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感伤来敲门
该文扣住刘再复先生的文章,解读了周扬的人生,解读了文艺界对周扬的态度,解读了刘老先生对周扬的态度,这些确实给我们许多的人生感慨!
——读刘再复《周扬的感伤》之后
从某种意义上讲,一个人的死去,就代表了一个世界的消失和一个时代的结束。
现在不但周没了,连毛也已经死了好多年了。这篇《周扬的感伤》的作者曾经亲身经历的壮年再复先生,而今也已是年逾花甲的老翁了。时间是最无情的了,人一茬一茬地消失,甚至不留一丝存在过的痕迹。回头视之,曾经的恩仇与荣辱、喧哗与骚动都不过尔尔罢了。唯有那些真性情之人,爱这短暂人生,惜此须臾之情,以一片真心与赤诚见于天地之人,才不妄为人而活一回人。周扬的感伤,周扬的忏悔值得我们为之想一想。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周扬与冯雪峰及丁玲之间的矛盾是家喻户晓的。事后人们都不禁会问,都是文学运动中的领袖人物,曾经都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为什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为什么一个颐养残年的皓首老者竟如此感伤?到底是什么让饱经风霜的老者默默不忘。而当感伤来敲门的时候,问者又何尝不感慨以长叹!黄永玉老先生在《为什么老头儿嚎啕大哭》中他就不无感慨的写到:
太迟了!几十年的时光耽误,大量优秀文艺队伍人员的牺牲,一个运动接一个运动弄怕、弄俗、也弄傻了人们的头脑,人们生活在比天灾还恐惧的人祸之中。自己同志,怎么弄成这种局面?
对于大多数今人来说,这些老人们是麻木与简单的。然而,我并不这样认为。帕斯卡尔说,“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芦苇。”可见任何有思想的人都不是平面的,更何况这是在“芦苇”将枯的时候。我常想:一个令人感到心灵不安的错误年代,把他们也都定格了。随着那个疯狂整人时代的结束,随着老人们伴着错误时代的错误烙印而纷纷离世以致被遗忘,窥视一段历史的大门被关死了。而再复先生这篇文章,试图向我们打开历史的一扇窗。让我们有更多的可能,去理解一个真实的错误时代,和真实的、感伤的、高贵的周扬。
“到海外之後,我所作的反省都是人性的反省,包括对故人的回忆,也唯有那些还具有人性挣扎的往事,才能重新激起我热爱人生的波澜。”这是再复先生去国漂泊后的一种写作姿态。他愿意为周扬“晚年的未减的人间性作证”。再复的大情怀与真性情感觉到了一个丰富而感伤的老人的内心是多么的痛苦,同时也感觉到了老者为摆脱这种痛苦而做的努力与挣扎。
我想再复先生也许也已思索到了“自食”的残忍与无奈。所以面对周扬曾经的过错他坦诚的写到:
周扬无论是在延安还是在一九四九年之後,他都作为毛泽东思想的忠诚执行者,确实整过人,打击过敢於直言的作家,但是,当他自己也经历过不幸经历过贴着革命标签的文字狱之後,又确实有所彻悟,确实有负咎之心。
再复先生在其去国第二人生开始后,如同涅槃,心胸更为开阔,为人更为谦卑,心中更有佛陀式的悲悯与大爱。所以他与国内许多学者相比他对周的看法并不一样。在周死后的几年,国内有很多人对周的看法是一棒子打死,甚至侮辱谩骂。而再复先生则要坦诚与宽容得多。
古人有言“虎豹不相食,哀哉人食人”。“人食人”固然有“哀哉”之叹,但人生更悲哀者乃为自食啊!晚年周杨的感伤难道不是源于此么?忏悔的泪水也许是老者对此负咎之心唯一的一点微弱慰藉吧!
当感伤来敲门,周扬老先生落泪了。当感伤来敲门,再复先生又何尝不为晚年的周扬而歌哭。于是他也带着一片赤诚与些许感伤为另一位老者的真心忏悔而作证:
我和周扬的文字之缘和思想之缘,毕竟是我人生旅程中值得记忆的一页。所以值得记取,这不在於我曾和二十世纪中国社会主义文学运动史上的一个领袖人物的名字紧紧相连,而在於我从这个历史人物身上看到一种历史沧桑的痛苦与严峻,一种人性的挣扎与复活,一种难以死亡的良知责任感,一种负载着时代错误与灵魂困境的眼泪与伤感,这一切,倒使我感到温热与希望,而不会像那些践踏过无数优秀的身躯而高喊永不忏悔的人们只给我寒冷与绝望。
批评家李建军先生《在文学因何而伟大》中说:“活着只不过说明我们的生命还在继续而已,并不足以证明我们比那些先我们而死的人更光荣更值得骄傲。”现在周已经去世好多年了,他使再复先生所感到的“温热与希望”,也留给我们后人无限的怅想。
当感伤来敲门,周扬无限的感伤,历史与文化折断了这位老先生的理想翅膀留下了一个无家可归的灵魂!
此刻,黄永玉老先生所描述的“四人帮”垮台后的一次会议后的情形又浮现在我面前:
会散了,几个人涌向坐轮椅的郭老握手,郭老兀兀然,夏公那边人头汹涌……
周扬先生一个人向东大门蹒跚走去,停在台阶上。
一个孑然的小黑影子……
天安门广场暮色苍茫……
唉!死者已矣,留给我们活着的,确是无尽想象……
——于2010年9月1日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