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和她的一个世纪

紫裙子 杂文 处事之道 2011-05-11 11:31 责任编辑:秋水¢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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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亲人给予我们的记忆是永远都不会磨灭的,生与死的别离时人生的一种长辞,我们无法挽留,但我们可以用我们的内心记住他们的音容笑貌。作者描写了自己外婆的一个世纪的一生,平实的语言中包含对外婆的思念!

即便与某个生活有关的那个人已经毁灭,那个取自于这个人并且刺激了另一个人心灵的片段依然会存在下去。——普鲁斯特《追忆似水年华》

我的外婆,在兔年刚出正月不久的2月25日,走完了她坎坷的一个世纪。用我尚不知生死之义的娃儿的话说“老外婆老掉了,要睡觉了”。

周五的中午,接到表哥打来的电话说外婆可能不行了,我回单位请好假,领着父母和娃儿,匆匆踏上高铁,赶回去送外婆最后一程,去送别我的祖父母辈的最后一位亲人。从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奶奶突然逝去,这些年,爷爷、外公也相继离我们而去,剩下外婆,坚守着最后的岁月。

外婆生于民国四年(公元1915年),她的一生,历经约一个世纪,充满了坎坷和磨难。

民国十二年,因为外出经商的父亲被人陷害,此时尚怀有四个月身孕的母亲无力供养三个孩子,作为家中老大年仅八岁的外婆不得不被送给离家几十公里外的一户人家作童养媳,送去的那户人家就是外公家。外公是家中的独子,比外婆大十余岁。

外公家家境也不富裕,听说外婆来了以后,因为口粮不够,又差点被送走,后来是换了外公的一个妹妹被送出去,外婆才得以在外公家生活下来,从此跟外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同垒樊篱,共事犁耙,养儿育女,活成一辈子。

外婆一生共生育了十个子女,但历经军阀混战、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苦难时期、土改等多重硝烟战火与饥荒、瘟疫、政治风暴的洗礼,到如今只剩下三舅舅和母亲两个。外婆40岁那年生的母亲,母亲排行老十。母亲说她印象很深的是,小的时候,恰逢三年困难时期,米不够吃,要在饭里头添加红薯,有时候,甚至连红薯都吃不上,母亲经常被饿到哭。尽管有时代的创伤,但我仍无法想象,看着自己的子女一次一次地在自己之前离去,那种伤痛,外婆是如何承受过来的。

解放后,生活才开始慢慢好转起来。

听乡亲们说,外婆年轻的时候长得很标致,外公则高大英俊,两人勤劳又能干,一辈子几乎未曾大声争吵和红脸,甚是恩爱,日子在村里过得响当当。

小时候,每到过年或者放暑假的时候爸妈才会带我去外婆家。印象中,外婆总是笑咪咪的,着一身蓝布对襟衣裳,很是慈祥,拿出晒干的番薯片儿、落花生或者葵瓜子给我们吃;而乐观开朗的外公则常常高声哼唱着我不知道名儿的乡村小调出去干活,歌声从青石板的街巷中飘扬到空旷的田野上空。

虽然是位农村妇女,终日与庄稼、农活打交道,外婆却一直很干净,洁身自好。去年暑假,我带娃儿回去看望时已95岁高龄的外婆,那时的她,还能自己煮饭和洗衣服,耳聪目明,能认出一年才回来一次的我和才见过两次的娃儿,并让我抱着娃儿给外公的神台作揖,告诉外公我带着娃儿回来看他了。

前几年,外婆过90大寿的时候,在祠堂办寿宴,几乎全村的乡亲都来了,那时她已是村里最高龄的老人之一了,大家希望她能长命百岁。然外婆终究没能走到一百岁。

虽然我们已经尽可能快地往家乡在赶,可还是未能见到外婆临终一眼。

当我们晚上10点多到达时,母亲在外婆灵前哭得不成样子。

去年十月以前,母亲在家里上班,那时,离外婆家10余里的母亲几乎每周都要带上可口的饭菜去看望外婆一次。后来,母亲退休过来广州帮我照看娃儿,外婆的身体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差起来。今年元月,天气严寒,外婆开始打针,母亲回去照看了一小段时间,外婆劝说她会没事的,能挺过去的,叫母亲放心早回来给我带娃儿。母亲说,没想到外婆走得这么快,不然能回去照顾半个月一个月的心里也好受些。

早几年,舅舅和舅妈就劝说外婆跟他们一起住,但外婆一直不答应。她不想影响舅舅他们的生活,不想给他们增加负担,尽可能地自己做饭、洗衣服、清扫房屋。直到去年年底,身体基本无法自理时,才不得不答应舅妈住过去。

外婆就是这样,到生命尽头仍然是在为子女考虑,为儿孙着想。她的一生普通而平凡,但她被我们、邻居和她家乡的人深深敬爱。

出殡的那日早晨,几乎全村的人都来观丧送行,送别这位全村最老的长者。念祭文的老先生没有像往常那样站着,尽管当日腿脚不恙,但面对外婆这位仙逝的长者,仍单膝跪下来念祭文。

外婆安息在离村不远的一处面朝村子种满桃树的缓坡上,那片缓坡上,也安息着我的外公。外公是八十多岁高龄没有经过什么病痛仙逝的;外婆老去,也无大病,虽有疼痛,但亦如秋叶般平静。

听乡亲们说,外公走的时候,拉着外婆的手,很是不舍。

送外婆上山前守夜的那晚,在两个乡村乐队的伴奏下,我为外婆唱了一首歌——《外婆的澎湖湾》:那是外婆拄着杖,将我手轻轻挽,走在门前的矮墙上,有着脚印两对伴。。。。。。而乡村乐队手演唱的京剧《下洛阳》,仿佛就是在诉说外婆苦难的身世。

我不知道外婆在天堂能否听到我们的歌声,但我知道,再过几个月,当那桃花盛开的时候,外婆的笑脸仍将会如桃花般映在那片山坡上,映在我们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