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观念是如何起作用的？

我认为，道德更多的意义在于不做不道德的事，而不是去做树立美德的事。做不道德的事通常会引起羞耻感，所以我从羞耻感谈起。

我上学时，一次考试，周围的同学商量如何偷看。一个戴眼镜的同学问我将怎么偷看，我说："我不看别人的，我也不让别人看我的。"该同学直视着我说："你咋这么自私！"——当时为八十年代末，现在也一样。无耻的人有时比正直的人理直气壮；无耻的人什么时候都有，问题是他们为什么会理直气壮？因为好多人在偷看，因为风气如此，“别人也这样”，所以“眼镜”就不认为考试作弊是一件可耻的事情，而认为象我这样的人倒是自私的。所以，事情的性质——所谓“事情的性质”，体现的是一般的道德准则，比如偷盗可耻，作弊可耻，淫荡可耻——不再起作用，“别人”怎么样倒成了羞耻感产生与否的原因。即普通人的道德感是随环境的，不管符合一般道德准则与否。

女人当着丈夫的面脱光是没有羞耻感的，因为在心理上，她把丈夫看成是与自己一体的，并不是别人；大庭广众让她脱光就不可能了，羞耻感阻止她这样做（“淫秽物品”当中除外）。通常一个人做了不道德的事而自以为无人知晓，他是不会有羞耻感的。那些在工作场所偷窃别人东西的人，当时只看到利益，而且这个利益在他心中变成了强烈的欲望，他并没有羞耻感；他敢于在道德上冒险，所依仗的心理就是当时别人没有看到今后别人也不会知晓。这说明，除了事情的性质，有没有别人看到与知晓，也是羞耻感产生与不产生的原因。

一个女人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在汽车里与不是丈夫的男人打炮；汽车外面是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她居然也没有羞耻感。为了实现原始的欲望，她可以不顾陌生人异样的眼光。可见，如果看到的是陌生人而非熟人，羞耻感也可能不产生。

无人时扪心自问而产生的羞耻感很快就能忘却；如果不是面对羞耻当时的在场者，人们是会忘掉耻辱的。这说明，除了事情的性质，回忆时羞耻感所产生的心理压力，是因当时的在场者即别人的出现与不出现而不同的。

如果一件羞耻是尽人皆知的，那么羞耻感挥之不去。好多人宁愿被罚款而不愿被大会小会地说，就是因为面对众人时羞耻感会极度地增大。也就是说，除了事情的性质，因看到与知晓的别人人数的多少，羞耻感所产生的心理压力是不同的。

羞耻与耻辱不同，羞耻是“自找”的，耻辱是别人强加的。

羞耻感的心理压力也许会很小，小到能够马上忘却，甚至羞耻感都不会产生；羞耻感的心理压力也许会很大，大到会使人的心理发生变异甚至变态，大到会驱使人去忏悔、去自虐，甚至去自杀。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除了事情的性质，“别人”的在场与不在场及在场与知晓人数的多少还有这些别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是关键的。也就是说，即将产生羞耻感的心理压力在一定程度上会阻止人们去做不道德的事。虽然道德的根本在自觉性，即“自律”；但“别人”的因素，即“他律”也有一定的作用。

一个人如果没有羞耻感或者说不能预见到羞耻感，或者说有了或者预见到了而不顾，那么道德的自觉性就拿他没有办法了，而别人因此而对他的态度即“他律”性也许会起点作用。

有些人的心理是敏感的，别人在不在场他都不能轻易地忘怀羞耻感；反过来，也有些人的脸皮是厚的，在功利和欲望的驱使下，“别人”在不在场他都敢做不道德的事，甚至“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对于后者，“他律”也不起什么作用，道德不能约束他们。所以“他律”的作用是有限的。反过来，当道德观念只是通过“他律”起作用时，说明这个人道德自觉性不够。

所以，道德观念要想发挥它应有的作用，根本还在“自律”，即自觉性。然而，道德的自觉性并非一定要树立美德。通常的人并不愿意做那种具备美德的人，他们认为那样的人必定是在功利或欲望方面吃亏的人，是不幸的人，是倒霉的人，是傻瓜；而且那样的人需要付出艰苦的努力。

人的心灵要变得崇高、美好，不一定非得象僧侣那样修炼，也不一定非得象雷锋那样做好事。按照一般的道德准则，无论“别人”在不在场，都不做那些无人时扪心自问能产生羞耻感的事情；做到即使周围随处可见不道德的现象，也能“陷污泥而不染”；同时祛除“极端化”，在生命、身体健康与道德间进行取舍时，要以生命、身体健康为优先考虑；祛除那些不必要的羞耻感，比如儿童时期的随地大小便；同时不追求虚荣——做到这些，不比追求什么美德强吗？当然，当风气或习惯并不符合一般的道德准则时，不做不道德的事也是艰难的；可是，当一个人被别人或者风气或习惯所挟制，其窝囊憋屈也是难以承受的。

年轻人通常会有“棱角”，随着阅历的增多，这些“棱角”会慢慢磨平；如果这意味着他的道德或品德观念被别人或者风气或习惯所挟制，那么，这并非好事。可见，一个人道德或品德上的自由与合理也是难能可贵的，但愿那种“没办法！”“别人都这样！”的叹息会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