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余的话
我们理解的杂文是古典似的,然而现代杂文向时评演变,时评的最大缺点缺少含蓄和讽刺,但说理透彻,直抒胸臆,战斗锋芒毕露。我始终认为如果杂文不仅能提出问题、分析问题,亦有解决问题的见解,未必不是值得提倡的。文章无定法,有些文章题材四不像,但耐读、好看,读后有种淋漓酣畅的感觉。我想这就是好题材好文章吧。作者这篇文章有其独到之处,彰显功力,值得学习借鉴。
拙作《飞言走笔论短长》发出后,褒贬不一,这原本正常。在评说拙作的读者中有一种说法颇具代表性,兹录于后:
“作者语言精辟,幽默诙谐,针针见血,但每篇文章结构、语气、表达方式几乎完全相同,多看了还是有些疲劳,缺乏新意,而且文章偏重讽刺,没有解决之道,骂完了事,对社会的进步并不能起到什么真正的正面作用,仅能供读者消谴和笑笑而已。”
看得出来,该“读者”是纵览了笔者的文章,才有“每篇”之说,这无疑是一言以蔽之的结论(此结论稍嫌不确,笔者尚有《碧海青天夜夜心》之类的纪实、散文、日记等文章约5万字,即便想“偏重于讽刺”,也无从下手)。客观的说,该评论还是中肯的,亦无偏颇之处,只是由于对杂文在认识上各有千秋罢了,这涉及对杂文的根本看法,不是个人的争论问题,似有商榷的价值。该评说也使人有所思,首先想到的是“结构”一说。按理说,文章的结构不宜千篇一律,比如,倒叙、插叙均可作为飞针走线的思维脉络,“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未尝不是一种灵活的结构方式,本想照搬照抄的用于自己的文字,别人却说,那是诗,不是推理的特定方式。推理,由此及彼、由表及里,舍此无它,想灵活也灵活不到哪里去的。再说“语气”,是不是可以除了“语言精辟、幽默诙谐”之外再来点别的什么从而争取点“新意”?语气何为者?用语时的口气,它承载着、也反映着为文时的情感。人的情感本是千变万化、丰富多彩的。但作为杂文,却难于作到兼收并蓄,来者不拒。在鲁迅杂文那里,笔者也没有看见“嘻笑怒骂”能变幻出多少不同的嘴脸来,倒是该评论使笔者开了眼界,豁然开朗的知道了杂文还有不同的语气要求。说到表达方式,写文章的人倒也略知一二。表达方式是由文体决定的,不是由一篇文章决定的,正如相声和小品一样,同为搞笑,表达方式各有不同。几十篇文章,如果真的有人能在如上三个方面都“几乎完全相同”而又能使不同的问题“针针见血”,则不能不令笔者叹服,这种模式化水平之高,可以将文章格式化为合同文本,需要时填上标题即可,设若是,岂非杂文现代化进程中的突破与创造?足可申领专利了。
那么,如何看待这些问题?近年来,有一种声音跃上案头进入人们的视野:“杂文不是社会的主流需要”,就是因为,它只能揭露什么而不能解决什么,“对社会进步并不能起什么真正的正面作用”,是由这种文体决定的,而不是某人的文章决定的。杂文之所以不是社会的主流需要,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从心理保健出发的,医生告诉人们:乐观和开朗的心情对健康至关重要,即使有病也不要去想它而导致成天忧心忡忡,这样,人们需要的是眼不见为净的境界,这当然是一种自得其乐的良方。笔者嗓音沙哑,难于跻身社会赞歌的合唱团,形象欠佳,登不得大雅之堂,套一句俗语叫做:笑比苦难看。所以偏好杂文,是因为,我们的社会生活,还远远谈不上事事乐不可支、人人手舞足蹈,有时遇人遇事,总有些欲说还休。杂文,毕竟还有揭露罪恶、鞭挞丑恶的功能。这使刻意“隐恶扬善”者不快,也使意在保持心理空间和风丽日者不乐,但总比口是心非的歌声真实。顺便说一句,讽刺与“骂完了事”不能同日而语,把讽刺诠释为“骂”,虽然也有“新意”,却难以服人,从词义说,二者并不同宗同源,笔者在读小学时,也曾将其当作同义词,却被老师一把大叉打发回来。那么,杂文需要什么样的新意?语气能新到嘻笑怒骂之外的什么地方去?结构与表达方式能新到“得儿哟伊儿哟”的程度去么?笔者初学文字时,也想有惊人之笔,左右不是,还是回归自我吧,画虎不成的写点出来,象什么就是什么。为使自己的文风活跃,克服夫子气的影响,也曾试图在下笔时“七不隆咚呛咚呛”一番,但知其不是杂文的穿戴,恐见笑于人,只能其“嘻”洋洋者也了。
笔者本不善文,未尝有跻身大家之列、在杂文天地里披坚持锐的豪情壮志,文苑学步,常常流于一知半解、道听途说。来在杂文的百花园中,名家蜂起,风格各异,笔者无法博采众长,只能邯郸学步,踉踉跄跄的跟在后面,有时也头昏脑眩,但见今日的杂文天地,真正是“百花齐放”了,杂文栏有如杂货铺,阴阳纵横、“诸子百家”,悉收入内,杂不胜杂。笔者一向守旧,虽然对解放思想也津津乐道,但还无法解放到不顾男女有别的传统、见厕所就钻的地步,断难接受“变性手术”后的杂文。在五彩斑斓的“杂文”前不禁扪心自问:杂文到底是什么?活泼多姿能否是杂文的生命力?除嘻笑怒骂而外,证论问答、口号标语皆成文章,是不是杂文的发展方向?
笔者偶然读到一篇短文:杂文的特征,看来却并非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该文说杂文的特征有三:战斗性与愉悦性的有机统一;论辫性与形象性的有机结合;幽默、讽刺与文采的巧妙运用。这就是通常所说的杂文三性。特征,是固定的、一贯的,它在特定场合反复出现,即所谓“几乎完全相同”。第一性,主要是杂文的目的:战斗。杂文的战斗性,寓于愉悦之中,它不是靠饱和轰炸式的理论强攻,不是意识形态中的“打砸抢”或殚精竭虑的说教,而是轻松自如的冷嘲热讽,去进行鞭挞、揭露,是从忧患意识出发,寓“焦”于乐。第二性,主要是杂文任务的实施途径:论辫。论辫性,是杂文实施过程推进的要求,它要说理,是通过摆观点、谈看法,以“指点江山”的方式漫谈,不是在理论上的系统发掘和层层条分缕析、或去建立自己的学说。因而,有别于“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其在不同领域里有具体表现……”这种理论的纵深论述,也不同于“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这类散文的发抒式推进。第三性,则是杂文的手法:讽刺。用这三条标准去衡量,该文也不是杂文而是论文,并非凡文皆杂文。能不能新,新得到哪里去,是不是要解决什么问题,都是由文体决定的。“海枯石烂不变心”,这是发誓,不是诗,诗要写成“月亮代表我的心”;写借条,就要言明自己经济拮据,资金周转不灵,还款时间等,不能写成讨价还价的情书“你总说要得到我的心,又不问多少钱一斤。你光知道爱爱爱,就不懂感情要花钱买”;同样,“丧家的资本家的乏走狗”,这是杂文,如果写成“在城乡结合部的小街陋巷,无家可归的野狗在游荡,它们在垃圾堆里寻找残羹冷炙……野狗身带多种病菌,而且性情暴躁,易伤行人……要加强犬只管理,进行拴养和圈养……”,这样的文字,有“解决之道”,如果通篇如此,若说其就是杂文,则令人不敢附会。从杂文三性来看,以战斗为目的、论辫为任务、讽刺为手法的文章,在后面去加上什么建设性的“解决之道”,无异是狗尾续貂、不伦不类。纵观各种文体,除人文科学内的各类论文、社会生活中“建言献策”的主张、有话要说的见解外,虽各有侧重,似乎都无法、也无须一味去顾及什么解决之道,即便是论文,亦有驳论与立论之分,驳论只在于驳斥对方观点,并不承担正面阐释什么有新意的主张。如果杂文能“杂”到一揽子解决那些问题的地步,倒也能令人耳目一新。新,自然是最为时髦的审美视点,看相声、小品,就要得新,连卖拐也能卖出五花八门,杂文新到什么地步,能不能新到“啊!多么辉煌”,不得而知。当然,要不要杂文是一回事,怎样写杂文又是另一回事。讽刺能有多大本领,笔者心中有数。但在课堂上听说,鲁迅的杂文是投抢和匕首,也曾有过不敢启齿的疑问:鲁老前辈为什么不当治国圣手?投抢和匕首岂能比得上“大炮开兮轰他娘”那样痛快淋漓。后来读到白居易的讽喻诗,又说有什么“很高的思想价值”,纵观“卖炭翁”,也不过就是对“身上衣裳口中食”被“去向牛头充炭值”的恶吏剥夺的嘲讽,也有过不敢出口的疑问:只有讽刺,没有“解决之道”,于社会何益?此问题悬石于心,久久不去,今始有人提出,振聋发聩的向理论发起挑战,不亦乐乎。看来,杂文的讽刺倒是可以休矣。杂文有些什么新的手法,笔者尚未闻问,难于知其端详。看《西游记》时,也曾想到过:孙悟空神通广大,但自师从唐僧后,一路降妖伏魔,在打不过对手时,总是上天入地找高人相助,似乎少了点新意。更加“几乎每篇完全相同”的是,从始至终,一根金箍棒玩到底,不知为何不配备诸如微型冲锋枪之类,一以表明其手眼通天,二来也可避免了无新意。笔者不避浅陋,坦白的说,尚在摸索杂文的横撇竖捺,自知无妙手回春之术,而诸如:“推进政治体制改革、完善社会监督机制、加强自律自警自策”之类的“治世良方”——解决之道,早被人当成歌谣,一天要唱好几遍,再去鹦鹉学舌,似觉可笑。笔者如果说还有所长的话,就是这里的“幽默诙谐”,它不适用于赞歌,只能骨鲠在喉时一吐为快。信手涂鸦,但能博人一笑,足也。至于杂文是什么,怎样写,在杂文的界说中有案可稽,一望而知,笔者所言,其实是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