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武山方言“奈何”一词谈起

武山县地处甘肃之南，历史悠久，文明繁盛。仅千年古迹便随处可见。明代《武山县志》有言：“宁邑虽偏小，民人社稷悉具，可独少哉。”可做其证。

就这样一处偏小之“宁邑”（武山古称宁远县），生活于其内的民人却以聪明与智慧创造了一本本读之无穷，观之难舍的历史家珍。尤其是滋生于这块厚土之上的一些俗谚俚语，细品之，更是能启人心智。其光辉之处，足以为一方民俗之缩影。

我仅就以“奈何”此词谈起，便可管窥蕴藏在一方人民心里的语言富含着怎样的情感评判。或是赞美，或是嘲讽，或是批判，皆生动有味且入骨三分。

在武山方言里，“奈何”一词意为“凑合，得过且过。”也有“混日子”之意。读音不同于普通话，在方言里，“何”为四声，发“贺”音。这样看来，写成“奈贺”倒干脆，但细想之，毕竟在普通话里没有这么一个词，故而找来一个“正规”的替身，虽读音有异，但也无生造之嫌了。但大家在读时，却要读成“奈贺”方不走了其原汁原味。

在武山，随时随处都可以听到这个词。它的生命力强得很哪，仿佛每个人都离不开它。比如：搭班车，座无虚席，常会听到“奈何一下算了。”朋友们相聚总要喝酒，没有好酒具，朋友会拿出较简陋的杯子，说：“奈何一下吧。”生活中这样的例子是非常多的，就这些小而多的事例而言，“奈何”一词倒是一种好状态，它很有“因陋就简，随遇而安”的感觉，似乎也是一种通脱的胸襟，不拘泥。就说坐班车吧，没有座了，有两种结果，要么等下趟，要么上去站着。如果下趟车照例无座，那就要一心想坐的人还得等下一趟，这样在不可知中等待下一趟车，多半要费时间，有时还误事。所以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上车。车上站着又是一件苦差事，腰酸腿痛，手臂也因拉扶手而木麻，再看看那些昂着脑袋在摇晃里走在美梦的边缘的乘客，多半心里又窝火：一样买票，为什么我就得站着？可是有“奈何“心理的人，却没有这种不平，他一句“奈何站一下算了，”马上会让自己心安理得。看看，这好像有是一种心胸境界，倒不失为我们学习的榜样。

在日常生活里，尤其是在不涉别人生活或事情的情况下，“奈何”（凑合）自己，未尝不可。它会让我们更轻松，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完成一些事情。所以，在做一些琐事小事时，“奈何”也未尝不是一种态度。实在而言，此时的“奈何”并无不可，可问题就在，此时“奈何”与“习惯”有了关系。因为就大众人群而言，似乎琐事小事居多，这样的许多“奈何”自然就会形成一种“习惯”。其结果不言自明，任何事也“奈何”，一旦遇到有意义或较大的事，就很难再以郑重其事的心态对待，这岂不误事？故而，“奈何”及其此类心态还是要商榷一番。

有位做教师的朋友曾说过一件事。他们学校有一档子怪事，某校长得病，在省城住院，其间一切校务皆由主任担当。然而主任的工作却极为被动，因为做啥事都得“电话请示”。而那位校长在千里之外“遥控”，却也难料工作之事，毕竟是大病住院啊。后来那位校长出院，近两年不能上班，在家休养。学校也就这样在主任的直接“负责”下，在那位校长的“遥控”下“奈何”着运转。据他讲，那位校长已近六十岁了，趁此完全可以退下来，然而他逢人就说：再“奈何”几年就退休了。原来这“奈何”竟可以放到公事上的。对这类不负责任的人或事，我们就很难用另外一种宽容之心对待了。最让人“感动”的是那位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之精神的校长，不顾医生劝其病退的良言，在两年后又带病上班了。然而可悲的是，每次开会都是以“奈何”一词开头，“我也就是奈何一半年……”云云，然后大谈同志们要认真等等。很难想象，一校之长有“奈何”之心，叫其他老师如何自处？此后他的种种行为倒和他的语言出奇一致，啥事“奈何”，得过且过，更甚者，连民教的工资也多半年不发，也不说起。教师节也从没过过，听那位朋友的语气，不无愤慨。

听过这件“奈何”之事后，我不禁哑然而惊，原来在重大的公事面前有如此以“奈何”之心面对的人！不客气的说，这种带着“奈何”心态做共事的人，其思想合格与否颇令人怀疑。尤其是大病在身而不思让贤，还贪恋“校长”之位，足见其人其境之高下。“奈何”自己也就罢了，居然还“奈何”起了公事，其人品之陋简直让人噗之以鼻。孰不知“一个好校长就是一所好学校”，连校长也报着“奈何一半年就退了”的思想，我很担心这样的学校能好到哪里去。我觉得，这不光是一个人的思想认识的问题，更是牵扯到一个人的道德问题。他“奈何”的不光是一所学校，更为主要的是他拿200多学生的发展在“奈何”。武山还有句俗话说得好：“不吃凉粉把板凳腾”，可这些已不吃凉粉的人，就是不腾板凳。这又暗合了武山人常说的“死蜂占巢”之说。

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事例。我真担心这又是中国基层现状的一个缩影。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任人唯贤”的良训，也有“让贤”之美谈。贤者，有德有才，公事负责，一心投入。自然，这样的人就不会抱有“奈何”之心。一个小家庭过日子，尚且不能“奈何”，更何况一个单位，一个国家？所以，一个有高尚情怀的人当自己无力再担当某职时，绝不会贪恋其位而“奈何”着不放手，以免影响公事。

泱泱华夏，身为人民干部却不思投入，总报“奈何”之心的，我想总不止那位大病在身，却仍不思勇退，而报“奈何之心”奈何公事的“出色校长”吧？如若果真这样，我们就要设想一下可怕的后果了。我总认为，好多公事的最具体起点在基层，所以，我们这些在基层工作的人（当然，任何岗位的人也不例外）应该时时提问自己：你对今日的工作“奈何“了吗？你对待一切公事有无“奈何”之心？

由此看来，“奈何”，“凑合”，也不是随便“奈何”，“凑合”的，要稍稍认真点才行。

最后要说的话。文友读过此文后，建议我将其中的“奈何”一词换做“赖和”。乍看之，似乎有一定的道理，但细看来，“赖和”也不是什么词语，也仅是发音而已，故而未改，用我的话说就是：找来一个“正规”的替身，虽读音有异，但也无生造之嫌了。也可能不是任何方言都在普通话里能一一对应并书写的。但它所代表的“凑合”之意却是我们不能不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