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母亲讲那老陈太太的事情

落日残笛 散文 感悟生活 2006-05-11 08:04 责任编辑:聪明的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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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刚刚可以通过一个人的面目记住这个人时,我便认识她了。

她本姓刘,可是人们都称她为老陈太太。听我母亲讲,她是个很不幸的女人。她三十多一点时就守过一次寡了,第一次守寡的原因既突然又简单,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因为她的丈夫死了。她的丈夫是铁岭清河发电厂的职工,搞维修的。有一年夏天天降暴雨,把安放在三百来米高的烟囱上的避雷针该弄失灵了,就派两个人上去修理,其中的一个就是她丈夫。维修工作进展得顺顺利利,可是在回返的路上却出事了,她的丈夫从高高的烟囱上坠落下来。由于地面上连半点保护措施都没有,结果可想而知。

我能记得她的面庞时正是她的第二次守寡期间。还是听我母亲讲,她的第二个丈夫在生产队赶大车,是一个很不错的小伙子,心眼儿好,手脚勤快,人也精神。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将近三年时,不幸再次向她袭来。这年冬天生产队往粮库送公粮,她的丈夫赶车技术好,就由他赶的马车走在由八挂马车组成的送粮车队的前边。从生产队到粮库有四十多里的路程。可是车队走了不到一小时就返回来了,粮食一粒没交上,却带回来一具尸体。尸体是谁的不言而喻。从生产队到粮库有相当长的一段山路,路窄而坡多,到了冬季尤其是一场雪过后更是难走极了,可是生产队年年在这个时候送公粮一直安然无事,这一次为什么就出事了呢?然儿残酷的事实无情地摆在这个不幸的女人面前:丈夫就是死了,被重重的车轮碾死了!我母亲说他死得惨透了,刚吃过饭的肚皮都被车轮碾爆了,肠子流出了体外,无法收回到腹腔中,只好用布缠在他僵硬的身上,再把他装在棺材中下葬。这个不幸的女人几乎把眼睛给哭瞎了。

我八九岁时,她又结婚了。这回娶她的是同村的一个比她大十几岁的老头。老陈太太的称谓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这时的她已经四十多岁了。我母亲说,她的第三次婚姻完全是出于无奈,因为农村实行包产到户了,拖着两个前夫留下的三个孩子的她怎么能应付得了呢,何况还有寡妇门前是非多的理论困扰着她。新夫老陈头,是一个老实得一杠子压不出个屁来的老人。老人也是一个不幸的人,四十刚过就没了婆娘,两个孩子是一儿一女,儿子已经成家了,成家前的儿子游手好闲,成家后的儿子五毒俱全,对父亲一点孝心也没有,待后娘来了后,便把父亲彻底从眼里挖去了。

她来到陈家不到两年,老陈头就下不来炕了。到底是什么病连我母亲也闹不清楚,反正是下不了炕了,成天躺在炕上睡觉,屎和尿全在炕上进行,吃喝皆由老婆侍候。就这么着坚持了七八年!据我母亲讲,在这漫长的七八年里,老陈头的全部生活都是老陈太太照料的,老陈头自己的一儿一女很少上前帮下手。老陈头为此落泪无数,老陈太太无怨无悔。老陈头几次想自决,他实在不忍心看到老婆在屋里外面这么苦熬下去了。可是他连自决的力量都没有。但老陈头最终还是找到自决的办法了,于是这个老头子从卧床的第七年开始不吃不喝了,他想用绝食了结自己的老命,还老婆子一丝轻松。老头子干得非常坚决,非常认真,让老婆子连丝毫的蛛丝马迹也看不出来。细心的老陈太太被老头子骗过去了。连从乡医院请来的大夫都没有察觉出这是一个老头子使出的阴谋诡计。老陈头终于死了。在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中,老陈头道出了真相,老陈太太大叫道:“你真浑啊!你叫俺咋做人呐!”在场的包括我母亲在内的很多人都落了泪。

老陈太太送走了老头子后,头发就全白了。其时她还没进六十的门。那时候的我正在读高中。可是我母亲说,老陈头的死并没有带给老陈太太什么好处,因为她的儿女们全部到了嫁娶的年龄。她的两个亲生儿子都老大不小了,可是由于家境困难,没有愿意上门说媒的。老陈太太就四处托人。经过好几年努力,总算是了结了心愿。她的最小的孩子是个姑娘,叫陈春玲,陈春玲目睹了母亲的艰辛。母亲的遭遇把她熏陶成一个十分内向,闭塞的女孩儿。当母亲将混浊无力的眼神投向陈春玲时,这个平时不言不语的女孩儿哭了,她说,她要陪母亲一辈子,永远不嫁人。老陈太太也哭了,她说,这不行啊,这不行啊。

我母亲说,老陈太太到底说服不了女儿,一老一小相依为命,在交通闭塞的山区过着脸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老陈太太快七十了,还不停地在土地里干活。我母亲说老陈太太是她有生以来见到的最不幸,最有义,最勤劳的女人。我母亲说此话时,我刚参加工作不久。

去年国庆节我回家乡探亲,我母亲跟我讲,她回山里看我的死去多年的老爸,听说了老陈太太没了的事。已经七十多岁的老陈太太临死前的头一天还在地里忙活,第二天就再没醒来,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永远地走了。我母亲说完眼圈就红了。我回忆起老陈太太的永远如山泉一般宁静温婉慈善的面容,我清楚地看到了她那弱小的勤劳的身影,于是一股酸涩的泪忍不住地落下来了。