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人生
同事的老爹死了,走过了83年的历程。我在上海,看到了上海人的精明,但也看到了上海人对亲情的冷漠。我的娘舅,一个名震上海滩的名医,如今却痴呆成了那个样子。作者对娘舅的外貌描写,写出了娘舅的让人心酸,让人愤怒。文章回忆了娘舅曾经的爱国热情,可今天?医护人员的冷漠,子女们的不管不问……物质困乏时,真情很廉价;物质富有后,真情成了奢侈品。文章感情浓烈,论述启人,看后让人感慨,让人深思。
这个“五一”节,我过得很不轻松。我原本想恶补一下西方哲学,却不料听到的却是宗教哲学的声音。我不得不问,人是什么,我为什么要来到人间,难道真的是上帝派我到尘世间做一次艰苦的旅行?
“五一”长假的第一天,我一个部下的老爹突然死了。老人家送去医院只有两天,精神据说还不错,可是忽然就撒手人寰,难道这就是上帝的末日审判?好像太急了些,来不及走完许多的程序,难道天国不需要诉讼,就直接审判?老人是个老军人,83岁年龄,一生辛劳,直接到天国休息去了。我此时身在上海,没有办法安慰痛哭流涕的同事,只有送个白份,表示一下哀悼之情罢了。83年,算得上是个漫长的旅程。
我到上海不是因为在无锡的乡间呆腻了,要走出香樟树林,去看上海光秃秃的大马路。对很多人趋之若鹜的繁华上海,我一直没有多少好感,虽然我的很多亲属就是上海人。上海人具有冒险精神,较之国人有更多的西方文化因素,上海人的精明是国际知名的。自十九世纪起,引领中国人西方化的,正是具有创新意识的上海人。但是,我从我的亲属身上看到了另一面的上海人,他们的亲情像豆腐一样的散,他们的心肠像青石板一样的冷,他们对于财富像贼一样的贪。
我到上海是去看望忽然就老年痴呆了的娘舅。和去了天国的同事的老爹一样,他今年也是83岁。我和妻儿走进据说是上海有名的这家康复中心,满眼都是痴呆老人。我们一家三口,经过医护人员再三指点,也没有找到那个曾经是名震上海滩的长宁医院院长——我那个痴呆了的娘舅。直到看护从藤椅上揪起一个瘦弱的老人,我才看清,这就是我那个一年前还睿智过人的娘舅。
他两只眼睛沾满眼屎,眼光散漫。身体被绑在藤椅上,两只手在不停的抖。嘴角扇动着,乌鲁乌鲁的不晓得说些什么。上身穿着半旧的绒线衣,胸门前清晰的闪耀着油迹和龌龊。这就是那个上海市政府受人尊敬的医疗顾问?这简直就是一个睡在桥洞里的老讨饭花子!我不由得感到震惊,失望,愤怒。
我原本是带了一本新出版的文集来的。他曾经给予我的写作很多的鼓励。10年前,他到美国去探亲,他有个女儿在美国的纽约州。回国后,他以很高的爱国热情,写了一个议案,投给政协,要求把“汉语”改称“国语”,把“普通话”改称“中国话”。他觉得世界各国都称自己的国语为“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只有中国人称自己的通用语为“汉语”似乎有些莫名其妙,但他的议案没人理睬。于是倔强的老人就投稿书报,却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没回。我晓得后,找了北京的朋友,终于在北京的政协报上发表了。老人异常的兴奋,原本他也是个政协委员呢。由此,在他的眼里我是个有些能耐的后辈,也因此对我另眼看顾。现如今,他连我也认不出了。我问他:“我是谁呀?”,他嘿嘿的傻笑着,跟着说:“你是谁,你是谁……”不停的这样重复着。
看到他瘦的没了人形,我很心痛。妻喂他从无锡带来的小笼包子,他大口的吃了两只。先前他很爱这一口。而后,他就傻傻地要喝水,不停的喝,不给就推桌子。终于,他尿了一裤子。这让我又心酸,又狼狈。我赶紧大声的呼唤医护,请他们帮他处理,很久才有人回应,眼里不自觉得流露出责备的眼神。我想如果今天我不在跟前的话,是没人会给他换衣服的,这尿湿的裤子就得他自己用体温去捂干。
一个艰辛了一辈子的人,通过自己的刻苦努力,从一个药店里的学徒,成为上海一家医院的院长,市政府的医疗顾问。这里有多少酸辛,多少泪水,只有他自己知道。而当他年老后,把所有不菲的房产、金钱都交给子女,却落得如此凄惨。此时,他的女儿一家还在大洋的那一边,做着美国梦!
这个“五一”节,一个老人匆匆去了天国,一个老人屈辱地继续风烛残年。一向乐观豁达的我,不由得开始认真地检讨自己的人生观。人的一生难道真的是宿命的吗?没有谁问你愿不愿意,你就在别人的男欢女爱中有了生命。没有人问你怎么想,被你称作父母的人,就开始用他们的思维方式,向你灌输他们曾经的生命体验。没有人问你希望在哪里落地,你生命的起点,就基本上确定了你的命运。于是一根看不见的鞭子,不停地抽打你,你就这样开始了自己匆忙如牛马的一生。
你到底真的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乃至梦想了吗,你是否真的拥有过纯真的爱情、亲情和友情?你不断的拥有又失去,你不断的梦想又被惊醒。少年壮志在岁月中风化,满腔热情在被骗和出卖的阵痛中流失干净。一生的追求,为的是什么?再多的金钱,再多的财富,再高的声誉在你化作一缕青烟时,也都万事成空。你依旧是和来时一样,一无所有。
我想如果娘舅不曾痴呆,那他会怎样看待自己的人生?人在生命的穷途,回首张望来时路,会有怎样的顿悟。难道这一生的经历早就有了剧本,人不过是在这个舞台上,匆匆的表演者?在这一出终究没有结果的悲喜剧中,我们每个人,都不过是历史看客眼里,一个滑稽的跑龙套的角色。
过去读《庄子》,读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己!”总觉得庄周太消极,不若尼采“杀死上帝”来冲破人生的轮回,但是尼采却疯了。我深受唯物主义的熏陶,我不相信宿命,不相信天命。可是人生为什么总是充满悖论?先辈总是教导我们要在生命的旅途中高歌猛进,而我们却总是看到人们在人生路上,一面搜寻,一面哭泣。命运总是变幻莫测,我们从老人们那里看到的总是忧伤的眼神。
当我们穷困时,我们拥有崇高的精神。我们富有了,精神却开始贫困。我们一无所有时,爱情、友情、亲情很便宜,我们有房、有车了,真情却成了奢侈品。
难道人真的就是一个符号性动物,人只是生活在偶然中?偶然性就是一切,就是生活本身,人真的就走不出那万劫不复的永恒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