读，读过之后，就好象品尝到多年的陈酿，余音绕梁，多日不绝，情不能禁，还是把自己的感受写下来，与朋友交流为快。

首先我觉得《人生》所构思的故事情节还是比较真实可信的，这也是现实主义作品的魅力所在，虽然小说人物都是虚构，但有其人物原型，主人公高加林就是作者路遥以他的一个弟弟为原型塑造的，他将陕北农村生活描写得十分细腻，贫穷、落后、愚昧、纯朴为主色调，黄土高原恶劣的自然环境决定了该地区发展相对滞后，与江南鱼米之乡有着先天性的巨大差别，高加林的命运曲折多变，可谓一波三折，喜忧参半，高考落榜是人生的一大打击，但那时由于高考制度刚恢复，能考上的凤毛麟角，所以一个农村娃，基础不好（文革影响）考不上实属正常，因而这种打击不算巨大，接着当了村民办教师，过上了农村中不用参加农业劳动的知识分子生活，这是一份令农村人羡慕的职业，谁知这样的好日子过了没3年，随着村支部书记的小儿子三星高中毕业安排工作的挤兑，高加林被迫下岗，回家务农，情绪低落到极点，小说也就是从此处展开笔墨，辅陈叙述的，刘巧珍的美丽善良、善解人意给高加林苦闷的精神带来安慰，爱情让他暂时忘记了农村生活的艰辛和无奈，但随着高加林叔叔“军转干”，到地区当上劳动局局长后，幸运鸟飞临他的上空，他的命运发生逆转，他调到县委担任通讯干事，过上了城市人的生活，生活环境的改变，使他与原来的恋人刘巧珍距离进一步拉大，他移情别恋了，选择了原高中同学黄亚萍为结婚对象，放弃了与巧珍相恋多年的感情，落得被村人唾骂“忘恩负义的陈世美”的下场，如果故事到此结束，也就平淡无奇了，偏偏高加林与黄的恋爱夺了张克南的所爱，张克南的母亲向纪委告状，将高加林入城走后门的事抖了出来，高加林被发配回老家务农，从终点又回到了起点。这就是小说的扣人心弦处，无巧不成书，故事必须遵循这样的写作规律，也有点类似于相声、小品中的包袱。

其实在现实中高加林怎么也不会再回去种田的，一方面他能写、会画、会唱、会拉，性子又硬心计又灵，典型的人才，县里怎舍得放他走；另一方面在一切都靠关系和人情世故的中国社会，黄亚萍的父母也会动用一切关系留住这个准女婿的。这就是小说的无力之处，小说毕竟只是小说，永远取代不了现实。

其次，小说细节描写生动，人物语言切合身份，充满了哲理，现将我用笔杠下来的经典片段摘抄如下，并妄作点评。

①“他（高加林）是农民的儿子，知道在这贫瘠的山区当个农民意味着什么。农民啊，他们那全部伟大的艰辛他都一清二楚！他从没有当农民的精神准备，不必隐瞒，他十几年拼命，就是为了不再像他的父辈一样一辈子当个农民。”

点评：知识改变命运，人都想过上更好更富足更有尊严的生活，这无可厚非。上世纪城乡差别大，户口冻结的情况下，农村人改变命运的出路无非两条，读书和当兵。我如果不是高考，至今还不知在哪里的乡下。如今处于社会转型期的中国，人口流动加剧，城乡户口放开，农民工的大量涌入，参与城市的建设和发展，农村人命运改变的渠道大大拓宽。

②“他，一个曾经是潇潇洒洒的教师，现在却象一个农村老太婆一样，上集卖蒸馍去了！他的心难受得象无数虫子在咬着。”

点评：命运带来的巨大落差给人心理上造成的严重失衡。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谁都有一定的虚荣心，人的痛苦来自与同类的比较，但这也是个人、社会发展前进的强大动力。

③马占胜（为拍高加林叔叔马屁，违法招录高加林）讥讽地看了一眼高明楼（村支书）：“而今办这类事（违法招工的事），哪个笨蛋领导明说哩？这就看手下人的心眼活不活嘛！咱主动给领导把这事办了，领导表面上还批评你，可心里恨不得马上把你提拔了！”

点评：其实这是官场一个普遍现象，说的是实情，败坏了吏治风气，加强监督（群众的舆论）不失为好的办法。

④高加林爱情的痛苦抉择：黄亚萍和刘巧珍放在一起比较，不平衡是显而易见的，他当然想和黄亚萍结合在一起，他觉得黄亚萍和他各方面都合适，她有文化，聪明，家庭条件也好，又是一个漂亮的南方姑娘；象巧珍这样的本地姑娘，尤其是农村姑娘，他非常熟悉，一眼就能看到底，他认为她们是单纯的，也往往是单调的。但黄亚萍他又了解又不了解，家庭出身和经济条件的差别，不同的生活环境和个人经历，使他们天然地隔了一层什么，这反而更增多了他对她的神秘感。但他又不能不考虑与巧珍的关系，巧珍爱他，不比克南爱黄亚萍差，巧珍的美丽和善良，多情和温柔，无私的、全身心的爱，曾最初唤醒了他潜伏的青春萌动；点燃了他身上的爱情火焰。……他反复考虑，觉得他不能为了巧珍的爱情，而贻误了自己生活道路上这个重要的转折（跟黄亚萍结婚，调到南京）——这也许是决定自己整个一生命运的转折。他权衡了一切以后，已决定要和巧珍断绝关系，跟亚萍远走高飞了！

点评：婚姻的幸福、合适与否，真的很难说，刘巧珍爱高加林，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而且刘巧珍没有文化，即使和高加林结合，他们也不会有多少共同语言，所以从婚姻的匹配程度看，高加林与黄亚萍结合，婚后的生活质量将更高。但从世俗的道德观念看，高加林又要承受“陈世美”的骂名，造成良心上的不安，这在“以人品作为对一个人评价的首要尺度”的社会，注定这人不可能在社会上混得太好，走得远。

⑤刘巧珍被高加林抛弃后，与对象马拴的一段精彩对话：

“我已经在村前村后名声不好了，难道你不嫌……”巧珍问。

“不嫌！这有什么哩？年轻人，谁没个三曲两折？再说你也甭怨高老师，人家现在成了国营干部，你又不识字，人家和你过不到一块。咱乡俗说，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咱俩没文化，正能合在一块哩！巧珍，我不会叫你一辈子受苦的！我有力气，心眼也不死；我一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不能委屈了你。咱乡里人能享多少福，我都叫你享上……”马拴动情地说。

点评：“金花配银花，西葫芦配南瓜”多么富有哲理的一句话，说的正是婚姻的匹配性，说马拴不嫌弃也是假话，但婚姻就是这样怪，有人就愿意为他心爱的人无怨无悔的付出，马拴的务实、大气、宽容感动了巧珍，成全了他们的一段美好姻缘，虽然巧珍并不爱他，但真正的爱情是从婚后实实在在的生活开始的，婚前轰轰烈烈的爱情多以不幸而告终。

⑥巧玲劝二姐巧珍：“二姐！你不要过份想以往的事了。对待社会，我们常说要向前看。生活总是这样，不能叫人处处都满意。但我们还要热情地活下去。人活一生，值得爱的东西很多，你不要因为一个方面不满意，就灰心。”

点评：说得多好！活着就要向前看，这和我的人生观很相似，我认为生活还要善于遗忘，忘掉一切不快乐的事，记住一切快乐的事，目光永远瞄准前方，这样你才不会被眼前的困难和挫折所吓倒。

⑦刘巧珍失恋后经历了一场痛苦的精神打击，但她没有被打倒。小说写道：“刚强的姑娘！她既没有寻短见，也没精神失常；人生的灾难打倒了她，但她又从地上爬起来了，就连那些曾对她的不幸幸灾乐祸的人，也不得不在内心对她肃然起敬！”

她曾想到过死，但当她一看见她生活和劳动过二十多年的大地山川，看见土地上她用汗水浇灌的禾苗，这种念头就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她留恋这个世界；她爱太阳，爱土地，爱劳动，爱清朗朗的大马河，爱大马河畔的青草和野花……

她不能死！她应该活下去！她要劳动！她要在土地上寻找别的地方找不到的东西！

点评：刘巧珍是个农村姑娘，有着农村姑娘所具备的一切优良品性：纯朴、善良、热爱土地、热爱劳动、热爱生活，因为有爱，所以不忍离开！其实人活在世，工作、生活中都可能遭受各种意外的打击和重挫，甚至让你生不如死（疾病带来的痛苦折磨），但哪怕有一千条一万条死的理由，你都不能死，因为你不经父母同意，根本就无权剥夺父母给你的生命！你要坚强地活下来，因为唯有活着才有希望，正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刘巧珍的坚强，感动了许多生活在十字路口的人。

⑧高加林辞退回乡务农，一度想到了死，被德顺爷爷教训道：“胡说！你才二十四岁，怎么能有这么些混帐想法？如果按你这么说，我早该死了！我，快七十岁的孤老头子，无儿无女，一辈子光棍一条。但我还天天心里热腾腾的，想多活它几年！别说你还是个嫩娃娃哩！我虽然没有妻室儿女，但觉得活着总还是有意思的。我相好过，也痛苦过；我用这两只手劳动过，种过五谷，栽过树，修过路……这难道不也是活得有意思吗？”

点评：再次谈到生与死的问题，生死是人类永恒的话题，是古往今来哲学家们绕不开的研究课题，德顺爷爷以他对幸福的理解，说出了关于人类生活如何才能幸福的哲理：活着就是幸福，帮助别人就不会孤单，爱让生活充满意义，让人活得有价值，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活着不能光想到自己，没有成就、功业不打紧，关键要有乐观进取的生活态度，劳动会让你充实，会让你永远不会认为自己是个无用之人。

⑨高加林走后门招工的事曝光开除后的落魄境遇：他匆匆走过没有人迹的街道，步履踉跄，神态麻木，高挑的个子不象平时那般毕直，背微微地有些驼了，失神的眼睛深陷在眼眶里，没有一点光气，头发也是乱蓬蓬的象一团茅草。

漂亮而潇洒的小伙子啊，一下子就好象老了许多岁！

他幻想的工作和未来大城市生活的梦想破灭了，他为了虚荣而抛弃了生活的原则，落了今天这个下场！他把生活中最宝贵的东西丢掉了！他做了昧良心的事！他搅乱了许多人的生活，也把自己的生活搅了个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忧伤地看了一眼他熟悉的家乡。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对他来说，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回来就回来吧（回家务农这件事），你也不要灰心！”

“慢慢看吧，将来有机会还能出去哩……”众乡亲劝慰道。

亲爱的父老乡亲们！他们在一个人走运时的时候，也许对你躲得很远；但当你跌了跤的时候，众人都想伸出粗壮的手帮扶你。他们那伟大的同情心，永远都会给予不幸的人！

点评：高加林走错了路，犯下了错，忘了本，受到了惩罚，反映了作者因果报应的思想，这也表明作者鲜明的人生态度，赞成什么，唾弃什么，让读者一目了然。高加林没有被众乡亲抛弃，作者让人性光芒的旗帜高高飘扬在陕北的上空，这可能就是文学名著的高明之处，作者始终把弘扬真、善、美，摒弃假、丑、恶作为自己的天职，给人无限美的享受和精神动力，它可以让读者尽情发挥想像的空间，与小说人物同悲欢，共患难，并能积极引导人们追求更为高尚、正义的生活，起到了审美、愉悦、启发、引导等多项社会教化功能。所以有时间我劝大家多读点文学名著，其道理也正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