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父亲节快乐

又要返校了，早上吃过饭，我默默地打包着妈妈为我准备的小吃，而你还在旁边吃着早饭，屋子里格外安静。“养你二十多年了，”突然冒出这句话实在吓了我一跳，你接着说：“出去无论到了那里，都应该打个电话回来报平安，好让父母亲放心，可这么多年来你从来没有主动打电话回来找我谈话的。”我愕然，鼻子一酸，无言以对。

在我记忆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都会守侯在一棵大大的苦楝树底下，一直到伸手不见五指，然后听见一个沉重的声音吆喝着耕牛由远而来，小身影才会一跃而起奔回屋里。

这个小身影就是我，当时我总是抱怨道：“怎么那么烦，每晚都要等你回来吃饭，等得菜都凉了！”而你总是笑呵呵地哄我吃饭，还向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回来早一些。

太阳每天都在你的吆喝回来之前落山，又在你的吆喝声出去之后升起。你一直奔波在那条呻吟着的老路上，而我总会坐在那根长着木耳的老树梗上等着。等我学到了“锄禾日当午”之后，才知道是你不辞辛苦地用双手支撑起这个家，你的肩膀像座沉默的大山，将你的儿子像早上的太阳一样托起，让我的童年绽放出一朵朵美丽的花。妈告诉过我，我们家从奶奶家分出来的时候，只分到了两间破房子，两只缺边的碗，连一个木衣柜子都是奶奶的嫁妆，其余的东西都是自己慢慢买回来的。而如今，咱们家盖是全村最漂亮的楼房，第一家装上了电话，电视机也是第一家将黑白换成彩色的，家门前还挂着一块闪闪发光的“文明户”的牌子。谁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你亲手打造出来的，人大开会还亮过你的名字，说你是群众奔小康的“领头羊”。

从我记事开始，我就知道我们家养的猪是全村最多的，养的牛也是全村最多的。在我的童年中，记忆最深的是那个画面：肩上压着沉重的担子，前面赶着一头老牛，后面跟着几头较小的牛，你一步一步地走出去，又一步一步地走回来。我现在总在想：“爸，咱们家的猪长大了吗？可以出栏了吗？咱们家的牛长膘了吗？可以卖了吗？要是有钱了，在家就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别总省着留给我，也别总那么辛苦了。”可是每次我都知道，大猪还没卖出去，家里又添了几头小猪了。你总会很充分地利用那个小猪栏，用几块木版一隔开，一边是大猪，一边是小猪，常有七八头猪在那儿起哄着。

我刚上高中的那一年，你用自行车驮着一大包猪饲料往家里赶，下坡时不小心摔伤了，而你坚决不上医院，在自己的床上躺了半个月，叫村医上点草药就算了。那些日子，我妈忙得天昏地暗，谷种迟迟没有下地，不过半个月后，你又变回一条硬汉子了。那年过春节，你要求我哥买辆摩托车，骑自行车太不安全了，我哥说骑摩托车更不安全。不久后，家里还是新添了摩托车了，可是你却老了，骑的依旧是那辆28寸的比我还老的自行车，那是一辆会“一路高歌”的自行车，我和我哥不在家的时候，摩托车搁在厅子里闲得发闷。

有几年时间，我们那里的莲藕价格比较可观，于是你把家里的几亩水田全部改造成种莲藕。从此以后，你就更加忙碌了，到了莲藕上市的时候，每天你都披星戴月驮着莲藕到集市上去卖，卖完后，家门没进又跑到田里去挖藕了。周末回家的时候，我也会很卖力地挖，可我的手经不起泥沙的摩擦，挖不了多久手就脱皮了，还不停地渗血。你多少次都劝我不要挖了，回家看书去，可我知道我是农民伯伯的儿子，含着泪我也要和你一起挖，而且每次我都挖得比你快。

我曾经听别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同志们努力啊！泥巴下面就是宝贝了！”我知道这是用来笑话人的，刚听见我时，我实在忍俊不禁，但如今我才发现这是我们的真实描述，泥巴下面真的有我们的宝贝啊！多少个风风雨雨的日子里我们曾经一起努力地挖着我们的宝贝。

两年后，你又种回了水稻，我问为什么不种莲藕，你说现在的藕不好卖了。后来我妈告诉我说，因为挖藕你的指甲全死掉了，都变成黑色的，再也不能挖了。

后来我哥有了份不错的工作，要求你丢下地里的活，不再那么辛苦了，你说我还在上学，还要花很多钱，种田虽然不能攒钱供我上学，但可以减轻家庭的负担，最我我哥说不过你，你赢了，还偷偷地种上了别人的田。第二年我哥知道了，还责怪我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些事，而你则像个小孩，怕得不敢出声，悄悄地把田退还给别人。

今年，你又偷偷种上别人的田了。在你和我哥之间，我选择了尊重你，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我哥的，因为我已经劝你别种了，结果还是你赢。我知道你把一生的劲都交给这快热土了，不让你干农活等于痛割你爱。最后我还说：“等我有工作后，我不会叫你放下农活的，最多叫你不要那么辛苦了。”你似乎很高兴，好象在说：“还是我的小儿子最了解我。”

我还知道你是一个很善良的父亲，从没打骂过我，对我妈也很好，我一直都是在这个和睦的家庭里健康成长的，从不知何为暴力。我上初一那年，有一天你突然莫名其妙问我有没有被你打过，我被搞模糊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样的问题呢？我脑海里波涛翻腾，还真找不到被你打的记忆，只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你扛着又长又粗的木棍追打我哥，我哥很勇敢地跳进刚插好秧的稻田里，而你在岸上慌里神地恳求我哥快点上来，别糟蹋别人的秧苗，然后暴力就这样结束了。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好幸福啊，像我这样的农村孩子，有几个不受尽皮肉之苦都能长大的。

现在那棵苦楝树早已不在了，只剩下一尊木头，但那小身影长高了，而且是高了很多。

每晚在我把家务收拾干净后总会站在那木头旁边，盼星星，盼月亮，盼你早点回来，直到那恒古不变的吆喝声出现，我的心才回安静下来。虽然我很少和你谈心，但我还是爱你尊敬你的。记得小时候你跟说过你的故事，你们还是放牛娃时，总会在太阳落山之前赶回家，要不就有老虎出来伤及牲畜。我知道现在没有老虎出来伤人了，但每当天黑了你还没回家的时候，我总爱乱想，你会不会有什么事？要不要打手电筒去找你？越想越慌。我时常想，我要变成月亮，照明你每一个晚归的黑夜；变成太阳，温暖你每一个寒冷的冬天；变成凉风，吹爽你每一个炎热的夏日。直到有一天夜里，我梦见了自己变成一只萤火虫，和我千千万万的同伴一起，照着你在黑夜里赶着牛犁田。

以前，我总很羡慕那些城里人，每填表的时候，一个个都在“是否农业人口”那一格自豪地写上“非”字，我总是犹豫了好久才有勇气写上个“是”字，而且很没有力气。这回写就业推荐表时，我毫不犹豫地大笔一挥：“我来自农村，我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他文化不高，不会教我什么大道理，但我从他那儿真真实实的学到了做人要善良诚实、勤劳勇敢……”以前无论是写什么，我都要求自己的在班里的是最好的，我想这次我的自荐书也是最好的吧。

我们家还算平平安安，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能把一个父亲的爱表现得淋漓尽致，可我却总是有什么事只跟我妈说，忘了与你沟通，忽略了你的感受，把那份沉沉的无言的爱遗忘在沾满灰尘的角落里。我偶尔会很奇怪地想，如果没有我，你一定不用那么辛苦了，你会不会恨我呢？但我又很快骂自己怎么那么没出息。

我偷偷地抹了把热泪，带着深深的愧疚感走出了家门，走出了那条布满你深深的脚印的老路。

这回学校的一路上，我的脚步好沉重。

时光不饶人。爸，你真的很老了，在梦里我见到你连自行车都骑不了了，你只好以步代车，是不得已的以步代车，在那条黄土地的老路上，夕阳把你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今天，我特意打电话给你，可前几次都我妈接的电话，直到天黑了好久才是你接，我刚说了一句：“爸，父亲节快乐。”然后你就说不出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