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那个斜

“毒奶粉”、“瘦肉精”、“地沟油”、“染色馒头”等事件引发了人们关于道德滑坡的议论。本文也想就此议论一番。

道德是管人的内心的，滑坡意为顺着一个斜面往下滑，因此，道德滑坡的情况出现，就意味着人们的内心已经不平，出现了让道德下滑的斜。要探讨道德的下滑，就得说说人们心中那个斜。

那个斜早已出现。

中国人的内心本来是相对较平的，这与儒家思想有关。一部中华文明史基本上就是儒家思想在人们心中流淌的历史。儒家教导人们行仁义，讲究“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就是说，为了成就仁和义，甚至连生命都可以不要。随着儒家思想在中国历史上成为主流思想，仁和义，就成了中国人基本的道德追求。古人说的“失节”就是做不仁不义的事，“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同样是说仁义比生命更重要。《礼记·礼运》将义归纳为父慈、子孝、兄良、弟悌、夫义、妇听、长惠、幼顺、君仁、臣忠“十义”。推敲一下这“十义”，可以看出，义的基础是中国家本位的社会，在中国古代文化中，“家”“国”是一体的，“国”只是“好大的一个家”而已，“十义”实质上就是要求人们从各自在“家”中的身份出发，当好自已的角色。按照孔子及其他儒家思想家的解释，“二人为仁”，“仁”即为“爱人”，就是说，人不是孤立的存在，要与他人发生关系，处理与他人关系的准则就是爱。将仁和义结合起来，就要求人们要带着感情去履行好自己的职责，关爱他人。人们的内心有这样的追求在其中，那将是坚实的，绝不会让道德在其中滑落。不仅如此，儒家思想还为中国人量身订做了一套人生发展目标，那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套目标是因人而已，人人可以操作，并且可以随着人们的身份地位变化而相应改变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就是说，如果你孤苦无依，你就做好你自己，如果你显达了，你就该想想如何让天下太平。这套人生目标是鼓励人们志存高远的，所以，“身居陋室，心忧天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千百年来一直为人们所称道。有这样的精神提着，斜就难以出现，因为人们的内心是平的，甚至人们生活在其中的这个社会也是平的。

但斜终于还是出现了。中国古代社会那个平可以理解为平静，实际的景象就是人们过着几十年难得一变的生活，可以说我国古代社会是个静止不动的社会。可是，就在中国社会静止不动的时候，西方社会却早已动了起来，而且动得很厉害，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工业革命都动到人们的内心去了。生命在于运动，动得多了，西方人的筋骨开始强健起来。强健起来的西方人开始与中国人过招。一过招，做惯了天下太平美梦的中国人突然发现，天外有天，中国人遇到高手了。屈辱的交手记录在改变中国社会、改变中国人生活的同时，必然会给人们的内心带来影响，人们心中那个斜已经开始出现。此后，那个斜一直存在着，民主革命、打倒孔家店、文化大革命、批林批孔等各种各样的运动都对人们心中那个斜产生了直接的影响，但所有这些影响都比不上中国的改革开放来得深远。

中国的家本位反映的是一种集体主义的价值观，个人只有融入到“家”中，才有价值，“家”才是人生价值的计量单位，近代以来，中国人的内心虽然多有变化，但这个价值观并未发生根本的改变，原因在于，中国社会的生产方式和生存状况并未发生根本的改变。“大锅饭”表面上看是一种超越，但它超越的只是“小家”，它的价值计量单位是大集体，大集体只是一个更大的“家”而已。实行改革开放后，中国的情况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这个变化的关键就是：个人，这个在中国文化中始终地位低下的角色，登上了历史的舞台。请看国家文件的表述：“兼顾国家、集体和个人的利益。”这话意味着，国家开始拿正眼瞧个人了，个人可以与国家、集体并列，就堂堂正正地获得了主体地位。市场经济更使个人如鱼得水，获得了充足的成长空间。伴随着个人地位的提高和个人意识的成长，在中国一直受到批判的个人主义价值观开始抬头了。政治上法治的推行和社会中人口的流动更加剧了个人主义的流行。法律是调节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规范，它要规范的是个人的行为。法律的眼里只有个人和国家，没有家的地位，个人才是计量单位，国家只是实现个人自由幸福的工具而已。市场经济的发展造成了中国人口的大流动，许多人长期在外打工，“家”的概念已经无法标明他们的身份，他们只能以个人的身份来面对打工时面临的一切，而所在企业也只能把他们当个人看待。还有，外语教育、西方媒体的宣传、西方产品的引入等都助长了个个人主义的价值观流行。个人主义价值观使人们更加看重个人的利益。当个人利益被看得过重时，他人利益和集体利益就会被忽视，人们对仁和义的追求就可能被抛弃，人们心中那个斜就必然会变大。“毒奶粉”、“瘦肉精”、“地沟油”、“染色馒头”等事件以及药家鑫杀人案、上海留日学生刺母案等都与此有关。

心中有了斜，就得想办法填平，人们的心平了，道德就不会滑坡。改革开放以来，人们在高喊法治的同时，道德建设是有所忽视的。《秋菊打官司》作为艺术作品，在引导人们用法律武器维护个人权利方面所起的作用是积极的，受到称赞也是无可厚非的。而山西一位叫高河垣的教师因买书缺页而为一元钱反复打官司直到花去数千元并失去教师工作却是真人表演，居然也获得相当多的喝彩，这就很值得探究了。打官司固然可以彰现个人权利，但是个人权利不是孤立存在的，必须放到社会中去看，高河垣无休止的官司涉及到司法资源的消耗，涉及到他的学生受教育的权利，就在人们为高河垣打一元钱官司而喝彩的同时，社会公共利益被忽视；在人们看到高河垣的权利的同时，高河垣作为教师所应尽的义务被忽视。只有权利义务相一致，人们的内心才是平的；只讲权利，不讲义务，就必然出斜，道德就必然滑坡。要填平人们的内心，必须补上道德建设这一课，在讲法治的同时，必须坚持权利义务的一致性，引导人们合理表达诉求。同时要正确看待和引导人们的价值观。在目前价值多元的社会中，应当允许个人主义和集体主义同时存在。西方社会发展的历史说明，个人主义不是洪水猛兽，对推动社会发展是有积极意义的。个人主义讲究个人间的平等，在维护自己权利的同时不能损害他人的权利，这对社会是有益的，我们的道德建设在允许人们接受个人主义的同时，要防止他们滑向追求自私自利的极端个人主义。如果我们站在更高的角度看，就会发现，个人主义与集体主义其实是相通的。好的个人主义要求在追求个人利益的同时要照顾到集体利益，好的集体主义在坚持集体利益的同时，要尊重个人利益。

要填平人们的内心，我们还有一件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壮大我们的社会。中国长期以来一直处于大政府、小社会的局面，社会发育不够健全。法律是一种靠国家强制力实施的规范，由国家来实施是容易的，但道德是靠社会舆论来约束的规范，光靠国家是很不够的，必须依靠社会力量。中国社会弱小的原因在于中国的社会组织不够健全、不够壮大，功能不够齐全，自治水平不高。如果社会壮大了，社会自治水平高了，个人就能在社会中随时随地找到“家”，而社会的关心和约束也能随时随地传达到每个人。如果做到了这一步，人们的心中都将是平的，即使内心出现了斜，也能及时被填平，而不会导致道德滑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