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之鹏，物化之蝶——浅谈《庄子》及其当代价值

两千多年前，百家争鸣所绽放出的灿烂光辉照亮了整部中华文化史，先秦诸子为博大精深、枝繁叶茂的传统文化奠定了坚实的根基。而在诸子百家之中，道家以其高深玄妙、超然物外的思想境界影响了后世历代的文人雅士。道家以老庄为代表，庄子的思想来源于老子，又进一步完善与升华，可谓集道家思想之大成。鲁迅先生评价庄子散文说：“其文汪洋辟阖，仪态万方，晚周诸子之作，莫能先也。”⑴一部《庄子》，不仅用空灵洒脱的笔触编织出文学史上的奇葩，更深刻地参与了中国文人丰富而矛盾的内在精神世界的构建，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在物质文明发达、社会安定的如今，或许我们更需要的是儒家的入世之学，而不是道家的出世隐逸，庄子的唯心思想与现在主流的唯物主义也是相抵触的。但《庄子》就真的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吗？我想说不是，因为现代人所缺失的许多品质和精神恰好能在《庄子》中找到，不仅如此，《庄子》中的部分思想其实一直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们，在中国甚至西方社会中都能找到它的影子。《庄子》如一只逍遥洒脱的大鹏，在人们心中挥舞着隐形的翅膀，如飘渺绮丽的蝴蝶，常常潜入思想者亦真亦幻的梦中。

《庄子》共三十三篇，其文汪洋恣肆，瑰丽奇谲，包罗万象，是取之不尽的精神宝藏。限于篇幅有限，本文仅以内篇《逍遥游》和《齐物论》为主，浅析《庄子》所蕴含的思想及其对后世的影响和对当今社会的借鉴意义。

一、自由超脱的人生境界

“开宗不了逍遥字，空读《南华》三十篇。”⑵逍遥二字，代表着庄子追求的一种绝对自由的精神境界，即“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逍遥游》作为《庄子》内篇第一，提出了庄子所推崇的人生境界和理想人格。

庄子首先以若干事例论证了大小之辩。鲲化鹏而南飞，扶摇直上九千里，蜩与学鸠决起而飞，抢榆枋则落地。然而鹏的壮举在它们看来却是可笑的，只因为它们无法达到鹏的境界，而满足于自己的狭小天地，对于无法理解的伟大境界也不会产生崇高感。凡事都有境界的大小之分，而境界的大小决定了人们对事物的评价和追求。处在功利境界的人追求的是利己，处在道德境界的人追求的是道义，而在庄子眼中，在“无何有之乡”的精神空间、“无所待”的精神状态中，不被物质世界所限制，不依靠也不在乎一切外物，做到真正的精神自由与超脱才是他所追求的最高境界。如南怀瑾先生所说：“在到达了真正的无何有，了无一物可得的时候，才能真正得到逍遥。”⑶

这一点与禅宗的“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有相似之处，佛教让人放下杂念，寻求彻悟，也是使人心超然于万物之外，从而进入更高的人生境界。苏轼感叹过：“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⑷他认识到人不该执著于身外之物，而放弃在自然中享受精神自由。连西方的存在主义也提出关于宇宙无意义和绝对自由的学说，可见追求超越物质与心灵自由本是人类共同的美好愿望。

而这种至高的境界要如何才能达到呢？《逍遥游》开篇就讲述了一个带有神话色彩的故事，可概括为“沉潜飞动”，鲲变化了形体为鹏，这是一种物化，使鹏得以展翅腾飞。庄子的理想人格是在物化中升华而来的，它脱胎于平凡，又回归于平凡，但已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平凡，而是在至高的天地境界中保持生命的本然状态，所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真正的伟大是寓于平凡之中，冯友兰在诠释圣人时说：“他做的都只是平常人所做的事，但是由于有高度的觉解，他所做的事对于他就有不同的意义。”⑸

在这种人生境界中的理想人格是达到了至乐的圣人。庄子在外篇《至乐》中阐释了他认为的最大的快乐：至乐无乐。他超越了万物的束缚，因此世间没有什么可以真正让他快乐，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忧伤。他可以鼓盆而歌，连生死大事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一种自然的变化，就像梦与醒，是物化的产物，自然状态的转换。“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有何患，故万物一也。”这就是庄子的“齐物论”，用一只飘渺迷幻的蝴蝶颠覆了世俗的思想，在那自由超脱的“无何有之乡”物我两忘地逍遥游。

庄子的这种人生境界，毕竟过于唯心和理想化，是如梦般华丽而虚幻的空想，但它作为一种至高的精神境界仍然对后世有着深刻的影响。《庄子》所反映出的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洁精神，追求心灵自由的伟大理想，在历代文人志士的操守与气骨中得到体现。然而在当今的物欲横流的现实社会中，庸碌世俗的物质生活缩小了人们的心灵空间，将大多数人禁锢在功利境界中，唯利是图，患得患失，如《逍遥游》中的蜩与学鸠。我们需要从《庄子》中汲取精神的养分，获得内心的丰盈。避免在追名逐利中迷失自我，提高内在的修养和境界，坦然面对人生的成败得失。在人们内心空虚浮躁的时代，《庄子》能带给我们的或许是一种心灵的洗礼与慰藉，一种洒脱豁达的精神力量。

二、淡泊隐逸的出世思想

提出理想的精神境界后，庄子借许由拒尧之口表达了出世的思想。尧让天下于许由，许由却道：“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这与《秋水》的“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是一致的。如果说精神自由、心灵超脱的人生境界是庄子思想的内在追求，那么淡泊隐逸、远离世俗的出世态度则是它的外在体现。

庄子之所以产生这种出世思想，有其深刻的社会历史根源。战国是社会激烈动荡、变革的时期，兼并战争不断，道义在暴力下艰难喘息。与儒家、墨家为百姓奔走不同，在一旁冷眼相看的庄子陷于内心的矛盾，既难以释怀又无计可施，只好用一种另类的方式来与世抗争。“世界黑暗到了极致，他的态度也就偏激到了极致。”⑹对人类的怜悯和对罪恶荒唐的无奈，让他最终转向内在的精神世界，追求心灵的自由与解脱，而与世俗决裂。

这与儒家入世的观点是相对的。儒家提倡礼仪，遵循道德规范，“仁”要在社会生活中得以实现。而道家主张出世，放下功名利禄，不被社会规则所限制。但儒道也是互补、可调和的，正是这两种思想，共同构成了历代文人复杂的文化心理。“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⑺当天下有道，个人价值能够在社会生活中实现时，人们入世为官，在社会关系中扮演积极的角色；当世情险恶，郁郁而不得志时，便出现了拥抱老庄之学的隐士。这两种思想在后世文人身上并没有绝对的体现，而是随着社会现实和个人境况的变化而转换。晋代的陶渊明是典型的例子，在对官场的黑暗失望后，他压抑入世的欲望，踏上庄子的道路，走向山水田园的隐逸生活，走向自由超脱的精神世界。后来的李白、苏轼也在仕途不顺时表达过出世的思想。当投身社会，践行儒家学说遭遇阻碍时，庄子能给他们提供一片自由广阔的思想土地。“儒道相生相济，孕育了中国人的人格。”⑻

对于当今社会，《庄子》中出世思想的意义并不是让人归隐山林、逃避现实，而是拥有一份淡泊名利的心态，处于一种儒道调和的状态。真正的出世其实没有人能做到，连庄子自己也不能，或许只有他笔下“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的神人才能远离尘嚣。而凡人能做到的“隐”是一种精神的纯净与独立，“大隐隐于朝”，身处俗世而不为俗世所束缚，追求名利而不为名利牵制。“入世再深，也不忘它的限度，这样一种执著有悲观垫底，就不会走向贪婪。”⑼

三、天人合一的自然之道

庄子的思想也体现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是《齐物论》的核心，反映了庄子对天人合一这种至高境界的追求。庄子超越物质世界，却并不摒弃物质世界，相反，他与天地自然和谐共生，消弭了万物间的种种差别，融入于自然之中，而与宇宙相终始。

庄子认为天地万物都是由物化而来，无本质区别，“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圣人认识到这一点，因此“他超越了普通事物的界限，还超越了我与世界、我与非我、主观与客观的界限，”⑽最终达到“无名”的境界。这是一种相对主义的唯心思想，与王守仁的“心者，天地万物之主也”相契合。而对于后世，这种天人合一的自然理念，更多地是体现在文学上，人在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忘我的境界中更能感悟到自然之美。如王国维所说：“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⑾

老子提出“道法自然”，万物生于“道”，也要依照这自然之道运行。道家的“无为”并不是不为，“为无为，则无不治”，这里的“无为”是“无主观臆断的作为，无人为之为，是一切遵循客观规律的行为”⑿。庄子认为“上必无为而用天下”，葛洪认为“天道无为，任物自然”⒀，都是主张这种“无为而无不为”的自然之道。“无为”顺应天道人性，在一定条件下也合乎历史发展规律。如西汉初的休养生息，无为而治，对当时的社会安定和发展起到了重要作用。

这种天人合一的自然之道引申到当今社会，即是和谐思想。在工业文明、商品经济高速发展的今天，人类以可怕的主观能动性掠夺着自然，膨胀的虚荣和私欲酝酿出种种不和谐因素。我们虽然达不到庄子“齐万物”的思想境界，但“物化”反映出人类本是自然的一部分，与万物的地位是平等的。即使不能“乘物以游心”，也应该遵循自然之道，与自然和谐相处。

《逍遥游》是无拘无束的鹏，在心灵的“无何有之乡”自由地翱翔，超脱万物，逍遥于精神世界；《齐物论》是物我两忘的蝶，在“方生方死”的人生大梦中快乐地翩跹，回归万物，融合于天地自然。《庄子》穿越千年的时光，一路留下绚丽而深刻的印记，至今依然闪烁着玄妙迷人的思想光芒，为浊世中迷茫不安的心灵注入宁静与恬淡，是我们充实内在、修养身心、构建和谐的一剂良药。

注释：

⑴鲁迅《汉文学史纲要》

⑵马叙伦《为庄子义证诚率题绝句》

⑶南怀瑾《庄子諵哗》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6月第1版79页

⑷苏轼《赤壁赋》

⑸冯友兰《冯友兰学术文化随笔》见高中语文教科书第五册人民文学出版社6页

⑹鲍鹏山《庄子：在我们无路可走的时候》高中语文教科书第五册人民文学出版社17页

⑺孟子《孟子•尽心上》

⑻于丹《心得》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07年2月第1版92页

⑼周国平《人生哲思录》上海辞书出版社2005年9月第1版120页

⑽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新世界出版社2004年1月第1版97页

⑾王国维《人间词话》中华书局2009年5月第1版2页

⑿百度百科词条“无为”

⒀葛洪《抱朴子》

参考文献：

庄子《逍遥游》《齐物论》《秋水》《至乐》《天道》

老子《道德经》

陈璧生《庄子的人格理想》

南怀瑾《庄子諵哗》

于丹《心得》

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

冯友兰《人生的境界》

附注：这篇论文（勉强称之为论文吧）是我投稿给复旦博雅杯的征文，可惜没能通过选拨，我想是因为文章本身的不足吧，毕竟我人生阅历有限，要真正做到精炼深刻还很难。不过这是我花费心血写出的第一篇研究性的学术文章，再加上我对《庄子》真心的喜爱，它对我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在此与网友分享，也算是我高中岁月的一个见证和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